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王都的角落有一片老房子。利威尔刚刚成为士兵时。在那里住过。那是王都最安静的地方,石墙瓦顶还有吱呀吱呀的快腐朽的木门,以及打更人的穿过青石小巷的脚步。利威尔找到自己以前住的那间。锁孔里已经落满了灰尘,于是他径直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空气里漂浮着尘埃,阳光从从窗格里透出来。这里很久都没人住了。利威尔从厨房里翻出一块抹布和一把扫帚,开始打扫起来。这里安静地不像话。除了利威尔的扫帚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外只有几只蝉在秋日里轻声叫。他很快把地板和窗台收拾干净了。然后打开门,抱着一大桶窗帘盒床单准备到河边洗。秋天的阳光明亮又不灼人,二十几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啊。
那时候他也是抱着一桶衣服准备去洗。开门就看到一个女孩犹豫着想要敲门。那个小鬼好像还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五官清秀,一头温暖柔软的金色头发。她看着利威尔,语无伦次的开口:“您……你是利威尔兵长么……我叫佩特拉,我想加入调查兵团!兵长请您……请您收下我的心脏吧!”她紧张地战栗着,索性闭上眼睛大声喊着,白皙的手蜷在左胸口,敬了一个很不标准的礼。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小孩子交谈。小佩特拉好像更紧张了,利威尔看见她的手不停地抖。
利威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瘦弱的小鬼,想要加入调查兵团的话,还得先参加训练兵团变得强壮一点才行啊。”他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白皙女人小跑着过来,牵着佩特拉的手向不停地局促地他鞠躬:“实在抱歉利威尔兵长,让她来打扰您了,她一直吵着要见您要加入调查兵团……”
“啊,没事。”利威尔打断了女人的话,摆摆手抱着衣服走了。好像孩子们心中总是有这样的的想法吧,要去墙外面的世界想探索不确定的未来。但那些都不适合那个小女孩吧,墙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多残忍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多年之后利威尔偶然受了不小的伤,被艾维尔派去巡视训练兵团的场地——说是巡视只是让他休养,顺便整理他那糟糕的情绪。
那天他刚刚到场地,看着老教官在近乎垂直的峭壁顶端大声斥骂着爬的慢的新兵,随行的年轻教官的鞭子不断抽在他们的背上,带着倒刺的长鞭很快被鲜血沁红了。没有人敢偷懒或者向教官求助。“听好了,半分钟之内还没有爬上来的就给我滚回去垦地!垃圾在巨人群中只能充当口粮!”
利威尔抱臂站在一旁。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当那些老东西的鞭子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无数次想冲上去把他们踹在地上,事实上他也完全有能力这么做。他庆幸他没有,因为多年之后他得真心感谢这些老家伙带给他的忍耐和恒心。看着那些新兵在极端环境下不断挑战极限,利威尔想给他那骨折的小腿一拳。这次负伤是他的耻辱——对于一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家伙来说。
阳光下紧绷的肌肉不停地淌着汗水,所有人的手掌都是血红色的血泡和数不清的擦伤。碎石和沙粒揉进了伤口里,每每用力时都让人嘶嘶抽气。
接下来的立体机动训练更让人胆寒。在空置下来的一个村寨里建筑物和树木并不算多,被征用作为这次训练的场地。对于这群刚刚学会使用立体机动的小鬼来说似乎太难了一点。新兵们装好了立体机动,但没有一个人敢上。要在半个小时内穿越整个村寨以提高使用精度和速度,老家伙们的要求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啊。利威尔心想。
“动啊废物们!巨人可不会站着等你们这些垃圾!”老教官冲上去踹了几个新兵几脚。训练正式开始,但短短几分钟内就有不少人因为找不到下一个支撑点而摔在地上。年轻教官冲上去开始用鞭子管教他们让他们起来,能爬起来的又摇摇晃晃地起来继续训练,而爬不起来的则被当场赶了出去。甚至还有因为飞的较高而当场摔死的,脑浆溅在石板路上。炙热的阳光暴晒着,能坚持下来的几乎都是前十的精英了。墙壁,树木,屋檐上能作为受力点的地方都是一个接一个立体机动留下的小洞。
利威尔站在终点。最前面的是一个金色短发的女孩。女孩看着近在眼前的终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动作稍稍慢下来。
就在离终点只有四个马身的距离时老教官翻身冲上去割断了那小鬼的绳子!金色头发的小鬼狠狠被引力拍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来。逆光中利威尔看见她抬起来的不甘的红肿擦伤的面孔。
傍晚时分利威尔在院子前的空地散步。医生叮嘱过,每天还是要适量活动,毕竟他是个军人,如果天天躺着造成肌肉萎缩的话就有麻烦了。晚风还挺舒服,但利威尔似乎没有那个心情。对于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来说没有什么比偶尔的一次失败和负伤来得更耻辱。他第一次感到面对压倒性力量的束手无措和当同伴一个个消失时的无可奈何。简直就像是地狱的梦魇,每当他的大脑安静下来时这种感觉让他无处遁形。但他从来不让他人发觉,包括艾维尔。
利威尔的拳头砸在榕树上。他眼角的余光瞥到立体机动的训练装置上似乎还有人。那个小鬼把自己吊在训练装置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和冥想中的对手交战。她嘴里还喃喃着什么“怎样才能找到第二个受力点呢,可恶……对方是有智慧的家伙,再使用立体机动可能也会被他斩断绳索……”她似乎很认真,连榕树的树叶被簌簌震下来也没发觉。跟当年的利威尔一模一样,整天就知道钻研怎么样才能把那些大家伙踩在脚下。
“小鬼,去过急诊室了么。”老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虽说是关心人的话语气还是命令一样的生硬。“报告教官,去过了!医生说没事。”金色头发的小鬼猛然回神,吊在立体机动上立正。
“也许你今天对我的做法不理解和不满,的确,你们还只是新兵,这样做会让你们束手无策。”老教官声如洪钟。“但你听好了!我对此毫无愧意也不会向你道歉,因为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将来面对巨人是也这么束手无策!听清楚了没有!”
“是!听清楚了!今天我在最后关头松懈真是该死!伤疤是士兵的荣耀,感谢您今天的教诲!我会记住的!”小鬼挣开训练装置,右手蜷在左胸口,立正敬礼。
啧,伤疤是士兵的荣耀,还不赖啊。
利威尔直起身来离开。“佩特拉,你的敬礼总算标准了一点。”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