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连绵春雨浇透了整座苗寨,本就遍布沼泽的地界,愈发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土腥气。
罗玄缓缓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周身黏腻的潮湿感,让他打心底厌恶这个地方。连下数日的雨终于停歇,浓雾却依旧笼罩四野,视线迷蒙,望不出数步之远,耳畔唯有零星的虫鸣鸟叫,更显寂寥。
“醒了。”
一道稚嫩却不带半分暖意,还透着玩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算不上悦耳,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罗玄并未回头,语气平淡却冷冽:“你是故意的。”
话音落,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后,正是苗寨少主滕兰。她年纪不过豆蔻,眉眼间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城府,嘴角噙着一抹邪笑:“不然呢?论武功,整个苗寨无人是你的对手,你若伤势痊愈,执意要走,谁又能拦得住?”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聂小凤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包袱。你留在此地,也该清楚,我们不会伤她分毫。何况她心思狡黠,屡次想方设法逃脱,我们不得不防。”
罗玄终于转身,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少女。不过豆蔻年华,心机却如此深沉,着实令人心惊。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你就不怕,我解了这身上的毒?”
滕兰闻言,笑得愈发幽深,满是笃定:“这毒,天下无人能解。千年以来,纵使是医术绝顶之人,也无人能破石膏之毒,更何况,你中是比石膏毒性判若云泥的黑石膏。你天资过人,我固然欣赏,可太过自大,便是自取其辱。”
罗玄闻言,掌心缓缓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相互挤压,发出咯咯的轻响。滕兰侧着头,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那眼神刺得罗玄满心不悦,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看她,依旧昂首挺胸,一身傲骨分毫未折。
恰在此时,聂小凤捧着东西推门而入,刚跨过门槛,便对上罗玄的目光。那眼神冷厉如刀,若是目光能杀人,她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聂小凤心头一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滕兰转头瞧见聂小凤的神色,忍不住出声耻笑:“罗玄,你该好好谢谢你这个好徒儿,若不是她,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罗玄声音冰冷:“是,我确实该谢,更该谢你们族长。”
聂小凤听着罗玄带着怒意的话语,心头惴惴不安。
滕兰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不急,你的好徒儿,马上就要成为我们族长的夫人了,到时候,你大可当面道谢,顺便喝上一杯喜酒。”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罗玄,看着他强行压制怒火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意。看着强者受制、有怒不能发的模样,本就是一种掌控的快感,可奇怪的是,看着罗玄这般隐忍气愤,像个憋闷着情绪的大男孩,她反倒觉得几分别样的可爱,心中愈发欢喜。
罗玄背手而立,移开目光,根本不愿去看滕兰,冷声道:“我累了,不送。”
滕兰却笑意不减,语气带着十足的警告:“别忘了,这里是苗寨。”
一句话,直接噎得罗玄无言以对。她分明是在提醒他,此地由苗寨做主,他们来去随心,他根本没有驱赶的资格。
聂小凤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挡在二人身前,躬身道:“少主,男女有别,还请您回避。”
滕兰挑眉,语气戏谑:“哦?原来你也知道男女有别?你眼看就要成为族长夫人,整日跑来伺候他,即便有师徒名分,传出去也难免惹人闲话。我早说派人照料,你却百般推脱,怎么?你们师徒之间,莫非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
“是。”
聂小凤一声应答,让罗玄与滕兰皆是一愣。
她目光微侧,随即变得坚定而决绝,朗声说道:“师父对我情深义重,我们早已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罗玄悬着的心瞬间放下,方才既怕她口不择言,又莫名盼着她能说些什么,心绪复杂难明。
滕兰冷笑一声,眯着眼睛上下审视聂小凤,却始终看不透她。她抿紧双唇,眉头紧锁,方才聂小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迫切,太过刺眼。也就是那一瞬,聂小凤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凌厉杀气,虽转瞬即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滕兰竟被这杀气慑得不自觉后退一步,额头渗出冷汗,喉间发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她此刻才彻底明白,聂小凤从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乖巧温柔、懂事顺从,而是将一身狠辣与城府深藏心底。这样的人,比锋芒毕露的罗玄,更让人心生畏惧。
滕兰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惧,缓缓开口:“我很期待,你成为族长夫人后,能给苗寨带来什么惊喜。”
说罢,她转身欲走,又骤然停住,背对着二人,语气轻佻:“等你成亲之后,罗玄,你可以考虑做我的男人,至少,你的处境不会如此难堪。”
话音落,她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罗玄气得怒火中烧,掌心运力,一掌下去,身旁的木椅直接被捏得粉碎。滕兰方才所言,分明是在肆意调戏于他,辱他尊严。
聂小凤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滕兰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如此对罗玄,她先是满心惊讶,随即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窃喜,看着罗玄被怼得气愤失语,这等模样实在难得一见。
可她刚转过身,便瞬间察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