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风轻扬,带过阵阵浓浓的花香,远山翠黛,隐隐一弯新月将银白的光影浸上了山顶的树梢。
米罗不时催动着跨下的马儿,一颗心早飞回了京城里偏避的夙景路上那一处小小的府邸。
月华初上,此刻怕早已有清甜的酒香溢出温润的杯盏,漂散在精致雕花的外廊上。
“王爷,今夜恐怕赶不回京城了,不如去沉翠别院住一夜,明早再进城吧。”忽的被低低的声音打断眼前的画面,米罗微微皱眉,看到一名随从抢了几步赶了上来,正低低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劝道。
米罗略略勒住马缰绳,回头看到随从们微露倦态的脸,在心里叹一口气,点点头。
虽然想马上回到卡妙身边去,可眼看着月亮越升越高了,拼了命的赶回京城怕也是城门早就关了。叫开城门对于天邪亲王来说不是难事,但又何必兴师动众的搅了别人的好梦呢?
打发两个随从快马先去沉翠别院报信,米罗带了众随从慢慢的转向上山的路。
山路边满满开放的鲜花,仿佛是突然撞进了米罗的眼睛。一心只想着那个分别了十几天没见的人,急急赶路,竞辜负了山中最美的景致。
既定了明早进城,也就安下心来,信马游缰的沐了洁净如银的月光,随了一路姹紫嫣红的花香,悠悠然的荡上山去。
沉翠别院是修建在京西祈雾山上的皇子别院,先帝特别赏赐给米罗的别墅。院内亭阁精巧,遍植花树,又有清泉流转,白石堆山,初春时节,正是粉樱紫薇盛放,适于把酒听琴放歌。
正想着改日邀了卡妙进山小住,一同在月光花香下饮酒,不防路边林中忽的冲出一个青衫布履的男子,踉踉跄跄的奔着米罗的马撞过来,惊得马儿一声长嘶。
回过神来的米罗勒住马缰,早有随从亮出配刀,挡上前来,抓住那青衫男子喝斥。
“什么人敢大胆冲撞王爷的马!不要命了吗?”
那青衫男子目光痴痴呆呆,似是没有听见随从们的喝问,只一味的微微摇晃着身子,喃喃的嘟囔着:“紫薇月下,琴音邀约,今生今世,不离不弃……紫薇月下,琴音邀约……”
见那人不理不采的样子,随从们小心的收了刀,向米罗回报:“报王爷,是个疯子呢。”
米罗也不在意,只挥挥手,叫了随从们继续向山上别院行去。
纵是繁花开遍,可到底是春风慵懒,又赶了那么远的路,进得别院,略略洗漱后,米罗就睡下了。
窗外是花枝浮影,枕边是一片月光。
微笑着阖了眼,朦胧中就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似比春风还甜蜜的思念占据了米罗梦里梦外的分分寸寸。
怎么,耳边似有高高低低,叮叮咛咛的琴声响起。像是花丛中少女的巧笑,轻挑跳跃着一路漫了来,缭绕着经过了每一朵花,每一片叶,一下下叩击在人心最轻松最欢跳的节拍上。
米罗一下子就醒了,疑是梦里的琴声凝在脑际。
枕边的月光斜了一些,依然是寂静的深夜。摒息侧耳细听,琴声没有断,还在花间树影中流连。
起身随手抓了藕荷双绫莲纹丝袍披了,松松在腰间系了带子,踱到窗前推开窗,暖而柔的薰风撞进了室内,掺了那一抹琴声,似乎连撩拨人心的叮咛声也越发柔了起来。
目光穿过精致得不似人间的院落,闻得琴声是从院墙外飘来,一时间不知为何,竟好奇起来,想随了琴声去寻找撩拨丝弦的那一双手。
转身开门出了寝室,眼角撇见门边那柄不离身的宝剑,抬手取了,握在手中。
门外守护的两名随从见米罗出门,忙走上前。
“听见有琴声吗?”米罗目光仍向院外寻着,轻声问。
随从们侧耳凝神,好一会儿方才笑道:“王爷提了这才听到,像是真的有琴声呢。”
那琴声如无形的纱绵,在院中盘旋缠绵,清清楚楚的高低婉转,可属下怎么会听不清楚?
提了剑信步踱出院子,随从亦步亦趋的跟上,仍是一脸茫然。
皇子别院层层叠叠的院落没有阻碍琴声的缠绵,穿过几层院子,仍是清晰可闻。
就那么寻了琴声一路走了下去,不知不觉出了沉翠别院的大门,琴声越发跳跃流畅,兜转人的身前身后,似绵软的臂膀圈了人向前行去。
“王爷!”随从见米罗也不出声,眼看着出了别院大门仍一味的提了剑前行,其中一名忙恭身拦在米罗身前:“小的斗胆劝一句,王爷就别出院子了,深山暗夜的恐怕……”
米罗眼光轻轻一扫,忽的一笑,指指头上光洁的月亮:“不妨事,这大月亮底下的,不会出事的,再说,我带了剑。”说罢复又向前走去,浓紫的丝袍在夜风里轻飘慢展。
随从见状,不敢再劝,两人对了对眼光,一人返身回去多招些人来,另一人只得手扶了腰刀紧紧跟在米罗后面。
月色再亮,山路上依旧难免高高低低。随从跟在米罗的影子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得辛苦,米罗却如闲庭信步一般走得从容。
转过一道围屏般的山石后,琴声突然近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米罗抬手用剑指着山石后面一片低低的弥漫在月色下的紫色烟雾。
随从伸头看看,小心的说:“回王爷,是一片野生的紫薇花林吧。”
米罗点点头,此刻手里的长剑却突的一跳,剑柄上泛起微微的蓝光。
随从讶异的望着米罗的剑,米罗若有所思的望望长剑,喃喃的说:“果然……”
“王爷,果然什么?”随从跟米罗久了,也都略听说过米罗与卡妙经过的一些异事,此刻见了那剑上的光芒,又加上深夜里这怪异的琴声,不禁有些心虚的问。
米罗轻轻吐一口气,微微一勾嘴角,轻笑着道:“去了就知道了。”说罢继续向前走去。
随从不敢不跟,只好悄悄抽出腰刀,醒觉的跟在米罗身后,慢慢走进紫薇花林。
林中花树密密的并立着,馥郁的花香如厚厚的丝帐,一重重遮蔽着,将穿过花香的米罗的一身丝衣浸透。
琴声在一道道花香的丝帐后面,一改刚才的活泼跳跃,转而变得越来越妖娆,越来越媚惑,如酥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从耳朵到心坎里逗引着人的好奇、渴望,甚至,欲望。
随从此时也能清楚的听见琴声了,却是只听见琴声,眼睛里、脑子里都变做了一片空白,只是木呆呆的跟在米罗身后,不知要去哪里,不知要做什么。
月光穿过盛放的紫薇花照下来,在人身上散下斑驳的深紫色影子,米罗的浓紫丝袍仿佛一点点溶化在了斑驳的花影里,整个人也一点点溶化在了浓郁的花香里,左行右闪间,不知什么时候淡出了随从的视线。
手上的长剑微微的颤动着,剑柄上的蓝光越来越亮。米罗提着剑慢慢走入花林深处。
花林中心,闪出一片空地,单独一株巨大的紫薇树立在空地中间,千藤万绕,满树浓紫。铮铮的琴音盘距在树下浓黑的阴影中,高低的音律如风一般拨弄着丰硕下垂的花串,便有紫色的花瓣如雨般飘荡而下,又随了琴声的婉转,一簇簇打着旋儿,在黑暗中星星点点的闪着诡异的光。
树下阴影里,恍惚一个人影微微晃动着,跟那飘落的花瓣一起随着琴声遥荡。
米罗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长剑,慢慢走上前去。
似曾相识的青衫布履,印象深刻的木讷痴迷,米罗认出那晃动着的人影就是上山时撞到自己马前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
琴声此刻变成低低的呢喃,如甜腻在耳边的絮语,也似压抑在喉间的欢吟。
米罗只觉突然混身燥热,颈间似有一只柔滑的手纠缠揉捏,弄得人喘不上气来,只想着敞开胸前的衣服,撕开满身的牵挂。
脚边那疯癫的青衫人,口里边随了琴声喃喃,边用力撕扯着自己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苍白的胸口。
琴声叮叮缠在耳边,米罗下意识的抬手抚着脖颈前胸,奇怪藕荷双绫莲纹丝袍为何变得如此厚重,只把自己缠得不能呼吸。另一手中提的长剑却突然抖动起来,发出轻轻的嗡嗡声。米罗一惊,当下心底澄明了许多,不禁连连后退了几步。
琴声转而又是一变,没有了妖娆的挑逗,变成春风般柔合平淡的曲调。和了悠悠的琴声,一个年青女子的声音慢慢传了来:“这位紫袍的公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米罗凝目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黝暗的树影下,借着飘荡的紫薇花瓣发出的微芒,渐渐看清树下铺着一张深色的地毡,一个女子身穿深色的广袖长襦,端坐在一张古琴的后面。长长的衣摆铺陈在她的周围,柔软的衣袖随了纤手的拨弄慢慢的碾旋在琴弦上。
那女子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在面前,看不清面目。
“我吗?是被姑娘的琴声招来的。”米罗随意的一笑。
“即是被我的琴声招来,可听出这琴曲的妙处?”那女子随意的问。
有点点紫薇花瓣飞上米罗的肩头,微微的光芒四处的闪现,淡淡的浮香任性的包裹。
“我是不通音律之人。”米罗略略勾了嘴角,更加随意的说,一边抬手抚去肩头点点淡紫浮香。
“唉,公子其实是懂的吧。”说着那女子略略抬起头,自低垂的发丝间扫了一眼米罗手中的长剑,复又垂下头去,絮絮的拨弄那琴。
“有心听琴,便会懂,若听琴无心,当然不会懂啊。”女子不知是说给米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他呢?是懂你琴声之人吗?”米罗指指一边疯癫的青衫人。
女子不语,信手弹着,任琴声高高低低自成曲调的流淌,好一会儿才说:“他也是被这琴声招来的,不管懂不懂,他都愿意听罢了。”
“姑娘……是这本地人吗?为何在深夜的林中弹琴?”米罗慢慢的问,其实心里多半知道了答案。
琴声又一变,如隐于海涛下的暗流,岩石罅隙间发出低低的回响,那些随着琴声飘卷的花瓣也不再飞舞张扬,只是轻轻无声的落下,在女子身边积了薄薄的一层。
“公子又是何人呢?你的剑,是谁给你的?”女子小声的问。
“不过是个普通人,剑也不过是市井随处可见的东西。”米罗握着剑说。
女子低低哼了一声:“公子只怕不是为了听见了琴声才来的吧?”
米罗愣了一下,自己确实是听见了琴声好奇才找了来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这么说?
女子见米罗不语,轻轻一笑:“不过没关系。”然后突然伸出纤指在琴弦上一划,琴声顿时如翻卷而上的潮汐,汹涌不绝的扑了过来,地上层积的花瓣也翻飞而起,如浪头上雪也似的水花,带着拨不开,插不进,挡不了的浓香,遮天避月的涌来。
米罗抬手将剑挡在身前,长剑嗡嗡抖动着发出耀眼的蓝光,迎面而来的花瓣在长剑蓝光的映照下,闪现出诡异的光点,却依然纷纷落在米罗脚边。
琴声不停,花瓣层层堆积,只一瞬间就盖满了米罗的脚面。淡紫的花瓣渐渐与米罗淡紫的丝袍溶在一起,更多的花瓣堆积在地上,使米罗看上去就好似一株淡紫色的花树,生长在大地上,伸展在浓香里。
米罗抬脚,却踢不开层叠的花瓣,米罗转身,却甩不开花瓣的牵跘。挣扎中,琴声再次变得妩媚妖娆,那只无形的柔腻的手又抚上了米罗的脖颈。
长剑嗡嗡不止,剑身几乎要跃出剑鞘,米罗强忍着颈间的窒息,抽出了长剑,蓝色的光芒暴长,一瞬间照亮了米罗周身,似有凌厉的剑气自蓝光中挥出,搅动满地的淡紫微光,搅乱满天的妖娆声响。
米罗随手挥剑,长剑翻挑扫抹,剑气扫开脚下纽结的花瓣,琴声也在长剑的翻飞舞动中有了片刻的杂乱。
“我知道你是什么,但本无意冒犯,不要得寸进尺。”米罗用剑尖指着树影下端坐的女子。
“唉。”女子再次轻叹一声:“若没那把剑,你也不过如此。”说着,慢慢停下了拨弄的手指,琴声渐渐消散,就象身边那由浓转淡的紫薇香气一般。
长剑安静下来,蓝光却依旧未散,如一道透明的屏,挡在米罗身前。清朗起来的月色里,米罗听到花林外自家的随从们高高低低呼唤的声音。
树下的女子将手隐在宽大的袖底,垂着头说:“似是有人来寻公子了吧。”
米罗收回手,提着剑,转身。
一个低低的声音跟了米罗的背影说:“也许,公子还会回来的。”
米罗不理,只向林外走去。突然一道琴声如裂帛般传来,米罗手中的长剑一跳,随即万籁具寂,长剑的蓝光亦倏的熄灭。
米罗回头,月下那株巨大的紫薇树安在,可树下的女子古琴已了无踪迹,只剩那个青衫人委顿于地下的蜷曲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