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一):
默不做声地拉开椅子,冰冷的木椅划过粗糙的木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听起来格外突兀。你低垂着头在椅子上坐下,额前的刘海挡住了你的眼睛,烛光摇曳着,你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砖墙上,忽明忽暗。
“恕我多嘴,殿下,从陵墓回来您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烈克斯站在地下室出口处,微微侧身,望着你坐在书桌前的背影。你带着褐色的帽子,红色的披风无精打采地垂落在肩后,柔顺的长发似乎失去了生机,无力地披散,就像深秋的枯草。
“我没事。”你头也不抬地回答他,语气冰冷。
“但是……”烈克斯皱起眉头,察觉到你突然的沉默寡言,让他不安。
“你先下去,如果有事情我会找你。”
“殿下……”烈克斯皱着眉头,深邃的眼眸望着被昏暗烛光笼罩的你。
“下去!”你微微侧过脸,站在门口的烈克斯看不到你的表情,只能看到你浅色刘海遮掩下的侧脸。他皱紧眉头,点了点头,拿下头上的宽檐帽子,微微鞠躬后,转身离开。
“是,您早点休息。”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地下室外,你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书籍,低着头看书。小小的地下室被寂静填充,你坐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心早已麻木。
灵狐小威坐在床上,轻轻摇晃着毛绒绒的大尾巴,望着你浅色刘海下,紧咬的下唇。
〔主人,你怎么了。〕
“没事。”你的声音不同于平常,显得有些压抑。
面前的烛火摇曳着,你的目光落在浅黄色的书页上,右手捏着薄薄的书页,将那书页的边角捏得褶皱,紧皱的眉头下,清澈的眼眸却始终停留在短短的那行字,心不在焉,那些整齐的字迹在你看来都是那么陌生,似乎每一个字符都要花费你许多时间思考。
……
【我们有相同的血统,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最骄傲的女儿啊。】
【带着我们的希望继续走下去吧。】
【无论是欢笑还是泪水,胜利者永远只能选择孤独地承受一切。】
【请做好随时死去的觉悟。】
……
父亲第一封信上所写的点点滴滴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回放,看不进一个字,你妥协地别开眼,左手拨开刘海,扶着眼眶,内心一阵潮湿。
【我们有相同的血统……】
【我最骄傲的女儿……】
开什么玩笑……
我明明不是你的孩子……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我……
命运总是用它的冷酷对愚蠢的世人开玩笑,你曾经立誓要杀掉的那个男人,在十多年前和母亲偷情,未婚先孕,有了现在自己,你应该庆幸还是悲哀?原来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的,你并不是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活着,可悲的是,那个人,竟然是你要杀掉的敌人,是一次次搜捕你,将你逼到壁外的篡位者,是王室的敌人,是你的父亲,要求你亲手杀掉的敌人。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为什么当初不用堕胎药直接杀掉我就好了……
为什么……
眼眶很酸涩,你右手紧握着拳头,将书页整个撕了下来,揉皱,仅仅捏在手心。
父亲的第二封信,告诉了你自己的身世。
你知道他的意思,他早就料到了亲王会叛乱,但碍于从前对母亲的承诺而迟迟没有对自己的弟弟下手,他之所以让你这个私生女活到现在,是为了终有一天,借你的手杀掉自己的亲生父亲。他的目的,就是让他的女儿杀掉他,再让他的女儿一辈子活在愧疚与痛苦之中,这是他的抱负,他对母亲偷情的抱负,他对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你的抱负。
这一刻,你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始终觉得和父亲的相处中少了些什么。
少了本应该有的亲情。
那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伪装起真实的自己,努力在你们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父亲,称职的丈夫,但他唯一做不到的是,真正对这个本不是自己的孩子付出父爱。他的用王政繁忙逃避和你相处的时间,他给了你尊贵的身份地位,富裕的物质条件,却一股脑地将你抛给母亲,让你的母亲生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下。
是。
他间接逼死了你母亲。
他了解自己所娶的女儿是怎样的人,所以,他借你杀了自己的妻子,让他死于愧疚,死于疲惫,最后走上自尽的道路。在这之后,他又要借你杀掉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敌人——他的亲生弟弟。
在你看来,我只不过是一个工具……
一个让你复仇的工具……
这一刻,你觉得自己好冷,自己的心好冷,就像坠入万重冰窟,你努力挣扎着想从那样的深渊爬出来,但无情的现实却像那冰窟中尖利的冰锥,扎得你浑身流血不止,千疮百孔。
〔主人……〕
察觉你越来越不对劲,小威跳下床铺,昏暗的火光下,它赤色的身影闪电般划过一道弧度,毛茸茸地尾巴摇晃了一下,轻松地跳上桌面。站在厚重的书本前,它黑色的眼睛看着你的身体在轻轻颤抖,紧握的拳头渗出点点血迹。
〔你……〕
〔真的没事吗?〕
〔今天在陵墓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听到它焦急的声音,你微微侧过脸,放下靠着眼眶的左手,红着眼睛望着它,你的心沉,很重,莫名的悲伤流沙一般包裹着自己的心,你觉得眼眶很酸涩,但你却不知为何哭不出来。
小威……
我是不是……很惹人厌?
〔不会。〕
〔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已经……没有人要我了……
你苦笑着,无力,软弱,从四面八方袭来,你感觉自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这样猛烈的狂风中,随之都会被撕扯得粉身碎骨。
我是个本不应该出现的私生女。
我是母亲偷情的产物。
我是她痛苦的回忆,我是逼得她走投无路的罪魁祸首……
小威沉默地坐在桌上,赤色的尾巴围在它身边,它平静地看着你眼神黯淡,那样的眼神,就像看不到黎明的黑夜。
“不对,我要振作。我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你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消沉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坐直身体,你将手中撕下的那一面皱巴巴的书页铺展开,努力想将它平凑回原来的书本。
我要振作……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没时间悲伤……
不被允许悲伤……
皱巴巴的书页就像那些斑斑驳驳的回忆,在努力也无法拼凑出最初的画面。你咬牙努力想将它抚平,连接上那残缺的书页,但原本清晰可见的文字,在此刻却跳跃着,让你分不清到底应该从何开始。烛火在摇曳,你皱着眉头,嘴唇被咬得苍白,却继续固执地想要将它平凑回去。
你知道自己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不能给自己悲伤的时间。
你怕自己一旦停歇下来,那些浓重的悲哀就会卷土重来,将你淹没。
你的母亲,原来并不像自己从前崇拜的那么高贵端庄,她和丈夫的弟弟偷情,剩下了本不该出现的你;你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你在他眼中不过是庞大复仇内容的一个环节;你的亲生父亲,是被你称作叔叔的人,他篡位,谋杀了自己的哥哥,想要控制整个国家的政权……这些残酷的现实就像锋利的玻璃片一般一下一下划开自己的心脏,你在麻木中感觉着伤痛,这样的伤痛,让你窒息,让你不敢再继续走下去。
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你的大脑失去了冷静。
灵狐坐在书桌上,沉默地望着你眼眸中消沉的逃避。
〔主人……〕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不好吗。〕
轻轻一跃,它跳到你面前的书页上,赤色的毛发盖住了你手中褶皱的书页。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我觉得主人现在应该很需要那个人……〕
小威微微抬起毛绒绒的小脸,平静地望着你通红却干涩的眼眶。
〔主人,去找他吧,那个叫利威尔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