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如果让他们在一起》（孝婷续）

“大庭广众的，不要让我下不来台。”
见方婷已经接受了现状，丁孝蟹才将留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放下。但他没有撤开多远，而是重新将胳膊搭上她的椅背。他的手就在她身侧，偶尔搅弄一下她的衣襟，或者不经意间触碰到她，他似乎是在以这种方式昭示着自己的掌控。
“你说的没错，我是有点想法。但我说的也没错，我们谈谈心，平心静气地把利弊都摆到台面上来，兴许都可以少点麻烦。”
方婷一言不发，但身旁的这个声音她恐怕很难屏蔽。
“你应该明白，当我还能坐下来跟你谈的时候，是代表你还有选择，你应该珍惜。”
方婷攸地拧头瞪住丁孝蟹。
对于她那样的目光他早已司空见惯，他不气不恼地甚至轻碰了一下她的下巴，提醒了另一件事，“别太使劲，牙都要咬碎了。”
方婷躲开他的手，“选择是什么，快说！”
“好。”丁孝蟹倾身靠向她，“我最近一直在想，你我，有没有可能换一种相处方式。”
方婷眉毛一挑，一脸警惕。
“用命签的协议，也是协议，你说呢？”
“——”
“是协议，就应该有契约精神吧？”
“——”
“有关罗慧玲的协议现在还是空白的，你也不希望我签好了再给你，对吧？”
“——”
“签一个名字，做一个选择，其实都一样。不费吹灰之力，眨眼的功夫，都不过一个念头而已。”
方婷一直未搭腔，丁孝蟹就慢品着果汁自说自话。一方的安静似乎也让另一方的戾气销蚀，即便谈得仍是生死仇怨，但静坐、对谈，甚至他渐渐融入话语中的那种不该有的推心置腹，都仿佛这近午的阳光一般，看上去疏淡却灼烈燎烫，伴着热浪，叫人虚实难辨。
“我老爸现在恢复得很好，比以前倒省心很多，这对我们兄弟几个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虽然我一直坚持救不了老爸就揽着他一起死，但实际上，我心里真有怕过，不知道哪天，我们兄弟几个就得为他赔上性命。”
“总不会是要谢我吧？”她冷不丁插言，敲碎了他的“虚情假意”。
丁孝蟹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将果汁“叩”地一声放回桌上，正了神色，“谢你谈不上。只是很多事，物极必反。你越想做越做不成，越想挣脱，捆着的绳索就越紧。就像我们两个，兜了个大圈，最后还是要耗在一起，何必呢？”
“兜了这么多圈，你到底想……”
“方展博回香港了。”
她话未说完，他就轻描淡写地投了这个重磅炸弹。

丁孝蟹真的看到了，方婷的眼中一下子溢满神采，是狂喜，还有酸楚。但只是目光投向他的短暂功夫，那些就统统不见了。一瞬间的了然过后，她满是憎恨地看向他，一只手甚至不由自主地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襟。
“丁孝蟹，如果你敢……”
“动方展博？”他倒是直截了当，“宝贝，话是没错，但你问得很不是时候。”
丁孝蟹一边说着一边将方婷揪住自己的手掰开，之后，他竟然握住了她的那只手，十指紧扣地牢牢握着，然后移到了自己唇边，也就是他跟她之间。
“他赚了点钱，还买了丁氏很多股票，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方婷没有打断，她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接下去的内容，甚至无暇顾及他们此刻亲昵的距离和相握的手。
“文件我可以给你空白的，也可以给你签过的；想要见什么人，我也可以满足你，这都无所谓。让你看看我有什么你们有什么，是不想总陪着你们玩鸡蛋碰石头的把戏。让我把话再说得明白点儿，我会看着老爸和老二他们，你也要你哥放弃，去做点有意义的事，不好吗？”
“如果我杀了你全家，再劝你放宽心，我当然会觉得这很好。”方婷说着冷不丁一把抽出了自己的手，挪开椅子，坐远了。
丁孝蟹没再纠缠，他面色一沉，就真的是谈判才有的架势了。
“我爸已经不能动了，这还不够？！”
“我爸还有方芳小敏已经死了！”
“所以你就想死更多人，好给他们陪葬？”
“不是我想他们死，是他们该死！”
丁孝蟹撤身靠回到椅背上，率先放弃了这种无谓的争论。事情会像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他已经能看得到了。
“是，我承认我该死，但方展博也实在干净不到哪儿去。”
“丁孝蟹，难道是你怕了？这种时候让步，因为输不起吗？”
“哼，‘怕’？！方展博的确回来了，但你不应该头脑简单到以为只要他回来就能搞定一切，别那么幼稚。”
“我也许幼稚，但怕到专程来找我谈条件的丁孝蟹，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你得怕成什么样，才肯让出你的筹码？！”
方婷果然还是那个方婷，她犀利的言辞直戳他的灵肉，只不过他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只要他想他都可以任她作为，然后像现在这样不怒反笑：
“方家人向来心高气傲，总说别人是疯狗，是流氓败类。可你想过没有，你老爸还有你哥，他们从股票市场赚来的钱，跟抢来的有什么分别？！其中的每一分每一毛，都是别人的血汗钱跳楼钱。方展博乐滋滋数钱的时候，有多少人正在跳楼，你知道吗？他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又知道多少？所以，他一心一意报仇的同时又杀了谁，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但不代表没有！说白了，他跟我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我走了先手，他紧随其后而已。”
丁孝蟹说完看了方婷一眼，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随后他唇角一弯，又扯出了那副冰冷的笑意。
“这三年中，我有过后悔。如果动手前，我再跟你谈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生死关头，如果我肯让步，是不是你也能多少体谅一点。现在好，我总算死心了。我知道你方婷无论如何也不会心软，你，根本就是天生的又臭又硬的贱骨头！”

一周后，一条财经新闻登上了各大媒体头条。
时代证券纠结资金，又一次掀起对丁氏的全面讨伐。
丁氏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一类的词比比皆是。
仿佛就连看热闹的人也知道，丁氏经过几番波折和重创，已经是积弱难返。人人热衷，不是热衷丁氏能不能倒下，而是期待谁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各种坏消息满天飞的当口，丁孝蟹这个丁氏实际的掌舵人依旧是闭门不出的姿态，而整个丁氏的姿态也在极速收敛，对于外界的种种质疑一概不予回应。这既与丁氏一贯先声夺人的作风相悖，也不符合现代资本战的运作习惯。对于丁氏的一反常态，有人解读为殊死一搏，更多人却觉得这是惨淡到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了。

丁孝蟹虽然闭门不出，但外界的情况他很清楚。有手下急急走过来想说什么的时候，他高兴了就听一耳朵，不高兴了就干脆挥挥手，叫人走开。现在，能让他全神贯注的似乎只有一件事，就是丁蟹。这段日子里，他唯一的作为，就是形影不离地陪在丁蟹身边，每天喂水喂饭梳洗复健，不假人手雷打不动。
丁孝蟹对于这间疗养院的环境并不满意，但在香港，这种环境清幽、治疗条件也过得去的疗养院并不多。他要想把父亲留在身边照顾，暂时来看，这里尚算是个选择。
阿程拿着电话，此刻正站在床尾，看着丁孝蟹给丁蟹揉腿。
丁孝蟹习惯在按摩的时候跟丁蟹聊天，气候、吃喝、奶奶、老二的趣事各种闲话。无论丁蟹是否能听懂，他始终故我，每天不厌其烦地娓娓道来。
阿程在旁等得有些心急，不禁轻声提醒道：“老大，有电话。”
丁孝蟹听见了，可他手下没停，头也不回地就一扬手回绝了。
阿程只好攥着电话悻悻然退出房间。

直到丁蟹午睡时分，丁孝蟹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吃自己的午餐。
一落座，丁孝蟹就吩咐阿程道：“把老三老四叫来，我有话说。”
“是。”
“加拿大那个基金会……”
“资金通过各个渠道已经全部到位。”
“恩，很好。”
“公司那边……”
“拖。能拖多久拖多久。吃不下就拖死他，吃得下也噎死他。”
阿程点点头，领了丁孝蟹的示下，但那只电话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阿程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孝哥，那个……有电话。”阿程心一横，将手机递了上去。
丁孝蟹有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情连阿程都搞不定还要他自己亲自看？然而当他接过电话，视线却留在那上面，一时没有挪开。
47个未接来电。
全是一个号码。

丁孝蟹眉头一簇，然而转瞬，那个凝眉就被一个轻蔑的笑意化开。他顺手将电话往桌上一扣，像要掩饰什么似的清了清喉咙，之后就拾起筷子颇有胃口地吃起饭来。
没等来丁孝蟹的任何表示，阿程有点忍不住了，“孝哥，头一个电话我接了。”
丁孝蟹顿了一顿，继续夹菜。
“她要见你。”
“——”
“她不敢进公司，可能怕碰见阿东，但她去了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像疯了一样，现在她正在丁家大门外守着。”阿程见丁孝蟹不仅无动于衷，还吃得津津有味，他不由有些着急，“本来轮不到我说话，但这件事……您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您以前总这么跟我们说。”
丁孝蟹似乎依然不想放弃这顿不错的午餐，即便听到阿程这样的话，他仍不置一词，甚至还端起炖盅来呷了两口汤。
阿程看出了丁孝蟹在这个问题上的刻意回避，他低头忍了忍没再说下去。自己固然衷心耿耿，可对于老大的抉择，阿程除了点到即止，便是陪着他赴汤蹈火，就算再亲近阿程也没有权利干涉过多。
“那现在怎么办？”阿程转而问道：“如果被益哥他们知道，出事还在其次，恐怕会很伤感情的。”
丁孝蟹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打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心思看来是装不下去了，他想要安心吃顿饭都越来越困难。
“我去，先想办法把她带回来。”阿程提议。
丁孝蟹却摇了摇头，“不用，她不会让老二他们看见的。”
“可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她能蹦多高，我知道。”丁孝蟹沉吟片刻后悠悠地说道。

许久，他站起身，亲自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了阿程，另一杯自己拿在手里。
“程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丁孝蟹端着茶杯，朝阿程略敬了一下，之后一饮而尽。
阿程见状，忙陪着饮尽杯中茶。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丁孝蟹拍了拍阿程的肩膀，如同一个肝胆相照的兄长，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感性，“你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让你得过什么好处，将来的情况可能会更糟，你……”
“孝哥，不用说了，我都懂。这辈子，你在我在，无论怎样我跟你到底。”
丁孝蟹点了点头，不知是感触还是动情，他好半天没有言语，只是以兄弟间特有的方式用力揽了阿程一把，一些情绪便由这种无声的交流传递出来，徒增一丝伤感。
“本来想过些日子，不如就今天吧。”丁孝蟹恢复了以往严肃的样子，下达了很可能是他交给阿程的最后一个任务，“我给你腾出一笔钱，收拾一下，趁早换个环境对你的将来有好处。”
……

入夜，方婷一个人独坐车内，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栋别墅。
她已经这样守了一个下午，除了注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着了魔一般地不停拨打那个电话。
然而，等待她的永远是忙音，永无尽头的忙音。
如她所为，她现在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丁孝蟹。可她能做的只有等。
方婷不禁又一次攥紧了那个摆在她膝头的牛皮纸封，即便她狠狠地往死里攥着，也丝毫不能缓解她此刻愤恨的心情。
午夜，对面别墅里的灯光早已熄灭，只有院子里的长明灯在深幽的黑夜里隐约透出些光亮。
方婷长叹了一口气，她满腔都是无望的滋味，它们如同此刻黑压压罩下来的长夜，漫无边际，不肯给她一丝一毫喘息的缝隙。
可她还是坚决地留在原地，因为她别无选择。
即便知道无谓，她也要挣扎。至少，那证明她还活着，还在为活着做着些什么。
一阵夜风袭来，让方婷一个激灵。她下意识地去摸车钥匙，企图升上车窗，但马上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让沁凉的夜风吹透身体，这对她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那不仅能冷却她的思绪，也能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忽然，一阵异样的响动传来，方婷循声望去时，副驾驶的车门已被人打开，不等方婷有所反应，一个身影已坐上她身旁的位置。
随之“砰”地一声，车门被关上了。
正是在这眨眼的功夫，方婷借着幽弱的光，看清了闯进车里的人——
那正是丁孝蟹！
“开车。”抢在她出声之前，他率先命令道。

凌晨的街道上，车流慵懒而稀疏。不其然，一辆轿车疾驰而过，打乱了既有的节奏，让人精神为之一紧。
此刻，丁孝蟹就坐在这辆疾驰的轿车里，而坐在他身旁开车的正是方婷。
她紧握着方向盘，像要把手指深深扎进去似的拼命攥着。因为太过用力，她的手指关节泛着着明显的青白颜色，细弱的手背上凸显着筋脉的走向。
方向盘在她手上，她大可不必紧张。而她却用尽了全力，或者是另有什么让她早已忘了节制气力。
反观丁孝蟹，倒越发气定神闲。他没问她打算去哪儿，也不干涉车子渐渐疯狂的时速。他就那么懒懒地坐着，安全带也不系。他甚至将椅背调后了些，以便可以像现在这样，伸开双腿并舒适地仰靠着。
不知是不是丁孝蟹的态度刺激了方婷，越是到了路口，她越是一脚油门下去。冲灯的后果险象环生，一连串愤怒的鸣笛声转眼就被方婷抛在身后。她狠狠地又是一脚油门，车子蹿上高架，仿佛急着奔赴下一个死亡路口。
丁孝蟹瞥了她一眼，将一只胳膊枕到了脑后，“这么个同归于尽法，也太费油了。”
“你别说话，”方婷咬牙切齿，“我现在很想把车开到桥下去。”
丁孝蟹撇了撇嘴，转头望向窗外，“等我一晚上，就为跟我一起死？也太便宜我了。”
……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撕破静夜。
车子没有飞下高架，方婷也没有选择和丁孝蟹一起死。车子在山边停了下来，车头几乎挨着了悬崖。
丁孝蟹轻出一口气，转脸看向已气喘吁吁的方婷。有时候他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她，也是件挺没意思的事。
车外黑漆漆一团，车内主控台上的时间一变，闪了丁孝蟹一下，他定睛一看，不由感叹，“守了一天又熬夜，你真把自己当望夫石了？”
方婷根本不听他那一套，没等喘匀气就直斥：“你知道我要见你，故意躲着！”
丁孝蟹不以为然，“我要照顾我老爸，还要防着方展博，我没空搭理你也算合情合理吧？”
方婷眼尾一挑，满是厌恶。她不再多费口舌，抽手就从车门的暗格里捞出那个已经被她捏皱了的牛皮纸封，一下甩到了丁孝蟹怀里。
“看看吧，我刚收到的！”
信封没有封口，里头的内容经这么一甩，隐约露出些端倪。
丁孝蟹便就着这些边角将里头的东西一把掏了出来——竟是一沓照片豁然在目。
一张张细细翻看，丁孝蟹越看越慢。他的眉头也随着手中照片的变换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原本淡然的脸上甚至渐渐多出了一丝兴味。
原来是上次两人的球场“约会”，“不幸”遭到偷拍！

信封没有封口，里头的内容经这么一甩，隐约露出些端倪。
丁孝蟹便就着这些边角将里头的东西一把掏了出来——竟是一沓照片豁然在目。
一张张细细翻看，丁孝蟹越看越慢。他的眉头也随着手中照片的变换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原本淡然的脸上甚至渐渐多出了一丝兴味。
原来是上次两人的球场“约会”，“不幸”遭到偷拍！
只见那上头，或“深情”对望或对饮畅谈或“相拥”私语，哪张照片都有一番文章可做，难怪方婷如此亟不可待。
看完最后一张，丁孝蟹将照片塞回信封，随手扔在了一旁，“拍得不赖嘛，哪儿来的？”
“我原以为你会比我更想撕了它们。”丁孝蟹的反应完全出乎方婷的预料，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忽然间，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似的在她心中炸开，方婷急于寻找答案，只得草草调转了视线。
“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想请我做专访，还给了这些照片。”
“所以呢？”
“他们很想知道丁氏集团老板兼忠青社大佬背后的女人到底什么样儿。”
方婷将对方的话直接复述出来，放在两人之间显得尤为讽刺。乃至于丁孝蟹乍听到这个头衔，都一时没忍住，“扑哧”乐了。
“很好笑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方婷没有丁孝蟹本事，她笑不出来，“他们问我一向行事低调的孝总忽然在公开场合秀恩爱是否代表良人已定、好事将近？近期丁氏风波不断，孝总这时候闹绯闻是想暗示解甲归田还是新一轮的危机公关？如果我愿意说说我跟你的罗曼史或者别的什么内幕消息，那他们一定加版面、开专刊。”
方婷越说越缓，那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渐渐弥漫开来，与她之前的急迫判若两人，她已经借由这几句话的功夫理出了头绪。
他轻扬的语调、满不在乎的态度，所有的哪怕细枝末节都在指向一个答案，方婷如果要怒也能只能怒自己到现在才醒悟。
“这些记者实在不像话，如果你不想说，回掉他们就是了。”他一副事不关己的腔调。
“照片已经在他们手里，采访我不过是为了丰富版面，我说与不说不会影响消息的发布。最晚周末，你就能在大街小巷看到这些照片，还有他们自编自导的注解！”
“既然这样，那只好想开点了。”
“哈！”方婷冷斥一声，不知是嘲笑丁孝蟹演技太差，还是笑自己气傻了才会有眼下的“到此一游”。“不好吧？！因为这样的丑闻坏你名声、乱你桃花，我岂不是更该死了？！”
“不必客气，这些我并不介意。”丁孝蟹听着方婷从后槽牙磨出来的一字一句，他仿佛气血通畅一般，连声音都轻快了。
他依旧舒适地仰靠着，一得意便有些忘乎所以，“其实，你住在我那儿也有段时间了，借这个机会，给你个名分，也不是不可以。”
“名分？！”她攸地拧过头来，又是那样瞪着他，唇都在抖，“丁孝蟹，再闹下去，你我恐怕连地狱也不配去了！”
大概是丁孝蟹自己也觉得“名分”这词儿太滑稽，他竟又一次笑出声来，“不下地狱那就做孤魂野鬼好了。反正是要耗一辈子了，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怎么办？说我包了你、养着你？”
他还要说下去，她已经一脚踹开车门下了车。
远处，霓虹烁烁，阻挡不住天际隐隐透出的一丝白。她便矗在这黑白之间，成为一个浑黑的剪影。即便劲风袭来，衣襟飘摇，勾勒出她娇弱的身姿，可那份化不开的冷硬却像把她钉在了那儿，同黎明前的黑暗融在了一处。
“瞧你，我想对你好，可你从来都不领情。”
他凉凉的声音只在唇边拂过，那音量甚至不足以说给自己听。随后，他一开车门也下了车，朝夜风中的那个身影走去。

“直说吧，你给了他们多少钱，让这些人能一直蹲在大太阳底下抓拍照片，然后再来恶心我？！”
她忽地转回身，没等他靠近，就把郁积在心的这个谜底揭了出来，眼下，比起揭晓什么谜底她大概更想揭的是对面这个家伙的一身人皮。
“你总把我往坏处想，我只是希望你能想开点。”他还在冠冕堂皇。
“哼，那我是不是还得谢你？！我以为你至少会阻止这件事，不好意思，是我蠢，我忘了你们姓丁的思维都异于常人！”
“阻止？怎么阻止？”大概听多了方婷各种恶毒的攻击，对于她对丁家人的不敬，丁孝蟹并未理会，“香港是个有言论自由的地方，就算我再有钱也封不住别人的口。”
“可你能要了他们的命！”
“方婷，你这是在教唆我杀人？”
“我只是想起了你的过去！”
又一阵夜风袭来，带着森然寒意，足够吹冷此刻站在山边的两个人。
而偏偏在这冷风中，丁孝蟹不忘嘴角擒笑，望着风中瑟瑟的她，他仿佛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目光熟悉又冰冷，除了寒意别无其他。
“你我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别提过去得好。”
“既然这样，那这些照片就应该马上毁掉，而不是散出去丢人现眼！”
“丢人？我不觉得，反正跟仇人住到一起的又不止我一个。”
这话似乎戳中了方婷的要害，她一下顿住，没再有一句反驳。她的神情也因为隐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也许，她总算明白过来，无论阴谋诡计抑或短兵相接，她都不是他的对手，她能做的从来都不是说服或制服他。是她总不能坏到他那样的程度？不，是她想守护的远比他多得多。
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一个字也没再多说便径直朝车子走去。
“等等，”丁孝蟹从身后叫住她，顿了顿才悠悠地道：“方婷，你死都不怕干嘛那么怕曝光？”
她身子一僵，没有回应。
走向车子的几步路，她走得颇有些吃力。他看着她留给他的那个直挺挺、硬邦邦的背影，直觉得冷风像从四面八方袭来，透心地凉，极不舒服。他不舒服，某些人也不应该好过。
“你怕方展博跟罗慧玲知道了上火。”
这次，丁孝蟹得到了回应——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狠狠的轰鸣声，和着轮胎与砂砾的磋磨，鬼叫般刺耳。
他的话淹没在其中，随之车子绝尘而去。
丁孝蟹抿唇冷笑，他其实没有疑问，他的提问就是为了自问自答。他怕方婷不理解他，也怕她气糊涂了想不起去理解他，或者误以为他不能理解她。她总干蠢事，总自以为是，所以以后，他应该直抒胸臆，就像这次，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就恶心你了，怎么了？
回身，刚才的一抹白已在天边晕开。破晓在即，丁孝蟹独自矗立在风中，似乎是想等待旭日的到来。
他不是有资格见太阳的人，但他也会向往温暖。他也想让自己冰冷的身心重新置于阳光下，即便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即便对他来说，那是个渺茫得像极了奢望的念头。
哪怕是永不可及的。
可他依然，会想。

卧室的梳妆台前，方婷对镜枯坐。
凝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许久，她回过神，似乎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随后，她拾起一支眉笔，试图对镜画眉。
可手实在抖得厉害。
她咬了咬牙，不禁沉下一口气，双手合握，终于将第一笔落在了眉上……

傍晚，精心打扮过的方婷出现门口。顾盼间，迷人的风情显露无疑。
稍作停留，她便朝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不等车上的人反应，她已径自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上的两个大男人惊诧不已，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方婷坦然得很，“你们不用紧张，反正我要出去，我跟你们一起，也省得你们费心跟着我了，大家都方便，不好吗？”
两个男人无言以对，暗中交换着眼色……
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