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金回到房里,摸出一个信封,皱巴巴的表面上,“平安票号陆三金亲启”几个字十分清晰。
陆三金看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糊糊的字。是他那年在大厅,手把手教糊糊写的这几个字,秋月就在一旁坐着,给糊糊裁制新衣。
他还记得那晚没有月亮,夜很黑。他还记得屋子很暗,秋月怕他们坏了眼睛,特意又点了一支红烛。他还记得糊糊不好好写字,和自己谈条件,被秋月追着揍,自己挡着秋月,不小心挨了一拳。他还记得秋月紧蹙的双眉,懊悔埋怨自己不小心,更怨他太过宠溺糊糊。他还记得他笑着说其实我想宠的是你,语气自然到他都有些讶异。他还记得秋月听了以后慢腾腾红透的脸颊。他还记得好多好多,一点一滴全是她。
“秋——秋月——”这两个字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再从自己口中说出,却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在心底被呼唤着。压抑了许多年的情愫早已变成石块,一块一块将自己的心里垒筑成一座大山,名为盛秋月的大山。期待着随着这一声名字的出口,心中的沉重能好受一些,却没成想,名字一出口,是自己都没想到的颤抖。心中山的轰然崩塌一同埋葬了长久跪在山脚的自己。
“你怎么——你怎么能——”情绪在摸出信封那一刻再也不受控制,心中的呐喊质问不满在出口的一瞬间支离破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努力想要大声的质问出来,喉头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来。于是只能在心底说出,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是不可名状的委屈,‘你怎么能先走?’陆三金双手撑着书桌,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坐到了椅子上,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模糊一片,眼泪留下了一个个圆圆的水痕,交错重叠。陆三金就像能看到字迹一样,眼睛发直,直到发烫。过了许久,又将信纸放回信封,贴身收好。定了定神,拿起毛笔,挥毫。
妇人回到了卧房,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回想起晚饭时陆三金一反常态的表现,觉得有些放心不下,披着外衣又来到了书房。自己的问候依旧没有回应,妇人再次轻推开门,房内没有陆三金的身影。左右寻找了一番,只看到桌上还摊着未干的画卷。妇人扫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画中是一位女子,柳叶弯眉,灵动而英气的眼眸,嘴巴微微翘起,一身劲装。飞扬的神采透出极大的自信,可不知道为何总体又露出几缕愁绪。妇人常来书房为陆三金收拾画卷,他爱极了风景山水,却从未画过人物。然而下一刻的发现更使她说不出话来。画卷左侧题了一句诗“当时明月在”。落款一个“悔”字,力透纸背。妇人还来不及细想什么,“噼”的一声,桌上的烛火灭了。随声而落的,还有妇人犹有余温的外衣。
彼时陆三金正站在自己院中的柳树下,早春风大,吹散了夹在柳叶间的丝丝飞絮。陆三金闭上眼,想回忆盛秋月的模样。却发现十几年刻意的遗忘,总以为永远不会忘,原来早已忘记了。忆不起心中人的眉眼,却想得起当年的种种情景。柳絮纷飞,像极了那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