转载——拈花一笑万山横——浅谈《东邪西毒》的弗洛伊德与禅

写在第N次看《东邪西毒》后,戏说江湖醒人世，拈花一笑万山横。
虽然不想专门比较“终极版”的不同，但一开头就砍掉了那段熟悉的台词：“很多年以后，我有个绰号叫做西毒，任何人都可以变的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我不在意别人怎样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待我一直到看完了，它们都没有出现，当然还有很多台词，比如“一个人的记性不好，就别去太多是非之地，因为你可能忘记你的仇人”。也许，王家卫有意去掉了那些略显偏激和指向性强的东西。而把那些“悟”的机会留给观众吧。欧阳锋不止是狠毒和嫉妒，黄药师也不仅是代表忘却和醉生梦死。《道德经》开篇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佛祖拈花，迦叶一笑开悟。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江湖，每个人看着世间的江湖和他人的江湖也呈现出不同的江湖。你的江湖是风平浪静而暗潮汹涌，还是波涛翻滚却静若虚无？天空、水面、树影、鸟笼……那些刻意的符号化的意向似乎诠释着这个江湖、诠释着某种禅机，还有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沙漠，就像弗洛伊德的冰山；浮动变换的黄沙，似乎也诠释着佛家的六识、末那识和阿赖耶识，还有似乎捉摸不透的无常……于是有了开篇那句引用自佛典、而曾经被片面偏激的唯物主义教材谬定为“不科学的唯心主义形而上学”的、实际上富涵禅机和哲学思辨的话——

旗未动，风也未吹，是人的心自己在动。（原文：“既非风动，亦非幡动，仁者心动耳”）
“东邪西毒”，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禅。东与西、邪毒与善美、生与死、瞬间与永恒、渺小与广阔、时间与空间……太多的对立和统一，既是朴素的辩证法，又是万物的缘起。电影的另一个名字《Ashes of Time》，时间的尘埃。虽然是英文名，但更像在说禅。在没有开始和没有结束的时间里，在没有起点和没有终点的空间里，人的存在与消亡，每一刻的起心动念，每一个因果业报的过程……其实就只是这个无限漫长和无限广阔里的一粒尘埃。然而，佛说，时间和空间都是不存在的，物质也是不存在的，那么，这些尘埃该何处附着呢？也许，在这个意义上，尘埃也不存在了，只是人的心，“万法皆由心想生”。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然而，在这个世俗的江湖里，每个人是每个人的尘埃，每段故事是每段故事的尘埃，而每一粒的尘埃都是这个支离破碎的时空中的一个结点。于是，它们化作了欧阳锋、黄药师、洪七、慕容、盲武士、武士之妻、孝女、大嫂……它们化作了桃花、醉生梦死酒；化作了天空、沙漠、大海、江湖；化作了树林、客栈、鸟笼、旌旗；化作了一页页的黄历、一幕幕的爱恨情仇、一片片的刀光剑影。

慕容嫣（燕）——本我、自我和超我的对立斗争及统一
如果说欧阳锋和黄药师已经涵盖了普遍的人，为什么还要出现慕容呢？要知道，人的复杂并不是两个代表普遍的符号就可以涵盖的，所以慕容的出现则是人的意识极端化的代表。
在电影里，慕容先是以超我的形态所登场的——慕容燕。在超我的状态下，他不允许自我去爱上黄药师，甚至因为黄药师的违背诺言而要杀了他。而代表自我的形态——慕容嫣，则在追求爱情的本我的驱使下要求摆脱超我慕容燕的控制，拜托欧阳锋杀掉自己的哥哥，也就是杀掉那个超我。被压抑的潜意识里的矛盾，理性和感性的矛盾在极端化后分裂成了两个完全矛盾的人格。而这种分裂的人格被那个意象化的“鸟笼”牢牢的束缚住，无法解脱。由爱生恨，由恨转爱，也都随着那个鸟笼的光影流转，爱恨只在一念之间。
“那晚过得特别长，因为我好象同时在跟两个人在说话。后来，我再也分不清她是慕容燕，还是慕容嫣”，“我知道她想摸的人不是我，她只不过当我是另外一个人，其实我有何尝不是呢？她的手很暖，就跟我大嫂的手一样”。欧阳锋与慕容那一夜的经历，对两人都如梦幻一般，也许，那就是潜意识里两个本我的碰撞吧，没有自我的行为，也没有了超我的束缚。
“数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剑客，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喜欢跟自己的倒影练剑。他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独孤求败。”人似乎从有意识起，就一直经历着由本我发起的自我和超我的斗争，并在这种斗争中磨练出了一整套的世界观、价值观、哲学、禅，并且也根植了很多无意识的种子。在“我”的斗争中是孤独的，但却无所谓胜负也分不出胜负。两个不同的形态就像是自我和超我，对着练剑的倒影就像那个触摸不及的本我，这些又统一成了那个名叫“独孤求败”的形象，这不正是人的意识一个更加具体和鲜活的写照吗？

盲武士——道家之禅
在中国，“佛道本一家”。如果说整部《东邪西毒》是广义上的“禅”，那么，盲武士则比较鲜明的体现了道家的禅。
盲武士出场于面对朋友的背叛和爱人的出轨，他拒绝选择因为忘却而带来温暖的酒，因为他跟黄药师不一样，黄药师之所以能忘却，因为这个叫“桃花”的女人只是他潜意识里桃花的一个具象而已，而自己的潜意识里的桃花和现实的“桃花”却是统一的，所以即使他选择了“醉生梦死酒”，他也只能是欧阳锋的下场。所以选择他选择了越喝越寒的水。这也正是道家提倡的水的“顺应”的品质。背叛与出轨他都坦然面对，没杀黄药师是因为“眼睛看不见”了也许只是他“无为”的一个借口。他禅定地开始自己的出走和流浪，开始自己的修行，不为怀念，不为复仇，也不为忘却。“乡下的桃花开的很灿烂”，对自己老婆的念念深情，并不会因她的出轨而消亡，他的爱虽然无奈，却是自我的，与别人无关。甚至也宽恕了最好朋友的的背叛。“如果日落后还不见我回来，麻烦你替我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黄药师，告诉他我乡下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的自我修炼也是苦行。他的苦行始于对爱情和人性的思考。他同时也客观的检验自己的修炼，比如他不会武断而自负的认为自己的剑快，而会去找一个传说中刀最快的人来参照。所有的分别都是相对而言的，这也是道家最朴素的辩证法。当然，他最后输给了一个刀比他剑快的刀客，但是却完成了他最后一次禅修的升华。
“我以前听人说过如果刀快的话，血从伤口喷出来的时候像风声一样，很好听，想不到第一次听到的是我自己流出来的血。”那一刻，他也许已经真正的放下了生死，放下了执着和念想。而且我敢肯定，他在那一刻，能随心所欲的去到任何的地方，哪怕是看到了家乡的桃花，也只是拈花一笑。

洪七——真我之禅的修炼
洪七的出场就示人以随性的形象——飘逸的刀光中却是破斗笠、乞丐装，还有一双沾满泥水的光脚。那时候的他刀够快。然而这更像是一个人儿时的纯真和朴素。经过生活的历练会逐渐消亡吗？
为了生活，他开始接受欧阳锋的建议——穿上了鞋，尽管他在完事后又脱掉了鞋。但是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世俗所同化。他开始衡量自己付出的价值，通过一次次清点酬劳，由以前纯粹的“痛快”而变成了“值多少钱”。于是他会穿上鞋选择价钱高的生意，他会拒绝只有一只鸡蛋的孝女。在他以往朴素纯真的世界里逐渐形成了分别、妄想和执着，这种迷失的后果就是导致他的刀“没有以前快了”。
然而，所幸的是，洪七及时的发现了这点。他用“一只鸡蛋”看似不等价的交换来挑战已经形成的分别心，并且以失去指头的代价去努力寻找平衡点。“我帮你是为了那鸡蛋，鸡蛋我已经吃了，你没欠我什么，别做傻事。记住，还有人在等你”。在这个意义上，孝女也是真我的一种体现。她一心为了给弟弟报仇，但是却很有尺度的把自己的交换限定了鸡蛋和驴的范围内。这也是纯朴的真我。正如洪七一心所要找回的那个自己。
其实，洪七找回的那个自己，已经不是最初那个纯朴简单而自发形成的自己，他找回的自己是历尽磨难付出代价而回归的自己，是真我之禅。这时，他已经能坦然的面对一切，“我不能再用刀了”，“谁说不能带着老婆闯荡江湖啊！”他以真我的姿态踏上了自己想去的方向，没有什么能再影响他。他已经接近了那个境界——“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这个境界的。欧阳锋一生都被桃花所系，即使是在中年的时候潜意识里依然是桃花，他的“侄子”欧阳克就是桃花转化后的寄托，晚年时的疯癫，桃花依然占据着他的潜意识，那就是转加到义子杨过身上的爱。这里，我非常愿意提到《射雕》和《神雕》。因为我觉得王家卫的《东邪西毒》可以说是《射雕》无可挑剔的“前传”
电影里用字幕的形式提到了晚年洪七与欧阳锋在华山之巅的相拥而死。在金庸的小说里，我觉得最无法超越的经典死亡，一个是《天龙八部》中萧峰气壮山河的自尽，还有一个就是西毒北丐两大生前敌对的绝世高手一笑泯恩仇。那一刻，对于他们，也许已经早已超越了真我之禅了。也许，那就是真如——阿摩罗识。
这次想写的差不多都写完了。值得一提的还有贯穿整部电影，似乎作为时间顺序的黄历。对于黄历，我实在没有什么研究，不过浅显的看，也许它预示着一种注定和无常的矛盾统一。故事由惊蛰起，又在惊蛰结束，轮回了一圈，一切似乎都变了，随着欧阳锋一把火烧掉的过去，过去的一切似乎都成了真正的尘埃了；一切似乎也都没有变，天空、沙漠、树林、大海、江湖……也许，拈花一笑中我们能渐渐感悟的还是只那句话——
旗未动，风也未吹，是人的心自己在动。

本来就失眠了。。

太长，太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