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崎樱乃醒来时，是霜月第一天的午后。
她看见小坂田猛然从椅子上起身，眼里盛满不敢相信的惊喜，手足无措了好一会才跑过来抖着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她费力地侧过头，试图对激动得快要落泪的好友报以微笑，可许久不活动的面部肌肉此刻僵硬无比，只能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弧度。
刚刚苏醒过来的龙崎樱乃神智并不非常清晰，麻痹和疼痛的感觉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困在病床上，全身唯一可以活动自如的部位就是眼睛。她眨了眨眼睛，静静感觉痛感攀援着神经末梢直达大脑皮层，像一道道闪电划过脑海。白光劈裂记忆的大门，汹涌而来的片段在这静谧的午后遥远得似前尘往事。
窗外，不知名的鸟发出短促而欢快的叫声，它们也许只需关心天气和食物。
依旧保持着侧着头的姿势，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嘶哑着开口：“朋……朋香，龙马……龙马君……怎么样了？”
奈何声音实在太小，一旁的小坂田只得俯身，在好友断断续续的话里好不容易捕捉到关键字时，她蓦地怔住了，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角。
她有些徒然地张口：“他……”
门外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有人推门而入。
小坂田迎了上去。
窗外站着一株高大的五角枫树，枝叶层叠交错。十一月的秋意为枫叶染上妖娆的红晕，却又不是熟透的红色。

[3]
他是个守信的人，很快便带着一个保温盒过来。
“菜菜子表姐熬的粥，趁热吃吧。”越前龙马打开保温盒盖，把碗放在小桌子上，将洗净的调羹递给她。白粥熬得不稠，入口软糯，搭配清爽的开胃小菜，很是合口。
他就坐在一旁看她安安静静地吃饭。明明是孱弱的病人，在此刻却有一种安抚的神奇力量，让他听到时间在光线里流淌的声音而不欲去抓住什么，恍惚间只觉岁月静好。
“上次说到哪里了？”咽下最后一口粥，龙崎樱乃微笑着开口道，“他陪我去修球拍，教我打球……”
“如果会难受，就别多说话了。”正在收拾碗筷的他突然出声打断。
她怔了怔，重新绽开笑容：“我想和龙马君说说我的故事，还是龙马君不愿意听？”
动作顿了下，他摇摇头，又继续拧紧保温盒的盖子。
她也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地说，声线起起伏伏竟也抖落出几分明快：“说来也奇怪，自己奶奶明明是很厉害的网球选手，但我一点儿也没有继承到什么运动细胞。每次他教我打球时，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手肘过弯，膝盖僵直，辫子太长’这几句，边说边拿球拍戳我膝盖。可无论他纠正多少次，我就是改不过来，我的运动神经还真是弱啊……”
越前龙马利索地收拾完毕，从口袋里掏出一罐芬达，打开了坐在一旁喝。
“唔，我想起来了，”她歪着脑袋，苍白瘦削的脸在此刻瞬间生动起来，“在他去美国之前，我还送给他一个画有他头像的网球。当时我特意去买了最好的马克笔和几个网球，周末下午一个人躲在卧室里画，开始画坏了两三只，不过，”语速稍快，她又开始喘，却不甘心话说到一半，咽下半口水继续道，“我画完了所有的球，挑了其中最好的一个送给他，他没有拒绝，我很高兴。”
我真的很高兴，龙马君。
明明是很厌烦话多的人，却一直耐心地听我说一个与他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我想把我的故事说与你听，因为我很喜欢那段时光，本想着一个人珍藏就好，在往后的岁月里时不时拿出来翻阅，我会轻轻拂去堆积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即使流年压损了原本的色彩，无法复原，它们在我心里依旧崭新如初。但我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不希望它们就此湮没，只想有个人能记得，哪怕他不再播放这卷旧胶片，不愿坐在昏黄的光线里观看，权当是代我收好，替我记得，就好。
人生的一切都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我不想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因无所为而徒留遗憾。
所以，谢谢你，龙马君，谢谢你听我如一个老去的人那般絮叨不止。
他再次来探望时，她刚经历了一场手术，还在昏睡中。是护工招呼他的，那个笑容和蔼的中年妇女为他倒了杯水，洗了些水果。小声询问她的情况后，也没坐一会儿，他便离开。
窗外的五角枫树上，有几十来片叶子已然红透，满是沉甸甸的秋意。
龙崎樱乃清醒后，他依旧经常过来。只是天气渐冷，清晨的窗台有清晰分明的霜色，他不再推开半扇窗了。
她还是咳得厉害，不停地喝水吃药。也不似之前常常可以坐起身，大多数时间还是躺着。
太虚弱了，连个杯子都拿不住。他将杯子递至她唇边，喂她喝下去。
脸上淡淡的红，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不好意思。
之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长时间地沉默。
然后起身道别，离开。
偶尔，她见他神色疲惫，开口劝道：“你平常训练也辛苦，不必总是来看我，回家好好休息吧。而且一直麻烦伦子阿姨和菜菜子姐姐做饭带来，我都没当面说声谢谢。左右不过如此，身体我自己知道。”
她看他仍旧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月末还有一场大手术，熬过去就基本没什么问题。”他顿了顿，略略提高声音，“龙崎，你会好起来的。”一脸自己就是主刀医生，哦不，就是上帝似的自信表情。她只觉得好笑，点头附和。
越前龙马试图打破略微尴尬的气氛：“你上次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去了美国，然后呢？”
“然后啊，我们……”她把自己往柔软的靠枕里陷了陷，稍稍活动了下插针的僵硬左手，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蜿蜒而上，像是要完全征服体温，“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
“……他不知道你……”
“我想他大约是不知道的。”
……
“你也没有告诉他？”
“对，我没有告诉他。”
所以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因为没有人能告诉他。
我的他已经死在那场严重的车祸中，只余下我一个人。
醒来后，很多人都问她：“这样真的好吗？”
“就这样吧，谢谢你们。”
只有树顶的几片叶子还未完全红透。

[4]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医院在一个月内也下了好几回病危通知书，但真正站在她墓前的那一刻，越前龙马心底仍是有些抑制不住的难过。
明明不过相识一月，他仅知道她的名字，她是自己的国中同学以及教练的孙女，却无端生出一种蹉跎了半生的惆怅。
手术失败，她终是没能熬过霜月。
把一束百合放在墓前，九十度鞠躬后，他随学长们走出墓园。道路两旁栽了几株五角枫树，热烈的红色衬得天空愈发苍白。先老去的枫叶在空中随风打转，一圈一圈像慢镜头播放，他伸出手掌接住一片。
他想起某一日，自己与龙崎樱乃的一段对话。
“昨天我在地铁站问路，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孩，给我指了反方向的路，最后饶了好久才找到地方，”他正在拉窗帘，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是隐隐笑意，“幸亏我没有比赛。”
她心知他在嘲笑她不甚良好的方向感，面上依旧红了红，看着阳光下挺拔的剪影，出声道：“龙马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你不会告诉她？”
他转过身，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毫不客气地答道：“龙崎，你果然还差得远呢！”嘴上虽这么说，手里的动作也没缓，麻利地为她盛了碗蔬菜粥。
看着她慢慢搅动颜色讨喜的蔬菜丁，小口小口地吃粥，他突然开腔：“假如，她遇到更适合的人，或许我就不会告诉她。”
舀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听见她“嗯”了声，继续低头吞咽，看不清她的表情。
“越前——”桃城武的声音蓦地撞上耳膜，越前龙马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他摩挲这手里的枫叶，只觉得干枯脆弱，便挥手丢下，大步跟上去。
几个月前的一场大病，他忘记了些过去的事。周围人陆续告诉他的部分，在他看来也无关紧要，一身打网球的本事还在就好。
至于龙崎樱乃，虽然大家都说他们之前关系还不错，但终究是丢了记忆的人，触动不深。虽有时嫌龙崎性子软，但权当交个朋友，何况考虑到她的病情，也听从家人和学长们的话时常去探望，陪她说话解闷，只是叹息她因为车祸这么早就离开人世。作为普通朋友，他自认已是仁至义尽。
至于他与她的种种过往，没有人详细地告诉他，他不会也没太大兴趣去探究什么。
霜月的最后一天，越前龙马在卧室收拾东西准备返回美国。他在柜子的角落找出一个破旧的网球，起毛的黄色小球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什么东西，但时间久了已经不甚清晰。
好像是个头像。
他甩甩脑袋，把球丢进放置废弃物的纸箱子里。然后抱着箱子下楼，想询问母亲该把箱子放在何处。
他光脚走在走廊上，听见越前伦子向隔壁老太太抱怨今年庭院里的枫叶落得格外多，而且比往年都提前了好几个星期。
“这树该有好几十年了吧，怕是要死了，越前太太可以考虑种些新的树……”
越前龙马走到院门旁，抬头看了一眼老去的枫树。
枫叶落了，枫树死了。
霜月，也要过去了。
Fin

后记：
[我只想说以下几句]
1． 这种又老又狗血的梗写起来果然很顺手= =！我也是可以写这种梗的人有木有！
2． 接上，由于这种梗的特点，这篇文写得很快
3． (「 「 )σ原来不打算用这篇参赛的，但之前准备的一篇卡了很久，就拿这篇过来了
4． 看到这里你们该明白我在1L说的【大雾】是什么意思了
5． 最后，望看文愉快【这回我是真心的！
6． 我其实就是来卖萌的o(*≥▽≤)ツ

SF @巴黎界向日葵

前排

前排先占XDvv好记得我么ww

我要哭了，原先我以为这几天vv不在线的，所以有些帖子留言就没有@
我错了，还是vv好，sf啊，sf，好人一生平安=w=
我先看文，等会Q你评价

尼玛是课本太坑爹，还是树人先生的遣词造句洗脑程度太深刻？！
“我想他大约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个普通部员，也不曾参加什么比赛，龙马君大概是不认识的。”
之类的总感觉莫名有种那个时代的味道】踹！我果然是老了…

顺手召唤善良的好人@涵子忻 @瑾空空空空 @唯梦永恒— @Earl_childe @阿晴子是懒女子

@涵子忻 我怎么召唤出了这个就丢了那个，果然是人品被格式化的缘故吗

不愉快QAQ

@巴黎界向日葵 感谢艾特。等下过来看文

好文笔！虽然我看不大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