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维庸断桥上,隔水吃风听儿歌是一乐事儿。横跨合恩河的石桥毁于战事,断桥却因祸得福成了名胜,法国孩子都会唱关于她的儿歌:“在阿维庸的桥上/让我们跳舞/在阿维庸的桥上/让我们围着圆圈跳舞”,我学法语时老师也教过这首歌,为的是培养语感,后来我常用这首歌去逗引小孩子,因为法国孩子一听到这首儿歌就像小蜜蜂遇到了同类,立时和你亲,两腮上骗几个沾满口水的香吻是没有问题的。合恩河水面宽阔,走到河中央的桥断处凭栏四望,碧流湍急而长风拂面,浊气缓舒而清气渐入,耳边又有电子导游录音机里的儿歌和当地民歌,是所谓“隔水吃风听儿歌”也。
我第一次去阿维庸的时候,一个人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转,看到一个牛仔抱着吉它唱歌,我坐在不远处的街角石阶听了一下午,现在只记得起一首老鹰的《亡命之徒》,总之是弹唱得深入三味,功力非凡。彼时阿维庸的天也是让人心醉的蓝,货币用的还是花花绿绿的法郎,我亦是第一次这样听歌,不知道应该在他面前的琴盒子里放多少硬币,总觉得这样长久安静的听他唱是陌生人的心契,放了硬币倒像是百般的扭捏起来。最后万分局促地上前放了几个五法郎的硬币,一瞥琴盒子里空空荡荡的,不过他倒是自得其乐得很。
尼姆(Nime)
我在法国的清明节,十一月初的时候去的尼姆。此时巴黎已是多雨的冬天,南部却晴朗明媚如同夏天,只是日照的时间明显缩短了。尼姆的名胜是斗牛场,罗马神庙和喷泉花园。
斗牛场在南部比较常见,阿尔勒、海上圣玛丽、贝西都有。尼姆的罗马神庙自然不如罗马当地的神庙来的气势雄伟,超离凡界,但是我很喜欢尼姆的神庙,因其精美而不张致,妥帖地和小城融在一起,成为她的一部分,而且恰好在她心的位置。
我是在尼姆喷泉花园第一次看到南部标志性的休闲运动“贝当克”的。贝当克也就是掷铁球,游戏规则很简单:先掷一小球在地上,然后每个参加者抛出自己手中拳头大的铁球,最靠近小球者胜,投掷中也可以击开他人的铁球以占取优势。关于南部的电影里常见的镜头就是大把的阳光,橄榄油,新鲜蔬菜和贝当克,贝当克早已是南方男人悠闲自在的代名词了,就跟北京男人的溜鸟唱曲儿的兴头一样。这里的男人常常在农闲和周末玩一整天,直到日偏西,等家里的媳妇们来叫吃饭。那天看到的五六组人中居然还有一组年青人。有人手里拿着布头,时不时擦着球,有人腰里别着小尺子,最后争持不定时还得靠小尺量裁。
我常对自己说,不能仅仅闭着双眼去想象那些看不见的城市,人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那些远方的城市只有亲历才能了解。尼姆深深吸引我的是她迷世俗的一面。我是在一个周日的清晨走进尼姆三角形老城的。空气像新鲜的冰镇柠檬水沁入肺里,阳光水一般流淌尼姆的大街小巷,行道树烧成火红赤金的秋意。
尼姆的房屋多是黄绿蓝粉的淡色外墙,白木护窗,三四层高。早上十点钟的光景,临街的窗户纷纷打开。我在小巷里穿行,习惯性地抬头看我衷爱的南部蓝天,发现窗口的风景也颇动人。有人晾出了一床被单,丝棉的织线里缠着周末上午长久从容谴绻的味道;从一个低矮的二楼窗口可以看到厨房墙壁上挂着一套铜色的长柄炊具,一个主妇正在用洋葱爆锅炒海味,香气飘到半条街上,让我感到无比饥饿;三楼窗口两个很帅的男人穿着睡衣,靠在栏杆上吸早上的第一支烟,胡碴的长度刚好可以甜美地刺激唇瓣,我似乎感到尼姆的夜晚在亢奋的细微颤动和急促的呼吸中难以自持;更高处的一个窗口有一对父子,小孩坐在阳台上看漫画,把双腿伸出铁栏杆在空中晃荡,父亲在打哈欠,一脸我所谓的“星期日表情”;街角的咖啡馆里只有四张小圆桌,几个男人站在吧台前喝小杯浓咖啡,交流着当地的新闻和颇为刺激的段子,笑声爽朗。
尼姆周日的清晨散发出来的家居生活的浓烈气息,吸纳我所有关于城市的记忆。让我忍不住自问,是否该停下疲惫的四处流浪,找一处属于自己的房间,开始“真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