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艾尔文七死八活的痛过一场,睡得再好也只有半夜可睡。何况肢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此起彼伏,他幻肢痛毕伤口疼,于是平躺侧睡怎么都不能安稳。
半梦半醒之间,艾尔文觉得有一只手不停的给他擦汗,在他每一次烦躁的翻身时候为他拉起被角。他理智上清楚这人唯有利威尔,但又觉得可能是在梦里,因为深知他的兵长脾气霹雳火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是个温柔的良人。
如此翻腾了半夜,艾尔文烙饼无数,终于是在天朦朦亮时完全醒透过来。常年的军旅生活让他养不成赖床的毛病。此时晓色微光,时间尚早,完全不是个起床的钟点,然而他眨巴眨巴眼睛,身体顺着惯性在思维成形前行动,竟是一挺身就坐了起来。
艾尔文是在坐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坐起来了的。缓缓开阖双眼适应着视角的变换,他听到身边随即就有了响动——是利威尔随着他的动作也坐了起来。
“怎么样?”利威尔盯视着他,“给你拿止疼药?”
他咬字清晰,一听就不是刚刚醒来。艾尔文揉着脖子回望过去,就见对方目光灼灼。利威尔的眼睛因为一时心急发出点亮光,墨蓝的天色映衬,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误闯入屋中的走兽。
艾尔文从他眼神和声调的变换中就知道他会错意了。利威尔听上去有一点不安。
利威尔很少有一点不安。
于是他知道了,却也不点破。“那东西能多吃吗……”慢慢的转动了脑袋摇头,艾尔文故意拿出一丝两气的腔调说话,“开会以前……不得不吃时候再说吧……”
利威尔不搞人事,没他那么些弯弯绕。实际上,他们之间早也没了绕这些弯的必要。但是艾尔文逮到机会就爱跟对方藏心眼,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有多重要——那对他们来说太过肤浅——纯粹是因为很喜欢对方而萌生出的一点点促狭心思。
果然,他一装,利威尔不假思索就信了。眼看着艾尔文紧闭着双眼抿嘴唇,他以为他又是痛得了不得。这种时候是应该对对方作出一点安慰的。
利威尔想了一想,又想一想,最终一脸严肃的靠拢过去。黑发男人想着不能再弄痛对方了,就闭上眼睛,谨慎的和艾尔文贴了贴额头。
艾尔文半真半假的装了一回样子,成效卓然。利威尔偶然跟他住上一晚,看到他居然能痛成这么要死要活。他嘴上不说,心里暗暗吓了一跳。
两人都是醒了就起的类型,在床上久坐不住。
艾尔文抱着对方温存了片刻,率先走进浴室泡了个澡。小心翼翼的绕开伤处,他轮流手执毛巾和肥皂,洗去了彻夜的汗水跟气味。浴室的门吱呀一响,是利威尔拨开满室蒸汽走了进来。他给艾尔文拿来了换洗的衣服。
“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在浴缸边上站定,他看了对方一会问道。
艾尔文心道脱衣服可以,穿衣服就不劳你费心了,就摇了摇头:“没事,你看我哪天穿乱过衣服了?”
为着不沾到水,他特意将断臂的一侧露在外面。利威尔跟他一问一答,就见他半截右臂上上下下的晃。盯住那还缠裹着棉纱的末端,他看了两眼,忽然就觉得很刺眼。
艾尔文大概没法再上战场了。他一面说话一面想道,这家伙大概没法再上战场了。
混账……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浴室里雾气蒸腾,艾尔文终是没发现他这心思的变化。而利威尔戳在那里看得不是滋味,搭讪两句也就退了出来。
抱着手臂倚靠在写字台边上,他瞪着浴室的门静静看了一阵,发觉他还是把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征战了这么多年,他们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别说没了一条胳膊,利威尔觉得对方整个人都没得不见尸首他也并不会很意外。
艾尔文是什么样的人?艾尔文杀伐决断。
这样的事情每次任务都会上演,多到不胜数。近来形势愈发严峻,两个分队长一死一伤,后继虽优秀,一时却也单挑不得大梁。这种情况下突然出击,艾尔文有什么不能伤的?他伤的理所当然,他伤了才是正常!
抱着胳膊看着门,菁英兵长脑子里分析得头头是道,然而想起对方那半截断臂,还是感觉满心的不得劲。
也不是心疼,也不是内疚,甚至不是惋惜。
利威尔扪心自问了半天,发现他没法为那感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他只是笼统的感到不好受,觉得艾尔文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艾尔文不该是那个样子,但命运也没有理由就对他格外垂青。
深吸一口气,他想到最后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不轻不重的叹了一声。
艾尔文一只手还没使利索,又是不肯让他帮忙,一时半会也洗不完。所幸时间很早。
利威尔举目四顾,看见房间里干净,也没什么可打扫的。唯一有点乱的是身后书桌——艾尔文头天晚上工作到一半痛起来,魂都快要飘走,当然顾不上整理。利威尔看到文件在桌面上摊开,几张稿纸七零八落,似乎是被风吹得盖满了桌面。他转到桌子后面,看着内容把那些纸张按顺序叠好。
稿纸里面夹着一只钢笔,随着他动作滚落出来。利威尔拾起钢笔,开始满桌子的寻觅笔帽。
那笔帽也是个圆滚滚的物事。他找了一通,末了在立式相框的边缘找到了它。
利威尔看到了笔帽,就不可避免的瞧见了挡住它的那帧照片。他想要移开目光,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张照片是他就职那年所照。镌刻自由之翼的相框之内,金发的领袖军容整齐,胸前的挂章闪闪发亮,在他身边堂堂而立。
艾尔文眼里有光,脸上带笑。
一只带着白手套的右手横在身前,紧握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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