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光年/守恒正行】寂寞星球
我不知道外面在吵什麼。
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大声叫著我的名字。
康正行——
康、正、行——
没有停歇。
一如我记忆中,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最平凡无奇的早晨。
他喊著我的名字。
康正行——
康正行————
你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你就完蛋了——
一遍又一遍。
到底是谁在叫我?
我呻吟著翻了一个身。
我开始有点意识。
意识到住处已经很破烂的门板被奋力敲打,就像要坏掉似的,发出恐怖的声响,钻进我的耳里,十分恼人。
我半睁著眼看柜上的钟。
两点半。
半夜两点半。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那麼晚还白目的来打扰我。
余守恒。
※
我大力拍著他家的门。想要把他吵醒。
即使我们已经三个多月没见面。
自从那天在海边摊牌之後。
我们都当这是一场长期冷战,都不要说话,看谁先认输,就像小时候那样,总有一个人要先请对方吃水果冰才能消气。
三个月过去了。
好漫长的三个月。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
我总是重覆思考著一样的问题,可是都没办法得到解答。我从来就不聪明。
但是我知道,这次应该没有请一盘水果冰就能解决那麼容易。
我喊著他的名字。那麼熟悉,但我们之间却已经变质。
我该怎样才能回到过去。
砰砰砰砰。我拚命拍打著他家的烂木门。连毛玻璃都快给我弄碎。
在我不知道连续敲了多久之後,那扇门终於开了。
康正行。
睽违了那麼久之後的见面。他臭著一张脸,乱乱的头发和披在身上皱皱的衬衫,我愣了一会儿,觉得一切都恍如隔世。
他的第一句话是,
「三更半夜,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吵到邻居?」他对我的口气永远都是这样,但是,我始终察觉不到责备。
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想念他。
※
他见到我,什麼都不讲,就把那本来是我专属的安全帽丢给我,叫我上车。
我忍不住有一点生气,为什麼他总是可以那麼唐突的干扰我的生活。
从那天之後,我就对自己发誓,不要再被他影响了。
为什麼,他还能来敲我家的门,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要。」我冷冷地拒绝。
我必须要有自己的原则,否则一定很快又要瓦解。
但是即使我这麼说,他还是置若罔闻地拉著我叫我快上车,连问他去哪里都不讲,他这个人永远像无头苍蝇,做事莽莽撞撞,没有计划。
「走啦。」
我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快啦。」他又一次催促我,带著一种焦躁的语气,彷佛是在抱怨我太龟毛。
真不晓得是谁在烦谁。
我看著手上那顶蓝色的安全帽怔忡。
和他卢下去根本不会有结果,我最清楚不过了,他从小到大都那麼霸道无理。只好再度坐上,他身後的那个位置。
我一定是疯了吧。
风不断地刮,坐在他的後面,那样靠近,他颈後的线条,他背上的起伏,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一切一切都非常清楚。
刻意封印的回忆排山倒海而来。
而我只能被淹没。
他载我上阳明山,躲开了人潮多的地方,反正他很厉害,可以找到只剩我们的僻静小路,那里离喧嚣很远,可以俯视整个台北夜景,入夜後的台北依旧灿烂,灯火像洒落在这城市的星星,绵延成银河。但我却怀念起花莲,即使花莲的海承载的是我的眼泪。
我想忘而又忘不掉的,想珍惜却又无力保护的,都牵系在这个人身上。
「来这里干嘛?」下了车,我脱下安全帽,不禁皱眉。
「嘘。」他示意我安静。望著天空,好像在等待一个秘密。
然而,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秘密可以期待了。
※
我试著想用一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来化解可能的尴尬。
在心里反覆演练了多次,为了这对我来说本应该习以为常的对话而紧张。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
在他面前,我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总以为自己的任性是理所当然会被原谅,从来没察觉自己是否伤了谁的心。
直到看到他的眼泪,那受伤的眼神,我才惊觉自己对他做的一切有多自私。我不择手段的把他留在身边,却矢口不提那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