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过耳,转眼就是几个昼夜。
霍图部的人马果然陆续进驻大营,粮草也源源不断地送到。而押解最后一批粮草的,便是步与凌。
出发之前,一家子老老少少争着来送行,弄得她分明很开心,却又莫名的挤了些眼泪下来。又不是现在就出嫁,只不过是先去未来夫家看一看而已。更何况,这本是她自己盼了五年,梦了五年才得来的神灵眷顾。
尤自记得那年南疆降晟,各部族齐聚首领朴氏族人的祭天圣坛等候数年战乱后的和平福音。她年纪尚小,生性好动,悄悄地绕到祭坛后面,在那儿看见了一匹毛色通红,目光犀利的马,登时起了玩心,趁众人不注意翻身一跃跳上马来。然这等兴奋在跨上马背的那一刻消失无存。年幼的步与凌只觉身下马背一耸,纵身一跃,朝圣坛方向大步而去,丝毫不受她控制。当时的建安皇帝、太子等皇族云云皆立于圣坛之上,若是这马奔将而去,无论惊了谁都是死罪,重则还株连九族。她心下慌张,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只懊恼地提手捂上双眼。
步与凌正绝望,忽然有人跃上她乘的马,坐在她的身后,一只手拉过马的缰绳,另一只手轻柔地环抱住她,轻喝一声,这狂放不羁的马儿居然真的不再挣扎,掉头跑回了祭坛后,这个过程并无多少人注意到。
她只闻到淡淡的竹叶熏香,便听得一侍从偷偷摸摸地过来,压低声音道,“少主,没事吧?”她方始明白坐在身后制止了自己闯祸的人便是朴家少主朴有仟。
步与凌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想了些什么,不是害怕也不是惶恐。她看着那清俊少年翻身下马,回身淡淡笑着,将她抱下马。
“你这丫头好生有趣,我这匹流火鲜少人能够驾御得住,你居然敢骑,知不知道再往前几步你可就人头不保,说不定还要连累了我的马儿?”虽像是责备的话,他却说得温和动听。分明同自己一样还是孩子,却又有着不同寻常的风骨。
她一时脸面滚烫,竟看呆了去。那侍从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应该是霍图部步家的小姐。”
“那你将她送回她家人处吧。”说完,他便牵着马转身走开。
步与凌也被侍从牵着走,她不停回头看,看见那清瘦背影愈走愈远,渐渐离开她的视线,却在她年轻的心里走了五年,一直没有消逝。所以她一直记着,记着那少年的笑容与清香,听着他如何代替他忽然中风瘫痪的父亲管理整个南疆履获丰绩,也等着自己的成长。
不久前,当她的父亲面有难色地告诉她联姻决定时,她几乎忘了要做何表情,欣喜到难以置信。不管父亲是为了什么而将她嫁出去,于她而言,却是她一步步追上那背影的旅程。
“小姐,前面就是朴府,还是下马步行吧。”
步与凌跳下马来,走了几步,便见那朱漆大门被人打开,走出些人来,为首的人尚很年轻,但眉宇间却隽刻下钝重的风霜。
“步小姐,我是少主的谋士沈昌珉,奉少主之命来迎接您。”他指指身后一干人等,道,“粮草交于他们便是,请小姐随我来。”
步与凌随了昌珉穿过内花园,留心沿途打量着这精致的景致,心中开始莫名地忐忑,连手心都开始浸出些汗来。两人穿过一道垂花门,在一处池边小亭停下。不远处,有仟正躬身给池里的鱼儿喂食,夕阳照红了池水,映在他一袭如雪白衣上,美得惊心。
似是为脚步声所扰,他停下手上工夫,回过头来,一双淡然的眸子穿越了五年迢迢时光看向她,熟悉而又陌生。
身旁的昌珉开口道,“步小姐到了。”
她安静地站着,所有躁动的心绪在他的注视中荡然无存,只等着他说第一句话,将他引入她生命中来。
但有仟并未如她期待那般温柔,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未给予,只是把目光移开去,淡淡地说,“就请你引小姐去西厢房。我还有要事处理。”语毕,擦着她的身侧走远去了。
那记忆中的熏香只在她身边停留一刹那,便飘然散去。
“小姐,这边请。”昌珉刚一回身,便见步与凌一双失神的眼,以及蜿蜒而下的眼泪。
原来,对某些人而言的一生,对另一些人而言,却可能只是一瞬。
只刚才那仪刻,她已了解他所有的拒绝。
从一开始,她的世界就排斥一切除了那个清风笑影之外的人。从何处开始,又在何处结束,或者在他心里的自己是否是同等地位的存在,都不再重要。那一定是第一个眼眸交会时就注定了相遇和沉沦的因缘。
他是朴有仟,没有人可以超越。
所以她为着这等近乎悲壮的卑微与决绝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