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不留痕迹（已重新排版）【揭阳一中吧】

车窗上凝结着冰霜，就像用了十年的手机屏幕一样斑驳。青吉捏了捏脖子上的围巾，张开右手弯了弯僵直的手指，又合掌靠近冷得透红的鼻尖，哈出一口热气。微凉的触感和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鼻子一酸，眼眶带着一点泪渍。接着她又打了个哈欠，看着氤氲的热气升上再消散，不留下一点痕迹。青吉拉回视线，瞥见邻座一对恩爱情侣。男孩儿紧握女孩儿的手，在车窗上画了个心，女孩儿脸色潮红幸福得不留余地，男孩又再车窗上写下一些字，引起女孩儿清脆的笑。青吉这个角度看不清男孩究竟写了什么，只知道男孩反手握住女孩的手，女孩侧头靠着男孩的肩，就差九块钱。只是公交车一次又一次的颠簸，窗上留下的脆弱青涩的痕迹很快被水雾漫上。
青吉用针织衫的长袖口，在自己旁边也擦了个空口。往外看，晚秋入冬的时节。道路旁飞速转动的法国梧桐秃得明了坦荡，地上近乎腐败一样黑色的叶，树木底端刺眼的白漆，高傲硬朗挨着的棕灰色树干，枝桠星星点点望而生寒的霜沫，整个街道呈现灰白的冷色调，可能是上帝敷面膜时打翻了他的珍珠粉。这煞白景色看得她眼睛生疼，合上眼，泪水就这样流下，顺着鼻梁和双颊细微的凹槽，流过嘴角。不过是刺激产生的生理反应，青吉舔了舔，想起曾有人说过“眼泪只是带着盐味的自来水。”
“看到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羡慕嫉妒恨了吧！”耳旁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青吉头也不回，精准无误地往她闺蜜阿言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只听哇得一声，乘客均报以疑诧的目光，阿言赶紧把头压低，咬牙切齿地从左眼的余光瞪着青吉。而青吉早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好手，单掌撑住下巴，故作轻松地看着窗外，嘴角笑意难掩。
“像你这么暴力的女人，一定克夫！”阿言似乎在为自以为精准的用词沾沾自喜“对，克夫！”所谓闺蜜，专业技能就是互损，无论是分手还是吊到新凯子，遵守职业道德的闺蜜必然会在你身边孜孜不倦喋喋不休地以尖酸刻薄的语言攻击你，或是说爱护你。
“我可不想被一个单手扛煤气瓶上七楼，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并豪爽地递了一杯茶给尾随其后的煤气工人的女人说暴力，”青吉面色真诚恳切，甚至用手轻轻搭在阿言的膝盖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末了还加一句“递给那位面色惊恐的煤气工人。”
“这只能说明我能干，自立自强！自立自强你懂吗，新时代女性的象征，领导妇女光荣革命的伟大精神！也不知道是谁徒手捉住十几只蟑螂，还面带笑容地和我分享她的劳动成果，更别提还把它们用玻璃罐装起来，说是要仔细观察这些可爱的小生灵的一举一动！”说完阿言还非常骄傲地抖了抖肩膀，丝毫不管不顾张牙舞爪的唾沫星子如彗星的尾巴完美飞跃前边乘客光秃秃的头顶，眨了眨眼挤出一个自我好感度极佳的胜利表情。只是外人看来像极了一只趾高气昂的鸵鸟。

突然四周一阵寒冷，像是落入了幽谷的深潭。她浑身一阵瑟缩，只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响起。
“怎么了，还冷吗。” 温暖带着磁性的低声，有耳磨厮鬓时候的温柔，她能感受到耳边有轻轻的吐息声，腰间环抱着的手，脖子上围巾跳出来的边角丝线扎着脖子的微微不适。
“嗯……不会，好多了。”青吉闭上眼睛缓和一下情绪，她开始明白这个梦的规则，因为现实中居宇的突然出现，打开这个尘封着的潘多拉魔盒，倾倒出来过去那些亲密粘腻的画面，一个一个慢慢让她再感受一次，感受刀刃温柔地一下一下割在心口。
她看看周围，那是一年的冬天，一个天气晴朗的冬天，蓝天白云干净明亮，有暖和的日光和清冽的寒风。那一天他们逃课来到学校天台晒太阳。坐在护栏前居宇环抱着青吉，把那条黑白相间的长围巾围在两人的脖子上，他紧紧握着青吉的手，干燥温暖还有一些粗糙的茧，青吉在这些茧上反反复复地摸着，用指腹轻轻地画圈。两人无言，只有那成片的云微小的移动提示着时间还在继续。青吉也不明了为什么这个梦里感觉是如此清晰明了，连心口阵痛也一览无余。
青吉回头，居宇的下巴刚好抵在青吉的额头上。她抱住了居宇的腰，闻着他衣服上的味道，“那是大太阳底下青草的味道”青吉想起这句台词，着实应景。幻想着阳光照耀在十七八岁少年用肥皂手洗的衬衫上，嗅得出的温暖。
“你也要走了吗。”青吉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把双手抱得更紧。她只感觉到男孩轻轻的用手在她头发上抚摸的触感，之后又是一片虚无。
她想起在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大长今热播的时候，看着今英在最后对闵政浩说“如果有来生，请不要再跟我说抱歉。”随着凄哀吟诗一样的音乐想起感动的痛哭流涕。拿着小灵通给居宇打电话，诉说了一个多小时他根本听不懂的剧情，他只是一直听那番梨花带雨的演讲，再不断的安慰她。末了他说：“我在你家楼下站了好一会了，下来吧不然汤圆该凉了。”她下楼，那夜月色清明，有温柔眼神的少年对她轻笑。

还有一次，记忆里估摸着是十月的天气。居宇带她到学校后山，那是一座荒山，被往往复复的学生踩出那么一条路，路两旁有低矮带刺的灌木，沿着山崎岖不平的泥路，青吉牢牢抓住居宇蓝色衬衫的后角，居宇用双手为她拨开两侧探出的带着尖刺的枝桠，就像是撑起一片天。少年结实的手臂被刮出一道道细小的血丝，几滴鲜血顺着皮肤的纹理淌着，少年伸出舌头舔去血迹，作一个勇敢无畏的表情，像一头深居山林的野兽。只是这动作不那么成功，反而有些滑稽，引得青吉发笑。
不过五十米或许该叫它小土坡，他们来到顶上，一边是空广的地一边是茂密的林，夕阳从云彩里跳脱出来，在眼前缓缓地落，世界一片安静的火烧红，青吉喜欢这样缓慢的气氛，喜欢和居宇呆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就安静地看着夕阳落日。可是夕阳不领情又被厚厚的云朵遮掩，往上看，似乎云多到异常，灰黑色的像是被淋湿的棉被。
“是不是就要下雨了，居宇，居宇？” 青吉右手一摆，却扑了个空，她猛地回头一看。空无一人。
“居宇，你丫的你跑哪去了！”青吉提高了音调，看着周围不知名的树在深秋以一股暗暗的翠绿色傲然存活，草丛虫子不间断的叫声，风吹树叶抖动的细节，刚刚和居宇在一块的时候这些都不算什么，独自一人时恐惧和无助感放大了一万倍，敏感指数调到极点。“这只是他的小把戏。”她心里反复的告诉自己，如果自己这时候出洋相反而正中他的下怀。于是她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故作镇定地往回走，耳边不断悉悉索索的声音让她胆颤心惊，脚步一步又一步加快。
这时候天突然暗了下来。青吉脸色刷一下也暗了，恐惧如黑夜猛兽袭来，喉咙里卡着那一句呼喊，她深知居宇在某个角落看着她，可是无边的黑暗让她连大喊的勇气都没有。她无声地僵在那里，泪水就这样留下来，她感受到泪水不止境地流，源于内心最本能的恐惧感和被恋人所欺侮的委屈。
这时候一双手把她拉入温暖的怀抱，其实她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无论心里有多么恼火，就像负气出走的孩子总会在晚饭时分，乖乖回到家里一样。她终于放声大哭，趴在居宇的胸口，耳边还有男孩狡黠的笑声。青吉突然狠狠在他的锁骨处咬了一口，男孩却不躲，身子一抖，抱反得更紧。
“脑残……”青吉带着浓重的哭腔说，“操你妈啊。你……”
没等她说完，居宇就用手指擦了擦她眼眶下的泪水，再舔了舔，说“农夫山泉，味道有点咸。”
青吉破涕而笑，用手狠狠掐了居宇的大腿，“脑残，看我哭你很爽吗！”
“没事没事，你看那谁说过：眼泪只是带着盐味的自来水。别在意别在意嘛”居宇忍痛强笑。
“呵呵，你丫随便编了个句子就想糊弄我文学少女啊！”青吉又往大腿作力，咬牙切齿道。
“好好好，你是超级青春文学美少女好吗！”
“这还……”
不等青吉把话说完，突然间——灰暗的天空洒下团团的白绒花，像是星星缓慢的坠落。
“下雪了。”居宇用他低沉的声音说。
青吉没有回答，转身，伸出手掌，接下第一片落下的雪花。
“你看。”青吉缩了缩鼻涕，打开手掌。
“什么都没有嘛，看什么？”
“诶？”掌心的雪瞬间被升华融化，什么痕迹都不留……
后来好像他们就坐在荒草上看雪落，又好像是早早就下了山，记忆到这儿突然中断，后面的一切内容都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