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他们在一起》（孝婷续）

丁孝蟹注视他们片刻，默然回身，摸出烟点燃。
真怪，只是这可怜的星火一点，竟让他觉出些许暖意。接连吸了几口，烟将尽，才知海风依旧，冷夜依旧。
他举目望向远处的海面，神情有些怔忡。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所以今晚的狼狈，他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不后悔，从没后悔，他只是不舒服。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他感到无以承受。那样一个后果，让他在生吞活咽下之后才懂，那是他必须陪上一辈子去消化的。
丁孝蟹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再过些日子，也许明年，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心中给自己鼓了鼓劲，他坚定地回转身。
不经意间发现那对情侣似在偷偷地注意自己，也许在这样的深夜，孤身一人到码头来吹冷风的确有些怪异。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本能地机警起来。下一秒，只见那对情侣同时动作——他大惊失色，迅速卧倒，在双枪扫射中几个翻滚，滚过栏杆的空隙，掉入海中，所经之处，血迹斑驳。

1
几天后
近午，阿肥腆着肚子从茶餐厅出来，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将一根牙签叼进嘴里。
每天懒觉睡醒，他都会来这家茶餐厅吃东西。然后，穿过后巷，到对面旧楼上自己的办公室——肥猫调查事务所。
今天也不例外。
阿肥一边回味刚刚吃下肚的干炒牛河的味道一边走进楼道，一拐弯就看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外站了一个陌生人——一个风姿绰约的陌生女人。
阿肥像往常那样，把女人让进屋，开始接洽他的新一单生意。
这个女人打扮入时，进屋好长时间了也舍不得摘墨镜。尽管如此，也不能抹杀她出众的容貌气质。阿肥只一眼便能看出斤两，这多少算是他的职业素养吧。
他理解这类客户的心情，都要指望私人侦探了，这事情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挡着脸很正常。阿肥随手将自己的价目单递给她，只要她们按约支付酬劳，就算来的是只恐龙，他也不介意。
这种女人，阿肥见过很多，无外乎两种类型，要么大婆要么二oZ奶。前者为捉奸，后者为分赃，表面是查男人，归根到底都是为了钱。阿肥百无聊赖地向坐在对面的女人介绍着业务分类，心里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不成想——
这次，他只猜对了一半。

2
一个月后。香港某家医院。
这是丁孝蟹遇刺醒转后第一次清醒的谈话，内容当然有关于上次刺杀。
先前，他吃下的那两颗子弹究竟是谁送的大礼，至今也没搞出个头绪。有胆暗算他，令人惊奇，有心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暗算他，更令人惊奇！有这么多不甘和牵挂，丁孝蟹怎么舍得死？
即使那两颗子弹已经尽了它们的全力，也实实在在地钻进了丁孝蟹的心口窝，可他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开始渐渐恢复。
“孝哥，我们把香港都翻过来了，就是找不到那两个人。”
“真是险哪，兴亏当时阿龙阿程的车子远远跟着，二百多号兄弟，在海里足足捞了一刻钟才找到你啊！要是晚一点的话……”
“孝哥，我们当时只顾着打电话叫人，让他们两个给跑了。”
“妈的，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要是让老子揪出来，我活剥了他……”
“好了。”靠床而坐的丁孝蟹终于发话了，房间里他的三个弟弟还有四五个心腹也跟着安静下来，“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如果他们两个是追踪我到皇后码头，我没话说，但他们两个明显是在码头等我的，你们想想。”
他的话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复杂起来。
“这么说，”老三思索着道，“他们是料定你那天会去皇后码头咯？”

“未必是料定。”丁孝蟹摇摇头，“也许是一种猜测，也许他们也是去碰运气的。”
老二这时插了嘴：“老大，什么猜测啊？他们怎么猜到你那天会去皇后码头的？”
在场的人除了丁孝蟹全都神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件事谁不心知肚明，也就只有他这个粗线条的，才会想不明白。
丁孝蟹没有回答他，只是冲着其他人继续说道：“让弟兄们别瞎找了，先动下脑筋把事情想清楚再去查。”
在场的人神情都有些凝重，只有丁家老二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拉着一旁的阿龙小声地急问。
而丁孝蟹也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猜到他那天会去皇后码头的人，都在屋里了。若说是他的仇家，当真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层的。当初，两人恋爱的时候，他是千方百计像出疹子见不得风似的藏着她，而她也为怕人闲话，刻意疏远了所有朋友。时间过去这么久，就算有人知情或探听到那些恩怨往事，也绝不会知道他们在皇后码头的秘密，更不可能偏挑那个特殊的日子将今时今日的他和一个陈旧的码头联想到一起。
可这……究竟是谁呢？

3
调查的事终归是一无所获，那两个人如空气蒸发一般，让丁家方面的人一筹莫展。
中途，赶上那人生日，与她的祭日相隔不久，丁孝蟹特意派了三拨人马，分别去查了大屿山、皇后码头和墓地，却一无所获。
几个月过后，这件事也就淡了下来。
倒是丁氏的生意在这几个月里可谓风生水起，公司搬进了新落成的写字楼，各个部分同时开始招兵买马，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罗晓慧静静地站在丁氏大厦前，她仰望了一会儿大厦的顶楼，神情复杂。垂头看一眼手表，再过十分钟就要开始第二场复试了，她不敢耽误，赶紧进了楼。
到了丁氏人事部的楼层，发现总经理助理的应聘特设了一间办公室，门外已经有四五个女孩子候在那儿，各个长相出众，还都是一副聪明的模样。
因为是最后的复试，而且只取一个，所以丁氏没有太耽误。总共六个女孩子，全部复试结束后，就公布了结果：
她落选了。

宣布消息的那人话说的很客气，“不是你们不够优秀，是因为我们给大家的机会太少。”
这些话落在志在必得的她的耳中只有觉得讽刺。
其他几个女孩子也跟她一样故作镇静，纷纷黯然离去。而她，在卫生间里独自沉默片刻后，便搭乘电梯直奔顶楼。
整个楼层由丁氏总经理独享，那严肃的真皮大门背后应该就是总经理办公室了。门外虽有几张办公桌，却空无一人，想来多半是摆设。靠近电梯的更大的区域被装饰成了一个豪华气派的休息厅，平日常见的水族箱在这里被夸张地搞成了海底世界，足足一面墙那么高并一直延伸而去，一不留神便会有条虎鲨从你身旁划过，如果是第一次步出电梯的人恐怕很难不叹为观止。
只是现在，罗晓慧还有别的事，她没功夫看鱼。
两个男人正坐在休息厅的大沙发上若无其事地读报纸，看她气定神闲地移到沙发前落座，他们一下子从闲人变成了专人。
“小姐，你到这儿来有事吗？”

她一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才答：“没事，我刚刚应聘总经理秘书落选了，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对面两个男人显然不为所动，“这么说你也知道这里是总经理办公室？不好意思，这个休息厅不对外人开放。”
没办法，她只好站了起来。
正在这时，电梯处忽然传来响动，她没忍住，匆忙回首望去……

4
回到一楼大厅时，她仍不想放弃，兜兜转转又磨蹭了一会儿。正是这份磨蹭，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热火朝天地向她走来，她认出这个人正是丁氏的董事长。
果然，那人在罗晓慧面前站定，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先是全不见外的圆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然后就咧开了一个毫无预兆的夸张的笑脸。因为这笑来得前无因后无果又笑得分外不节约，给人的感觉很有些骇人和神经质。即便如此，他看上去仍像在强压着惊喜，他小心翼翼地问她：
“喂，小姐，你是……你姓方？”
她得体地微笑，朝他摇了摇头，“不，我姓罗，我是来这儿面试的。"
对方听罢，梗着脖子满脸疑惑地又审视了她一番，但很快他就想通了，还似乎拿定了主意似的，堆起满脸笑容又问了她一句：“那你应聘的是哪个职位啊？”
罗晓慧赶紧应道：“总经理助理，不过……刚刚落选了。”
“哦……”对方点点头，接下来他打听了她的全名。
离开丁氏的时候，罗晓慧的心情轻松而愉快。真是峰回路转，而且事情好转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她人还在计程车上，丁氏人事部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通知她第二天就去报到，这比招聘启事上的时间要提早了足足一个星期。

未完待续

6
事情似乎进展得很顺利。
在丁蟹那令人可喜的反应之后，下午，罗晓慧突然领命，跟随那名负责人来到了副总丁旺蟹的办公室，据说是办公会议需要人手帮忙。
她走进办公室，果见一派“会议”的气氛——满满一屋子大男人，个个虎视耽耽，其中有个穿花衬衫的格外显眼。罗晓慧还在逐一打着招呼，这人就忽然莫名其妙地被茶水呛得大咳起来，一副很没出息的样子。
当丁旺蟹跟她交待起草文件的要求时，她能感觉到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在自己身上，飞来横去，凛冽刁钻。仿佛出现在这些人面前的不是她这样一个普通的新晋员工，而是洪水猛兽或者宇宙异形、UFO，而且还是明显带有危害性的那种。
罗晓慧倒是收放有度，脸上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环视众人，很有点四两拨千斤的意思。
不想，丁孝蟹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他看到她，先是惊讶，随后便露出明了的神色，他阴沉地朝着丁旺蟹扫了一眼。丁旺蟹当即反应过来，轻声对她说道：
“呃，你先回去吧，文件的事一会儿再说。”
罗晓慧只好离开办公室，在经过丁孝蟹身边的时候，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而丁孝蟹完全当她是空气，没有丝毫回应，目光始终落在别处，看也不看她一眼。
门关上后的房间里一片安静。屋里的对话非常简单，丁孝蟹没有听老二他们的惊呼感叹，只是留了一句指示：
“好好查一下她的简历，我要知道她的脸是不是造的，她的简历是不是有假，还有……派人看着她，看看她究竟……究竟什么来头。”
话一完，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话一完，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不幸，因为停留的时间太短，碰巧跟正等候电梯的罗晓慧再次遭遇。
一见他来，她忙给他让出空间，并很有分寸地站到了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孝总，您上楼吗？”罗晓慧恭敬地问。
丁孝蟹毫不领情，他像没听见一样，自己动手按了电梯键，然后又像身边空无一人似的继续目不斜视，静立。
罗晓慧来到丁氏后攒着劲儿献出的第一次殷勤，就这么被一巴掌拍死。不对，是被晾干了，蔫儿死了的。
她，跟年轻有为的老板，两个人会一同走进电梯吧，同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美妙的机会，容易令人想入非非。
此时，不知这个罗晓慧是否会有些后悔，或者说是醒悟：直面接下来越来越多像这样的“良辰美景”，其实她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过，有人可比她想得周到，并及时出手扼杀了她可能会有的追悔——
就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阿龙匆匆赶到，据说是有事请示又把丁孝蟹请回了办公室。显然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他们不会不肯也不敢给这样两个人任何独处的机会。
房间里，所有人全是一个态度。
“老大，要么辞掉，要么抓来问个清楚，总之，这么留着她，太危险了。”
“孝哥，你看这段录像，她录取不成功以后就直奔你的办公室，这么做太奇怪了，她很有可能知道那些事……”
丁孝蟹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沉寂的，他垂着眼，像在认真听又好像是在盘算自己的。
这些话他何尝不清楚，只不过，他不想轻举妄动。因为，从那次暗杀开始到刚刚电梯前的并肩，他生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当然也有可能是种幻觉——他真的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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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7
说是总经理助理，其实更像个杂务。因为丁氏那位高高在上的总经理至少有七八个助理，那些重要事务就算罗晓慧不是新晋人员，也实在轮不到她插手。
但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安营扎寨了。有了第一步稳作基础，罗晓慧就可以更从容地对未来做周密安排。
在她紧锣密鼓地熟悉环境之余，有关她的第二轮背景资料也呈到了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可惜，没有劲爆的新料出现。
阿龙他们传回的资料与罗晓慧自己填写的履历几乎没什么太大差别。原籍广东，独生女，父母健在，本分平淡地读书、成长，然后申请来港。身体健康，没有住院记录，甚至她还当过兵。
合上那单薄地几张打印纸，丁孝蟹的心绪也跟着直沉下去。
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两个长相甚至背影、声音都如此相似的人，可巧都被他丁孝蟹碰到，又巧合地都和他们丁家扯上关系？这可不是在拍电影，这是现实。
可如果证明了那个人是她又怎么样呢？再杀一次？
丁孝蟹找来香烟点燃，没吸两口，胸口就开始隐隐作痛。他轻抚了抚痛处，不耐烦地将烟匆匆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