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塔克拉玛干沙漠,放眼苍茫一片,灰白的天穹,暗金的流沙,天地仿佛只是一张冰冷的纸,画着寥寥几笔丘陵。
这儿刚刚发生过一场风暴。风卷起漫天沙砾,遮天蔽日地呼啸回转,吞噬一切生之气息,待平静下来又不过一潭虚枉的死水。
良久的平静在某处似是动了一动,紧接着,一头骆驼钻出了沙面。它吃力地抖落覆在身上的沉沉的沙,目色惊恐而迷茫地环视着四周广袤无垠的沙漠。在它的脚边,还依稀可见破败的车舆窗棂,遍洒了一地的金银。或许是遇了难的商队。
骆驼迈开缓慢沉重的步子,却只是在原地打转,它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突然失却了主人的号令,亦失却了一个目的地。徘徊许久后它决定出发寻找水源,便觉后腿沉重非常,举步维坚。
一只伶仃的手死死地扣住它的脚踝。它近乎欣喜地回过身去将头埋下,用头,用鼻息,拂开那人身上压着的沙尘,率先露出来的是少年的背部,一条狰狞的伤痕一路向下,早已溃烂,血迹在破烂的衣服上凝结成块,凑近了便是刺鼻的血腥味。
郑允浩嘴唇龟裂转芷兮绿眼响兮,始终睁着焦点涣散的双眼,看向这片人间炼狱。感到自己腹部酥痒,那骆驼正躬身用头顶他的腰腹,他一咬牙,于是整个身躯瞬时压过骆驼的脖颈,滚到它的背上去。
他记得那一夜被人暗算,迷迷糊糊间又醒了过来,在冰凉的地上吃力地爬,看到远处停靠在小驿站外的商队,便偷偷钻进了一辆马车。这一路过来,他不知去向何方,靠着马车中一些用于交易的水果度日,脑中始终混沌,无法思考,唯一清楚记得的,是他的家人在大牢中流尽的鲜血,以及那人口中的名字。
天是真心要绝掉郑家么?他好不容易从牢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如今又在这茫茫大漠迷失方向。难道因为他们杀孽太多,所以报应不爽?可是郑允浩从来不信这些。在背上的伤口痛到麻木之前,他曾有过犹豫。为什么还要苟活下去,为了让那些人看到他的痛苦,看到他为求生而可笑地挣扎?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窝囊地死去,他要留一条命,再回到那个地方去,将所有手上沾有郑家鲜血的人的头颅踩在脚底下。
背上的伤早已没有知觉,郑允浩任由那骆驼驮着,漫无目的地在沙漠中缓慢前行。摇晃颠簸中他突然想起小时侯,自己在大雪天中贪玩,眼睛被雪刺坏了,满目中只有一片揪心的空旷的白,那是比死亡之黑更可怕的颜色。
他的眼上明明已经没有冰壳了,可他却总觉得有什么罩在上面,只能看到透过的光,却看不清一切。他不由总是用手去抠它,有时暴躁了,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珠抠出来,总是他的母亲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他,“允浩,你要杀就杀我吧,不要伤你自己!”
“为什么!”他暴吼着,“让我去死了吧!没有眼睛,像懦夫那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父亲猛冲过来,一掌打在他的脸上。
“死?想死太容易了,你现在就去!我郑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给我滚,马上滚!”
母亲哭着抱住不断挣扎的他,“你疯了,孩子他已经这样了!”
“我的兄长,在战场上被火熏瞎了双眼,百千的敌军围着他,他也是站着死的!”郑璟愤怒地指向允浩,“你要死,也去给我死出个样来,被人千刀万剐,都好过自寻短见,明明还有路可以走而不走的人才叫懦夫!”
是,他还有路可以走,无论天多么想要亡他,只要他还剩最后一口气,他都会找到一条出路来。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像母亲那样温柔地抱住他,也没有人会像父亲那样严厉地教训他,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然是独自一人,也要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即使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骆驼终于还是力竭了,摔倒在沙面上。郑允浩睁开眼睛,眼前却幻化着奇异的色彩,像光在天空中游动。
他慢慢想才明白,那是天空的星辰光缦。它们漂浮在天空中,扯着几万万里长的飘带,它们由光和尘组成,有着各种颜色。只有沙漠这样纯净无云的天空,才能看到星空的全貌,是这么壮美。
他的目光落向身下的骆驼,混沌的眼中突然有了光。他趴上它的脖颈,用沙哑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说着,“对不起。”
它眼神依旧清澈,鼻息均匀。
少年紧紧地闭住眼睛,用尽力气朝骆驼的颈项处咬下去,腥甜粘稠的液体充斥了口腔,缓缓淌过早已干涸的喉咙,源源不断地带着生的气息滚进身体的更深处。骆驼几乎难以置信般睁着双眼,猛然吃痛令它想要挣扎却没有力气,从少年紧闭的双眼中滚出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鲜血一起被吞到肚中去。
良久,他放开它,口中喃喃着抱歉。那骆驼似是听懂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滚下一滴晶莹的眼泪来。
郑允浩总算是恢复些许力气,翻身滚到沙漠中,一寸一寸向前攀爬,再也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