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在于看到你周围的人,你从内心深处鄙视他,但是他却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工作,并且不停地跟你大谈成功学。乔瓦尼·德罗戈是个有为青年。他刚从军事院校毕业,拿到了初级军官的军衔,眼看着大好生活刚刚开始。但是现实往往不按常理出牌:他被派到一个偏远的军事基地巴夏罗要塞保卫国家,盯防可能从沙漠边境入侵的鞑靼人。要塞周围一片荒芜,从城里到要塞需要好几天,这样的地方没有任何他这个年纪的人感兴趣的东西。最悲剧的是,他要在这个鬼地方待满四年。德罗戈安慰自己,他在要塞当哨兵只是暂时的,在没有更好的职位前,他暂且在这儿待着。不久后,当他穿着熨烫着无可挑剔的制服,以运动员般的身材回到城里时,大把的姑娘会被他迷住。但是待了不久的德罗戈就难以忍受每天望着鞑靼人的沙漠的单调与乏味了,他开始盘算着怎样从这个枯燥乏味的地方离开。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办法,得以让他在四个月后就能调职。然而就在一切按计划进行到最后一步时,德罗戈透过医务室的玻璃窗看了一眼沙漠,鞑靼人的沙漠里似乎有些什么。于是在最后的一刻,他决定留下来,要塞的墙壁和风景里的某些东西吸引住了他。渐渐地,要塞的美丽、对入侵者的等待、和鞑靼人来一场大战成为他活着的唯一理由。要塞里时刻透着期待,他一直盯着地平线,等待发生敌人袭击这样的大事。他如此的专注,以至于偶尔会错误地把沙漠边缘出现的哪怕最小的动物当做敌人来袭。就这样,德罗戈此后一直在等待中守卫着要塞,并一再推迟到来的城市生活。35年的纯粹期待,只为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某一天鞑靼人会穿越从未有人穿越的沙漠,出现在要塞,并使他一战成名。小说的结尾,德罗戈一生都在苦苦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但当鞑靼人真的穿越了沙漠出现在要塞的时候,他却在一个路边的酒馆里错过了。许多人在生活中忙忙碌碌,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是尴尬的是,他们又很长时间内拿不出任何实实在在的成绩。他们需要一种不时获得满足感的能力,才能在不断受到周围人残酷打击的情况下不失去勇气。在他们的亲朋好友们眼里,他像个十足的傻X,没有人会肯定、承认他。“今年过得怎么样?”这样的问候会让他在内心深处感到一阵小小的痛苦,因为对一个从外部看待他的生活的人而言,几乎过去的那些年都浪费掉了。然后,突如其来的成功降临了,随之而来的是对他成功的巨大肯定和事后解读。然而,更通常的情况则是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或者由于某些原因他错过了。德罗戈是幸运的,因为他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不用迷失在外部社会的关系网中。人类是群居动物,只对近邻感兴趣。远在天边的人我们毫不关心,无所谓他们是否把我们当成白痴,他们是抽象的,因为我们不会在大街上遇见他们,也不会与他们有尴尬的眼神交流。我们的肤浅在这个时候帮了我们一把。我们从小被教育一份耕耘一分收获,习惯了直线的因果关系,以为只要去做就行,你想要的都会有的。一旦你忙得一塌糊涂却毫无进展,你就会丧失士气。然而现实中令人满意的因果直线关系其实非常少见,这其中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事后解读,大众需要答案,大众觉得凡是没有具体原因的事情是不可接受的,令人难受的。很少有人不会关注结果,很少有人不会跟周围的人比较,你的父母会拿你跟别人家的孩子比;你自己会和你的同学、同事比;你的恋人会拿你跟她的闺蜜或者邻居家的丈夫比。当你在长时间的等待着一个巨大的小概率成功事件出现的时候,你的妻子在某些时候会觉得她嫁给了一个失败者,你的父母会无意识地跟别人家的孩子进行了一个对比。痛苦在于看到你周围的人,你从内心深处鄙视他,但是他却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工作,并且不停地跟你大谈成功学。在小部分人分享大蛋糕的行业和社会里,人们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等待重大日子到来的那一天,而这一天通常却永远都不会来。这样也有它的好处,那就是你不再关心生活中的琐碎——早餐是吃还是不吃,今天穿什么衣服,服务员是热情还是冷淡,食物是太辣还是没味道,淘宝来的宝贝是不是跟图片相去甚远。所有这些统统消失了,因为你想要更大更好的东西。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逃避痛苦,你越努力越感到痛苦和被迫感到羞愧。“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这样的话深深地加重了你的负罪感。成功向少数人集中的代价不在于使大多数人无法成功,而在于它制造出了等级、丧失的大多数人的体面和接近底层的羞耻感。在那些只有重大事件才能成功的领域里,比如职业体育、文学、艺术和科研,取得成功就是等待一个重大日子的突然来临,但是这样的概率简直比赌博还低,不过所有参与游戏的人又都能得到一份“丰厚”的非物质奖励:希望。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一生也将扮演在要塞中等待的德罗戈,等待大事件的发生,为之做出牺牲,拒绝中庸之道,拒绝安慰奖。他不介意陷入希望的甜蜜陷阱,对他来说这样的日子是值得的,值得为一个希望而生活。对德罗戈来说结局是35年等待几个小时的不确定荣耀,而且还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