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
刚入叶月，平安京就刮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阵北风。随风而过的，是城里城外的一片金黄和点点火红。一时间满满的秋意入目，让人不得不感叹时光的飞逝。
而此时，正是十五之日，中秋之夜。
“近卫，天已入夜，你无事早些回去吧。”端坐于长廊之上，贺茂明一边收拾棋盘棋子，一边向对面的少年说道。近卫光已来了一日，再不回去，怕是又要招他家父亲大人的骂了。
“贺茂，我特地来陪你，你怎么好赶人呢。”近卫光伸手去帮助贺茂明分开黑白棋子，说着不满，却是满脸的笑意。
“不赶你，难道你还想在这儿过夜不成？”把棋子分别放回了棋盒，再稳稳地把两个棋盒捧到棋盘中央放好，贺茂明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拉过身旁的盘子，倒了一杯清酒递到近卫光面前。“喏，说好的赌注，喝完了你赶紧回去。”
近卫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淡淡的果香伴着清冽的酒味在口中散开，醇正而又后味无穷。“真是好酒，没想到贺茂你不饮酒，却能制出如此的佳酿。”
“父亲留下的方子，我只是照方子做罢了。”低头再去替近卫光加满，贺茂明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了笑容。“你喜欢的话，下回再做多些。”
近卫光歪头看向贺茂明，长廊上没有点灯烛，刚刚升起不久的月光勾勒了少年的身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洁白的月色，贺茂明微垂的脸显得更加白皙剔透，淡红的唇角勾起，让人看着都能感染出愉快。
只是，那原本应是少有的俊秀脸孔，却因一道血红的纹样而破坏了美感。
“贺茂，难受么？”看着那刺眼的纹样，近卫光觉得心堵了起来，嘴上也就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贺茂明倾酒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微微皱眉的近卫光，才继续把剩下的酒倾了下去。
“没什么的，只是这个样子，不好出门而已。”放下手中的酒瓶，贺茂明并没有去看近卫光，而是看向了那刚刚过了墙，犹如玉盘般的皎洁圆月。“你不必担心我。还是快些喝完早些回去吧。今日是八月十五，一年中月力最强之日。自然，也是阴气最盛之时，你……”
“我今天不回去。”近卫光一口把酒杯中的酒喝尽，不等贺茂明说完，就抢过了他的话。“我已经和家里说了，今日宫中当值。”
“什么？！”贺茂明睁大眼睛，似乎十分意外近卫光的话。
“所以，你不要赶我，不然我就无家可归了。”近卫光很满意自己的话所带来的效果，伸手取了贺茂明身边的酒瓶，又自倾自饮了一杯。
入口香甜，待流到腹中，又会带出清酒的甘醇，不似平常喝的那般辛辣，却依旧能让秋风中稍稍泛冷的身子升起暧意。这自然是极好的酒，只是想到酿酒之人，近卫光就更是喜爱了。
只可惜这酿酒之人如今正瞪着眼睛，声音带上了几分怒意。“你怎么能说谎？”
“我没说谎，今天真是我当值。”近卫光扭头对上了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澈的绿眸，看到左眼上下因激动而更加显现的纹样，不由得心中一痛，“加贺和我打赌输了，所以今夜替了我。”
并没有说这是他故意的，一想到这中秋之夜贺茂明又要一人硬撑着过，他就按捺不住要来陪他的心情。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回家？”听了近卫光的说辞，贺茂明的语气软了一些。他又何尝不知道近卫光的心意，只是这毕竟是中秋夜，该是一家团聚的时间。
“我现在回家不是让父亲知道我打赌还逃值吗。”近卫光的话正在理上，贺茂明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叹了口气。
“随你。不过我这儿可没有好吃好喝的。”
原本贺茂明就不好吃喝，口味清淡，阴阳师虽不至于要戒荤腥，却也很少大鱼大肉，肆意饮酒。再加上这几日贺茂明处于斋戒期，饮食自是更加地简单。
“没关系，有这个就成。”近卫光摇了摇手里的酒瓶，双手在身后撑地，望向不断攀升的圆月，“而且，能与贺茂一起赏月，不管是什么都好吃。”
“你别胡说。”贺茂明瞪了近卫光一眼，嘴角却也松了下来。这月力最强的中秋之夜，体内封印加强自然不会太过好受。虽然这么多年他其实早已惯了，但如今身边有了近卫光，反倒是有了些依赖，再一人时竟会有些难耐了。
随着近卫光的目光，贺茂明也放松身体，倚在廊柱上眺望天空。墨蓝的空中繁星闪烁，却无论如何也夺不去那没有丝毫亏损的满月之光。庭院之外，各色的鬼怪应该也已经跑出来占地方赏月了吧，或许还会来一次百鬼夜行，热闹一番。只是没人说话了，这常年都布置了结界的院子却如同与世隔绝般宁静。
如果不是一年前那京之妖的挑衅，或许自己还会像以往一样，独来独往，白日里使些阴阳术完成委托，晚上观星占卜顺便修行术法。那些日子过的时候倒也不觉寂寞，只是在现在回看，却真的是清静得过了些。
许久，近卫光把视线从月色中收回，转到贺茂明身上。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少年的嘴唇微微抿着，淡光下的侧脸线条柔和。许是看不到了血色纹样，又有银光镀了一身，白衣少年此时看上去就像是月下的神子，带着一股神秘而又神圣的气息。
“贺茂，你说这月上是不是真的有兔子？”似乎被这安静的气氛感染，近卫光的声音也低了不少。贺茂明愣了愣，才回过神来轻轻一笑，“这可说不准。你如果觉得有，说不定就真的有了。”
“你也不知道吗？”近卫光撇了撇嘴。贺茂明在这平安京也算得上是博学之人了，而且阴阳师不是都号称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的么。
“世界这么大，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贺茂明摇摇头，转回头来看向近卫光。“你在意吗，这月上的兔子？”
“也不是，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月上真的有兔子，那朔月晦月的时候它们会去哪里。”朔月晦月的时候，天上可看不到月亮。
“这可真是值得研究的问题。”贺茂明有些吃惊地看了近卫光片刻，终于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哪天想出来了，记得要告诉我。”
“有那么好笑吗。”近卫光抱怨道，然后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能见到贺茂明如此开怀的笑容，谁还在乎什么兔子呢。
“近卫，既然你今日不走，再来下一盘棋如何？”笑了好一阵，贺茂明才垂下手，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笑意问道。有棋下，近卫光自然不会拒绝。
“行啊。只是这回的赌注？”
“唔，如果这回你赢了，今夜就给你做烤菌如何。”贺茂明思索了片刻，展颜道。
“好。”近卫光握拳，脸上已是战意满满，“为了烤菌，我一定会赢你。”
“拭目以待。”
清朗的月光下，近卫光已抢先拿下了棋盒。猜子，定先，布局，两个少年又再次坐回了棋盘前，看着黑白交缠，听着棋石轻响，以手中之棋交换彼此之心。
这，也是月圆之夜中，他们的惯常。
望月·完
2013年9月20日
后记：
还是没赶上中秋，要不要索性改成十六夜算了（笑）。昨晚快10点才突发奇想动的笔，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会拉这么长，还以为能赶上呢。不过说起来今天还是光的生日，从来没给光写过生日贺，干脆就一起送得了。
最近一头栽到鼠猫的大坑里，忽略了光亮这两孩子很久了，偶尔爬回来一下证明我还是很挂念小亮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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