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身着银丝外袍坐在书房,头戴枝形冠,缀以应季的小果实和以假乱真的金叶别针。四下没有侍从,他在内廷很少要人服侍,仅有两名为他梳头穿衣的近侍。他时常嘲笑爱隆王讲求排场,豢养过多仆人,让那些年轻人整日在他和乐的宫廷内无事可做。但父亲的衣装是有史以来最讲究的,即便深夜发生急事需要在寝宫内接见,父亲也绝不会让仪表有失威仪。
没人知道他和爱隆王相识多久,他们是一生之交,虽然往来极少,最近两千年他们之间传递的物品和文件都由我运送。父亲私下里时常调侃爱隆王,在我眼里爱隆王是个亲切的、受人尊敬的长者,在父亲口中则是个老顽童,仍是胜过萨鲁曼等智者的可信之人。在对待人类的态度上他们一直有分歧,具体分歧何在没人清楚。为支撑这样一个国家,父亲需倾注全力,他无暇拜会老友,让外人总以为他们已经断绝来往。一度我也曾这样相信,年纪稍长我转而认为,他们的情谊是一些人的寿命也无法衡量的。
父亲问了我旅途的情况,告诉我他差人为我量体打造的双匕首已经制好。匕首放在剑匣里,他亲手取出交与我,做工之精良让我很欢喜。他问我爱隆王及其后嗣的情况,我一一禀明,略去了与人类王子相识的经历,关于人类的话题只能引起父亲不快。我十分好奇他交给爱隆王的是什么东西,父亲反问我爱隆王是否当着我的面打开了它,我回答是。父亲却摆出茶具,和我谈起哥哥们带兵的事,没有再提那宝物。
过了几日,按照父亲的意愿,我成了皇家近卫的校尉。皇家近卫和守城的卫队不同,这支队伍专司保卫君王,从善战的贵族少年中选拔,盛时达千人,而今也有五百之众。他们的父辈亲族都曾在父亲麾下南征北战,正是年轻气盛,一个个性格强硬,互相谁也不服。管理好他们并未易事,由于军衔和贵族头衔并不完全匹配,他们私下里总有摩擦,幸好无人寻衅滋事。
就这样过了两年,在年中节庆之时,爱隆王来到了幽密森林。
斥候传来消息,爱隆王还有半日路程,他带了一支小队,随行共计十二人。我率领一队近卫军在一处高岗上相迎,那天风很大,我的手握住缰绳,腕部垂下的细小银铃在风中响着,不安又兴奋。那天的星相,水星离我们很近,和吉利安的永恒之星构成一个吉相。是个会面的好日子,也许父亲和爱隆王通过消息,以他们的魔力,想要避开我们做些什么,没人能够知道。
旌旗摇曳,爱隆王的长生军按照繁琐的古礼,依固定的步数行至集结地。他随行的人,每一个我都叫得出名字,但我认识的只有一个。阿拉贡,他一路跟在爱隆王身后,勒马后站在王的右侧。他的头发被风吹乱,姿态不羁,相貌狂野,我听到背后的议论声,用马蹄踏破了那些纨绔子弟的话语。
我恭敬地迎接爱隆王,不卑不亢地把阿拉贡介绍给族人。那些小子们看出阿拉贡是爱隆王的朋友,也不会做出无礼的事,也把他当作瑟兰迪尔王高贵的客人。骑行时阿拉贡与我并肩,马匹凑的太近有失礼节,我们心知肚明却不去理会这样的小事。阿拉贡更沧桑了,他的指关节多了几处剑伤,短须修的很好。中途他向我报以短促的微笑,我不知如何还礼,只好长长地看着他。
宫门打开,我策马驰过长桥,父亲骑在大角鹿背上等待着我。我告诉他爱隆王一行到了,随即调转马头来在他身后。号角吹向,爱隆王从林间的落日光辉里走过来,一身棕红色的外袍别有一番雍容。他们在长桥伫立,对视,大角鹿让出一条路来,父亲邀请爱隆王进入王宫。他们并肩缓行,这一幕让人赞叹,爱隆王的厚重与瑟兰迪尔王的华贵交相辉映,他们的肩膀仿佛能托起整片大地。
靠近父亲寝宫的一间房间被辟为会客室,父亲和爱隆王单独对召时我陪同阿拉贡在内廷参观。他对地下的一切都有兴趣,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雨露,长明的宝石照亮视线,火替代太阳提供温暖。我们的城市四通八达,村落小巧精致,我和阿拉贡讲述着枯燥的储水和排水设计,就连这,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我们来在一处花园歇脚,花园建在宫墙外的平台上,稍微能照见一些阳光。夜幕即将来临,那些大清早就起来的军士露出疲态,我遣散他们休息,有传召就到这里找我们。花园中引进甘泉,阿拉贡喝了些水,其他精灵都走后,他终于放松下来。他说,很多精灵盯着人是件奇怪的事,在瑞文戴尔,他们尽量忽视他。
“年轻人的好奇,原谅他们。”
“啊,我没介意,可精灵……有好奇心吗?”
“有,很旺盛。不过这里的居民的确不喜欢人类,人类掠夺森林。”
“你呢?”
我笑了,答道:“我没接触过人类,除了你。”想到刚才说的话,我补充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是我们所知的人,阿拉贡。”
父亲和爱隆王会面的时间过长了,爱隆王会在这里住上几日,他带了足够的衣物用品,父亲每天都有机会同他面谈。我有些担心阿拉贡会在晚宴上失礼,特意旁敲侧击说了说关于我父亲事。他坐在一处铺着堇青石板的花池旁边看着我,怀中揽着他的宝剑,我语毕后他闭上眼睛。
“你很爱你的父亲。”
“每个子民都爱他。”
“他也很爱你。”
“我们不评价这样的事。”
“显而易见,你的名字,莱格拉斯,充满生机和希望。就因为你的名字,我没想过你会是个贵族。”
“所以你向我展示了真实的一面。”
阿拉贡没有说话,他本性并不阴沉,但心里积郁了太多往事。我想我该邀他打猎,出游,在野外豪饮,兴许他的想法会改变,将我看作可以依靠的朋友,而非远地异族的王室。天黑十分,一个侍卫来找我们,宴会就要开始了。阿拉贡对于这类典礼不怎么感兴趣,他挑起眉毛看着我。这也不是我的待客之道,我对他眨眼,既然他来了,我定然另有安排。
宴席是愉快的,两位君王在席间针锋相对,问起各自的子女,我的哥哥们都在驻地,爱隆王的孩子们也有各自的事情。父亲,很没有礼貌地,注视着爱隆王的发际线,说,我们都老了。爱隆王可不以为然,父亲比他年长一千岁,可外表上先老去的是半精灵。音乐很美,可让人昏昏欲睡,我对阿拉贡点头,而后我们各找借口请辞离席。
宫墙内没有节日,在外面,城市里,年中节的庆典已陆续开始。莫拉比最好的酒馆在一棵巨大的榕树里,采办了庆典用品的人大多聚在这里饮酒,相互讨价还价交换商品,吃烤鹿肉和野猪肉。我没有在夜晚来过这里,倒是经常喝别人带给我的酒。这里的苹果酒和混合果酒各有千秋,精灵族大多海量,酒也酿得格外醉人。一开始阿拉贡只喝啤酒,一品脱喝完以后他毫无感觉,我便给他点了半品脱混合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