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雨还在下着,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秋叶在寒雨中瑟瑟不安,而冷颜的裙角已经被廊下的水打湿。
雨声茫茫。
冷颜非常感激这场雨,如果不是这场雨,这附近的廊下总会有一两个小宫女候着。现在没有了。他们惧怕寒冷,躲进屋内避寒。
恍惚间她开始数着自己与昌珉分别的日子,许是过了百日了吧。原本没有奢望再见,在宫中连思念都省去了,可如今知道他与她同在一片天空之下,仿佛每一个转角出现的都将是他,所有压抑着的盼望与想念都汹涌而出。
她想见他。他是否瘦了,是否健康,尾指的伤口是否痊愈得当,是否……已有别的女子常伴左右。
然而上天没有给她任何机会黯然,便让寂静无人的回廊上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冷颜。”昌珉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喊出声,只记得那时候冷颜回头看他,脸上轻掠一抹烟霞,仿佛这些日子来自己记忆中的画面被化成真,他就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然后,她轻轻笑了。那一瞬间,昌珉看见她的笑容和笑容后面的脆弱,她的眼泪和眼泪后面的不舍。
少年长久维持着的冰冷与疏远瞬间崩毁,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如何拥抱了这个女子。
她的身体是冰凉的,写尽了思念与寂寞。她孤高傲绝,却吞噬人的心魄。在昌珉动情拥抱她的时候,她的眼泪和忧愁,都在他怀里释放着,仿佛没有尽头。
良久,她问,“还好吗?”
“嗯。”他只剩下点头的能力。
“爹跟娘呢?”
“都好。”
“嗯……”手臂下意识又紧了一紧,“我在宫中……很想念你。”
——像平静的海域,突然来临的飓风。昌珉被震得神魂欲断,从脉脉温情中醒转,才意识到自己应是比这天气更加冰冷。
“你快做皇妃了。”他不动声色地推开她,“恭喜。”
冷颜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昌珉的眼睛,却未寻到哪怕一丝温度。她感觉自己的根在阵痛之中,彻底地,彻底地断了。
这是昌珉?这是那个只在自己面前才会活泼开朗的昌珉?这是许诺照顾她生生世世的昌珉?这是自己为之能够舍弃一生幸福的昌珉?她分明只看到一个陌生人,带着一块熟悉的面具,用世间最最冰冷的眼神看向她,对她说“恭喜”。
冷颜在这话中笑出了眼泪来。
“好,好。”她点着头。要见的人总归是见了,心愿也该是了了。何苦再牵挂什么,惦念什么,遗忘的过程是否真会比铭记更快,冷颜不清楚,她却是突然明白了,这世间唯一值得她为之付出的人亦不在了,她终不过一个棋子,是否也该尽到做棋子的本分。
她决然地笑了笑,转身走开。她的脚步声没人听见,她的眼泪也无人看见。
凄清的雨中,只有一个清瘦少年,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消身蚀骨的疼痛,满口如刺的苦涩,还有,永世不得超生的罪孽。
请你恨我吧。如若那能使你感到哪怕一丝满足。
君亦老,莫说情,残桓不堪红颜影,杨花落金,点点故人星泪,尽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