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日光明丽，清风拂过草间嘶嘶作响。她素衣惊鸿一舞，从九天云霄之上缓缓飘落，落在他的马前。
那一日他带着一身硝石血污策马而来，身后是战火连天烽烟四起，他一腔热血冲撞着杀戮的激愤，却在那倾世一舞前，失了言语。
她腰肢曼展，起落翩翩若白蝶，流云乌发在视野里漾开一寸寸涟漪，回首一笑，笑意宛然。
【带我走，我能助你逃出生天】

初夏的竹林里，有一骑飞驰绝尘而来，扬起一路芬芳。
她足尖轻点立于纤薄草叶，向着包围过来的追兵，十指芊芊在胸前结成复杂印伽。头顶竹叶纷纷落下，于她周身流转。一抹白色如光乍现又隐，他的四面溅开一片片鲜艳血红。
【你是什么人】
【碧落神山菩提座下白琦，修仙历劫未满，下凡经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很快，便含了丝笑。
【既如此，姑娘可愿与在下共马同游】

他执起她的手，触感沁骨冰凉。身后竹林在风中不甘寂寞地轻响，他看向她的眼神温柔而又辽远，像是透过那一双明眸，看到了清流之下那些波涛汹涌，万里繁华背后的血火烟杀。
【姑娘既是修仙之人，今日为在下杀生想必已坏了规矩，就以这红尘十丈纷繁一世，作为在下的报答吧】


他携她越长嶷雪山，渡芷阳险江，过安澜峪海，穿荒寂野谷。经十二城，破十二门，一路向京，马不停蹄，万里河山踏遍。
今夜，入京。
【听说京都很繁华呢】
【或许过了今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血月乍现，宫中惊变连连，险象迭生。百丈宫城下，巫蛊摧心，他深陷梦魇苦苦挣扎。九重城阙上，她拼死相抗，清音鸣琴惊破梦。琴音流转，她落足琴上，素衣舞，千层雪。
那一夜最刺目的，是月影血光，还是他的眼神？抑或她素衣沾染的，点点梅纹？

将这一世最深的仇恨，藏在心里。
他迎着烈烈长风，眼神几番明灭。那一夜血腥的气息经久不散，他闭上眼。那一夜的惊心仇恨不会再被提起，但是，永不忘记。
她立于十步开外，长长乌发掩不住底下肌肤淡淡苍白，望向他的眼中盛满苍凉。不过人世间几月初来乍到，却尝到往昔百年不曾有过的惊痛，不想人间一世艰难，竟磨折至此。
最后望一眼夕阳中沉默的京城，城边几株老树栖着寒鸦。他转身的背影沉默而又坚决，她轻轻抚上胸口，按住了心的位置。
背后，是无边晚霞绚丽浸染，天地相接处的落幕繁华。
她转身，声音消散在风中。
【帝京，终有一日，我还会回来】

驿站里行踪暴露，暗伏惊现。她催动手中羽扇旋舞劈杀，换得一口鲜血喷溅当场。
【琦儿，怎么回事】
【那一日帝京应变损了修为，我已是大不如前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长。黑暗里他的怀抱坚实温暖，良久，他叹口气，轻轻放开手，衣角掠过她的脸颊，是淡淡的清竹香。

【是我错了，你到底不适合这人世间阴谋诡诈世事凶险，明日我便改道，将你送回碧落神山】
【不，萧晟，我愿意留在这滚滚红尘中与你相伴，助你成全一场誓愿凌绝金顶，胜过在那高寒峰顶熬过漠漠永夜。】
【琦儿，我也会用这一世，倾力助你成仙】

【会使那些术法，谁知她是仙，还是妖】
【陛下想来也是为了那一身异术才留下她，万军阵前，她的医术倒是很有用，只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枚棋子而已】
她在屏后静静听着这番对话，目光一寸寸泛上冰凉。惶然有泪水涌出，她仍是不觉痴痴而立。
明日，建国大典。

那一日他策马飞奔过万军阵，万军齐齐礼拜匍匐他马蹄下。他的黑色衣角飞扬裂风而来，金冠玉带，银光画戟，他容光焕发，姿态凌云仿若天神。她站在那高台金隅一角静静凝望，素衣随风猎猎，她的笑意蔓延至眼角。
【今日，我大秦建国，愿这天下承平，举世欢庆。始元，承庆】
他恍若无人般地从万军丛中越过，在万军噤声的那一刹那，行至她的面前，微笑，下马。他执起她的手，眼底闪烁着兴奋的火光。
【琦儿，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不】

她看着他失落离去的背影茕茕，抬起一只手，却始终没能出口那一声呼唤。北方的夜风森凉，风中她久久长立不语，飞旋的气流在周身萦绕，师傅菩提老祖的话语也久久回旋在耳畔。
【红尘十丈却困众生芸芸，凡心虽小也容我佛慈悲。情之一字，恰如冰上燃火，火烈则冰融，冰融则火灭。你是九天瑶池圣莲花蕊所化，我座下最出众弟子，这番下凡，切莫蹈你师门前辈的覆辙，不可动此妄念】
【阿晟，我害怕你对我的情只是昙花一现，害怕我的心有朝一日被弃如敝屣，害怕我苦心筹谋多年的修仙之路折于中途。我害怕，但我如何能对你说】
【或许对别人来说，交付一生是一种幸福。然你我到底殊途，轻易妄动只会成一身的伤。一念便是一错，有得就有失，世间事事都难求圆满。原谅我，就此别过】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横波亭中，她与他相顾无言。
【琦儿，你说你会助我一步步走向凌绝金顶，君临天下，为何又要半途抽身离我而去，这并不像你的风格】
她看着他，那样用力地看，像是要用眼神，将他的形貌一点点刻入心里。良久，慢慢地笑了。
【阿晟，我只想做最简单的女子，而不是在幽禁深宫中应付一场又一场阴险谋划。我愿意和一个人相守到老地久天长，但是，若要我用仙途永恒去换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这不可能做到】
她又一次目送他的背影，不觉就湿了眼眶。

这一年隆冬落雪，帝京陷落，大秦一统天下，他终于站在了他生命的最顶点。这一年白雪纷扬，荒芜小院里，有佳客忽然来访。
他站在庭院门口，闲闲倚着一树红梅，看向她的眼神脉脉含情。
【琦儿，我最后问你一次，可愿意做我的皇后】
她仰起头看他，他的脸色比雪更白，屏息，等待一个回答。
她无法拒绝他三次。

【这许多次征战，也不知中了多少流箭飞矢，几种暗毒没能及时驱除，在体内积聚，已成隐疾】
她耳边一次次回转着老医的话语，自嘲地笑了笑。
【碧落神山菩提老祖医术通神，我去相求，定能救他】

【两个条件】
【还请师傅明示】
【一取你仙姝菡萏心头血一盅，二是了却此情，完成此劫，与他再无任何瓜葛。少此一件，不得助】
【你本是我座下最得意弟子，却为一个凡夫俗子生生折了近一半修为，憾甚！若再不抽身，就后悔莫及】

风拂过大江南北，天涯海角，掠起她鬓角一丝。她向着高处的神座虔诚地俯下身去，泪水涟涟而下，唇边的笑意若即若离。
那便这样吧。
这红尘一世，全部良辰好景，尽数拜他所赐，那便以心头血一盅，偿清这一世恩情，了断此生纠缠反复。
摄心血，忘旧情，断仙根。
【阿晟，我用过往千年修为，换你一命。从此我远走天涯，再是相会无期。】
【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的活着，好好地，一世长安】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
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却不知。一别，已是八年。
每到一处，她都要途经过往的城镇，到酒馆里，听听帝京传来的消息。这些年来他大兴戎马，永无止境地拓宽着疆域。

承庆十年，帝崩。
三千里繁华一朝落尽，江山如梦铁蹄纷杳。多少人想翻覆这江山却又枯骨长埋？一世豪情壮志，心胸凌云指点江山，弃深情一片只身入海，不过为一朝登顶荣贵极天。到头来，也似那镜里空花水影映月，反误了一生良辰美景，换得天下黎民数年血火倾轧。这江山如梦，如梦江山，恰是那好景虚设。无缘即是不得，一生里，竟不能奢求太多。
她闭上眼，阖起眼底淡淡苍凉。


皇陵的风，幽幽森冷。
她一身红衣长长及地，在大理石路面上曳出华艳的流影。乌发飘散如云似雪，手中木盒光洁温润如月。
【阿晟，我将你带出来了，你生前困死在那繁华墓冢，如今，我带你去看遍这江山风流】


江南江北的人民，在田间劳作时，总会看到一个红色色身影掠过长空，滑过草尖，年复一年，唱着一支空灵的歌。
她一遍遍地唱，愿这声音穿越渺渺凡世，黄泉碧落，落在他的灵魂耳畔，有朝一日，他的魂魄能沿着声音寻来。
【陌上花开蝴蝶飞 江山犹似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 游女长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 路人争看翠辇来 若为留得堂堂去 且更从教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 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作迟迟君去鲁 犹教缓缓妾还家】

后记：
待莲妖白琦千年后再次修行成仙，人世间已沧海桑田，故事也代代相传下来。有后人为此奇女子唏嘘不已故作此词以记之。
九华仙羽，素衣倾绝舞，笑粲千金马前欢。刃光寒，扇舞竹影纷暗。金瓴破，七弦江山流转。___长风低入户，未断如缕，拂我红尘风云乱。忆逝远繁华，续奏银筝，清音淡，日影偷换。再回首，寒风自萧然。世间事，惟馀梦中长叹。——《洞仙歌·空梦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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