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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致双生花开如荼 (仙幻+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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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如泪
在我迷迷糊糊将将要睡着的时候,有人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微微撑开眼,看到止青一张俊朗如玉的脸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色泽,问道:“怎么了?”
他低头来看我,柔和一笑,像极了初见的那一面时月白风清:“没甚么事,你睡吧,我待会儿帮你洗理洗理。”说着就跨出门去。
门口候着的婢女见到我们二人,鞠了一礼,引路起来。
我恍惚看见他精致得无懈可击的下巴线条,突然又想起了在遇到他之前的日子。
不为自己活着,只能作为无名的人死去。在外过着富丽奢靡的生活,回到府邸只能藏身秘苑不被人看见。我不怪哥哥,我们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平分着潘岳的人生。哥哥虽是正身,但当我在外时他也就成了影子,这对他也是不公的。我们都没有完整的生命也从未想过改变,只因那时我们信着这一切皆是天命。
我一直接受着,我是这世上的另一个潘安仁。
如果没有遇到止青,我想可能我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但是我遇到他了。
他唤我阿虞,知晓我爱吃的是绯鲤而不是癸鲢,清楚我喜爱的不是围棋而是乐律。于是他为我烹饪为我吹埙弹筝,让我在麻木平淡中终于又想起了,我是潘虞,并不是潘岳潘安仁。
想到这里时我感到周身一热,整个人被泡进了温热的水里。原来是在我走神间已经到了沐浴池了。
我四周环顾了一圈,就是在侍奉贾南风前来过一回的地方,第二次再来,还是又忍不住叹一番,这宋朱宫中的浴池,当真是比潘府正堂还要宽阔华丽,真真是奢靡之至。就算是故地重游,也少不得让我惊叹一番。
宽阔宛如湖泊的浴池,池边纹的是华丽的黄金凤鸾,热水从白玉和翡翠雕塑成的假山间流出来,透明的水面上漂满花瓣,整个空间白气氤氲。哗啦水声,后背便挨上了个温玉般的身体,是止青也下来了。他温柔地伸手揽住我,让我靠在他身上,低头来细细地吻我的侧脸。
我侧头回应他的吻,伸出舌去与他的细腻地交缠在一起。吻到忘情时,他的手突然又侵入了我的隐秘地,在我身体里轻轻搅弄。我反射性地一弓身,便开始推他。
开玩笑,还来?还来我这些天可能就要卧卧床了。
“别闹,要弄出来,留在里面会难受。”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头,动作不停,却更加轻柔温和。
哎呀,误会了。
我红着脸靠在他怀里,偷偷瞄他的脸。他的睫毛真的好黑好长,并不翘,而是直直的,在他垂眸的时候几乎掩住了他的一半眼睛,显得那双眼更加深邃和温柔。精致的线条勾勒着完美的侧脸,在这仙境般的白气中仿佛浑然天成。我心一热,开口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却没有回答。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你既是神仙,又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再也压不住心头那枚小火苗,任它就这样烧成熊熊燎原大火也很好,我抱住他的颈脖,热情主动地亲吻舔咬他的耳垂和下颚。但他突然双手捧住我的脸将我的吻打断,迫使我与他对视。
我一眼望进那两汪墨绿幽深的潭水,微微颤抖着,像是激动又像是哀切。毫无由来的,我感动一股决绝的、莫大的悲伤将我吞噬。
其实我也就是想听听他开口说些那一类话而已,却没想到会看到他这般触动的神情。我有点怕了,想开口打趣圆场,他却在先开口道:
“不管有多少世间,有多少人,却也只有一个你。”
他柔柔地笑着,那笑容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好像看见了分隐晦的苦涩,虽然听到了心底想听的那类话,却宁愿没有问过。
我小心地靠近他,试探性地触碰他的唇。他静静地敛眸看我,眼底幽深。看他毫无动作,我又对刚刚引他想起一些他的伤心事感到有些愧疚,才小心翼翼地吻实了。
“阿虞,你可真坏。”简短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来,我一时没有听懂,尽心去尝他口中的滋味了,后来反应过来,只感到下面被什么东西顶着,有些烫人。
“好了……我们上去吧,我觉得洗好了。”我干笑着退了几步,转身就往岸上爬。
他一把把我拉了下去,水花四溅。
在温暖的热水里他又轻而易举地精神起来,扶着我的腰前前后后又做了几次。当在他的灼热仍旧留在我身体里便密密麻麻亲吻我脸颊的时候,我看着华丽浴池中灿烂辉煌的光亮,灯火在跳跃,世界阵阵天旋地转天昏地暗,我却作死得觉着,很圆满。


168楼2013-10-18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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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璀璨
    潘岳让我这段时间呆在秘苑中,外界之事他会处理。我本也不想掺和那些舆论纠缠风言风语,便也乐得清闲。
    十日过去,秘苑无人光顾。老实说的,我还是有些在意止青这个事的。按说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受够了安静寂寞以及影身悲哀,早该看透了才是。然而此番,我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毒,时常会想起宋朱宫中那个夜晚,想起那双一往情深的墨绿色眼眸,豪华的宫香似乎仍跳动在鼻尖。
    我本以为可以走出了,至少可以保留一点点属于,只属于“潘虞”的东西,但是我再次失望了。我本不该失望的,因为我本就不该怀抱希望。我是影中世界的代替者,在被我撞破以后,他,也毫不犹豫顺理成章地回归了真实的世界。
    那日之后,他再没有出现过。
    突然有些……不甘心啊。
    是夜。漆黑的天幕上挂着几颗寥落的星星,远而冷。灰色的苑墙隐藏在各类灌木后,夜色中只有几声稀寥的虫鸣,有些哀凉。
    我在苑中踱步来回,无所事事。人只身一个的时候总爱瞎想自扰,寂静沉默中回忆铺天盖地涌来。我想起和他初见的那一面,也是凉凉夜色中,他踏月而来,长发在如雪月色中流水般飞扬。埙调悠然,他立在墙上,使我仰望恍然如仙。
    胸腔左边传来紧缩的感觉,并不十分痛苦,只是麻木。
    目光无所谓一飘,却牢牢定在正前边点的青石地上——围墙单调平整的影上,赫然立了个卓然的剪影。
    呼吸也轻了似的。
    我看着青石地上卓约的影子,心中顿时翻起波澜,很想猝然转身逮他在面前来再切切问一问,到底我于他确然是怎的,也好稳稳断个念想。但又揣着不易转得过快,显得太急切了些,于是我强压心神,作不禁意状缓缓回了个身。
    蓦然,呆了。
    却原来我做足心底准备,看去那墙头上端立的竟并不是止青。
    一双惊艳红尘千万的眼眸映谨着两条纤细飞扬的眉毛,额间一滴嫣红色血泪,墨色长发端端垂着,泛着无可名状的艳色。紫衣飘扬。
    祸国绝色,竟是鲁国公生诞那日献舞的舞者。
    只见那纤纤一脉少年如轻鸟一般立在墙头上,明明眉目间还能寻出稚气来,却又有一股别样的优雅庄严含蓄在一呼一吸之间,端的衬着那倾世之容几分遗世,使人怀着敬畏,不敢有一丝妄念。
    此刻,那美得让人连妄念都不敢生出的少年立于高墙,正低头静静地瞧着我,让我倍感荣幸,甚至有些许受宠若惊。我与他视线交汇,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之后喧嚣便离我远去了。
    "多日不见,还记得我否?纪虞。"他从墙头翩然落下,端然长发微扬。 我一时有些怔忪,疑心自己根本没有将话听得很清,只知道脑中盘旋的几个字约莫是“还记否”,我注视着他的眉眼,直想与他说从那日盛宴以来,对于他自知遥不可及,却终究记忆犹新。
    还未开口,他又先道:“也许你还是不记得了,也没什么。此番我来寻得你,也无关他事。愿你当下记住,我是颜子惑。”顿了顿,又道,“只是颜子惑。”
    “……颜子惑?”在我咀嚼这个名字之时,他已走到我面前来站定。少年身材几分单薄,比之于我尚且不足,平平的只是够到我鼻尖高。他微微仰着头看我,翦眸盛着浩瀚的明媚,然后笑了。
    那个笑倏然伸展可谓是惊艳无双,兀的透出几分少年的天真活泼来:“今次我是有件东西待要予你看。你且看一看喜欢不喜欢。”说着对空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对夜空扬了扬手。
    西方长庚星突然大放光芒,继而是天元星和北脉星各自领了那一派的星子璀璨亮起,再继而……沉暗暗的天边托出一轮巨大的银月来!月色乍一铺开,园苑一时如浸在雪色水波中,与繁星同辉,夜色壮阔。
    在我早已傻掉的当口,一声鸾鸟长鸣与空中,在这一声引领之后,无数的雀鸟鸣声又次第响起,交织盘旋,竟组成了一支极动听的、世人绝无可能演奏出的乐曲。羽翼华美泛着异色光彩的灵鸟飞入我这一方小小园苑,翩翩起舞,环绕而起。
    我一时说话都犯结巴,指着丽鸟团绕的绚丽的风卷对一旁说道:“这这这……”
    可是颜子惑已不再我旁边了。
    身段纤细的少年迈着翩然舞步落入百鸟团中,随着那万鸟齐作出的乐律跳起一支舞,半透明的紫绸从他袖中流泻而出,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光。百鸟朝凤般围绕着他,五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紫色的衣衫上、雪白的面容上、额间那滴殷红的血泪上。
    他的目光飘出五彩羽毛和紫绸织出的幻梦中,却深邃寂静得仿佛遗世孤立。
    “我跳得好看么?”舞罢,他轻盈踱步过来,少年活泼的笑容使我疑心刚刚是看花眼了。他的眼中闪动着点点光彩,有几分自信的得瑟。像个孩子。
    我点头,自觉心中激动难以言语,又环顾一周天上的明月繁星及栖在周围屋檐枝桠上的华丽鸾鸟,再低头看看颜子惑,说出三个字:“你是妖?”
    自信了止青是个神仙之后,我也就很淡定地接受了这类情况了。我想他真的命繁星显形月亮升天是绝无可能的,估计是使了什么妖术幻术。世人总说艳妖祸世,我想有这样的术法的美人,无怪祸乱帝王祸乱天下了。若有这样的美人在怀,是否坐拥天下似乎也并不是特别要紧了。
    颜子惑瞪我一眼,突然笑了:“是人是妖又有什么所谓?我不过是来找你罢了,纪虞。”
    “我不叫纪虞。”
    “名称而已,无需管它。只要我知道我是在叫你,你也知道,那就结了。至于叫什么就不要紧了,我想叫你纪虞,我就这么叫你。”他蹦到一旁的一块青石上,便比我高出一头了。
    “你说你是来找我的?”我指着自己,“我?”
    是我么?是我潘虞?不可能吧。这世界上连我自己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谁会来找我?找我潘虞?嗯?呵呵……
    已经够了。
    什么都不要给我了。
    “譬若丝缕之有纪,网罟之有纲,虞之一盛,璨若朝华。不是你是谁,纪虞?我找的自然是你,只能是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眸子美过天上星辰。
    “为什么是我?”再一次,我问出了这句话。胸腔那里不是不痛,只是犯傻的、执着地,一定想弄清楚罢了。我再也不想,坠落一次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调皮道:“好吧不逗你了。我告诉你吧……我原是曲阳山中的妖精,十年前,在蛮长的生命中看到了人类的围墙里一个在刀锋中穿越,受伤的孩子……他那么小,但是那么倔,一次一次地摔下去、爬起来、又摔下去、再爬起来……”他嘴角浮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然后我就爱上他了,用十年修出了人类的形貌,来人间找他。你说,他是谁呢?”
    嘿,他是谁呢?
    一瞬间,有点想哭。
    颜子惑看了一眼秘苑门口。
    “我知道你们人类都不怎么接受妖精啦。但我还会再来的。”他笑意盈盈,突然动作极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笑得很开心,“好梦,纪虞。”


    185楼2013-11-10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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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00: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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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221708crazy @安菓_make_love


      187楼2013-11-10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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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我想今夜是作不了什么美梦了。
        颜子惑并着那漫天星月以及万千鸾鸟消失无踪不过就是在眨眼之间,真的是恍如一梦。
        在他离去后片刻,秘苑大门便被扣响。轻的、空落落的扣门声在哀凉的夜色下响起,分外诡异。
        我闪身到门口,以背贴门,细听门外动静。
        再片刻后,隔着门传一阵如蚊般轻的低语:“公子,您且开一开门。小人是安公子命过来的,事出紧急,您先开门,事后您如何处置小人小人都绝无怨言。”
        我再屏息静听了一会儿,将袖中短剑握在手中,缓缓拉开一条小缝。
        随即便有一块碧绿色的物事从那小缝中递进来,入手温凉,是块美玉。
        “安公子说公子您看了这个便会明白了。”在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清了手中的碧玉。资质绝佳的寒罗玉状似一片柏叶,叶柄处刻了小小的一个“岳”字。如假包换是哥哥的族牌。
        我敞开门,看到的是一个姿态低伏的小工似的人物,一张十分普通的脸上有两团红色,眼睛明亮。突然忆起每次跟着出行马车跑前跑后伺候着的小厮,好像是叫做阿军的。我见他数次印象却并不深刻,不想哥哥竟会将族牌交给他。
        “安公子今夜忽染恶疾,下不得床,却早与赵王有了约定要今次一聚。您知晓如今赵王权倾半壁江山,人又狠辣,赵王令比起谕旨也不差多少的,安公子领了王令却不到场,后果是有些严重。于是乎,还请公子快些收拾行装,替潘府前程挡上一挡。”阿军语速极快地说到。
        “怎会在此时忽染恶疾?”我问道,看着他的眼睛。
        “确实不知。今日少午安公子突说想睡上一睡,到晚间却头脸发热四肢冰冷,怎么叫也叫不醒。”阿军急切道,“公子若担心那便待晚些归来时在去瞧瞧安公子吧,现下还请快些收拾。”
        我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按说此时就可跟他出发。可就算有哥哥的族牌,这事委实还是有几分蹊跷,我一手撑着门,淡淡地再问了一句:“安公子……是何人?”


        来自Android客户端191楼2013-11-10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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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文~~ps本人古文古诗词烂到爆。。。屌丝献丑请各位看官得过且过。。。切莫纠结。。。
          我随着青衣童子走过赵王府宽阔的庭院,停在院中大殿前。童子在门口拜别,我抬步踏入。
          “唉呀贤弟你可算到了。”
          大殿内灯火辉煌,一条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上座,红毯两边摆的是两排小桌,菜肴精致丰盛。石崇、刘琨、左思、陆云陆机等“金谷会盟”的元老级人物都落座其中,现在所有人都看着我,与我打招呼的是石崇。
          “潘公子请入座。”上座那人在这时开口,示意我过去到他下手一个空着的座位。
          那人一身卓然的青衣,墨发高高绾起,嗓音澈然如珠玉落地。
          我低头走过去,默然不与他对视,却仍感觉他的目光浓稠,如同锋芒在背。
          坐下时我在想啊,那赵王决断狠辣,生的这赵王的二公子司马馥,却是洛阳闻名的翩翩公子一表人才,果真是天意弄人。但我确然以为司马馥这样并没有他的另一个时候好看。
          作为止青的时候。
          “各位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小可不胜感激。今日家父宴请各位,临时有事,只得小可代会,各位莫要厌弃才好。”司马馥端起面前酒盏环伺众人,众人也端酒回应,一番台面话摆下来,众人陪着喝了三杯酒。其间我终于忍不住抬头瞅了他两眼,可他的目光平静,遍撒大殿,到我这里也没有一丝停留,好像我们真的不认识一般。
          于是我也忍住心中动荡,不再看他,免得徒增烦恼。
          石崇坐在我正对面,难得地着一身整洁的月白正装,连小胡子也精心修剪了。也许看我一个劲喝酒吃菜觉着奇怪,一连向我丢了几个询问的眼神,我摇摇头表示我没事,他也就不纠结了,转头又与跪坐在他一旁的女子说话。
          石崇是一个很乖僻的人,从他为了一局棋可以纠结十一年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他爱棋成痴,却不大能对付人,特别是女性。我有很多次觉着他准是个棋仙投胎,此生对情爱无欲无求,可我看他现在与身边女子说话的状态,却切切得叫一个蠢蠢欲动。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将石崇这根木头也拉入这万丈红尘呢?我一瞅,心道石崇果然非同小可,感情这么多年并不是他对女子不感兴趣,而是眼光太高的缘故。
          瞧那女子那一双秋水明眸,如月娥眉,纤纤腰肢不盈一握,绿纱铺展似柔波,当真是位春风拂弱柳般的美人。
          美人此刻与石崇谈笑甚欢,一颦一笑间风姿悠然。
          开宴几柱香间,先是各个坐得近的人彼此交谈。坐我左侧的刘琨探过头来,一脸坏笑道:“哟小安啊……咳咳,你这字号改得。话说你迎亲之事到底筹备的如何了?日子可有定下?上回你与我们一说,我当真是以为听错了呢。”
          刘琨的嗓门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偏偏这一刻没什么人说话,他这一席话在大堂中便显得尤为清晰。我的心“咯噔”一声,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座上的司马馥。做出这个动作的下一秒我对我自己的行为感到尤为吃惊,好在司马馥正在仰头饮酒,并未有看我。
          我讪讪转回头来,才反应反应了刘琨说的话,这心又是“咯噔”一声。
          他说什么?……成亲?和谁?
          “是啊,时过境迁,我们洛阳第一美男子也要成婚了。”坐在刘琨一边的左思接口道,他对面的陆机也笑道:“不过美男子及笄多年,终究是要成婚的。”陆云又接道:“潘兄到底何日请我们吃酒呵?”一时间大堂热闹起来,道恭喜的、敬酒的、调笑的纷纷作起,我只能含笑受着。
          “潘公子哪日定了,可得记得送来赵王府一张贴呵。”珠玉落地般的嗓音,莫名地就压过了各类唏嘘。我抬眼对上司马馥一双墨眸,幽深无底。
          “一定一定。”我眯眼笑道。
          宴会气氛再次活络,又几柱香过后,坐在靠门一边的某位同僚忽然大声道:“今日大家兴尽,在下在这里斗胆作出一联,各位还请对一对。”顿了顿道:“有苏惶惶,红颜种祸鹿台亡。”
          一人对到:“妹喜音音,裂帛声似山河破。”
          左思兴头上来也对道:“烽火幽幽,倾危岂属千金笑。”
          刘琨也横插一脚:“骊戎倾倾,枉极手段终来空。”
          这么一传便传到我这里来了,我正欲开口,司马馥揣着他那珠玉落地般清烁的嗓音对道:“王朝颓颓,阙玺上供贾南风。”
          一时极静。
          我侧头看向司马馥,但见他云淡风轻地吃菜饮酒,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前几位对的都是古时候那些祸害王朝的妖姬,他这一上来却直指当朝一手遮天的贾慧皇后。文人大多喜好隐射,喜好以前朝喻今朝,但是司马馥这一出,能如此露骨地说出来那却不一样了。既不好奉迎也不好反对,一步一步都是极险。
          “绿珠,”司马馥似乎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了,懒洋洋地抬起脸来,双眸中的寒光却凛然如一柄刀剑。他终于不再继续先前刻意的掩饰,倾泻的气场满满都是压迫,“给各位先生献礼。”
          一直在与石崇说话的那个绿裙女子站起来,原来是唤作绿珠的,一一给在座的人献了轻巧的工艺品,附带一章黄棕金帛。之后又回到石崇身边跪坐好。
          众人道谢,气氛又沉凝下去。司马馥笑了笑,浅淡的笑容在他清冷的脸上勾起,仿佛是绿柳乍放白絮,淡得一惊,也美得一惊:“帛上是家父前日兴起所作,下句却不知如何为好,还请各位先生帮一帮忙。”
          我摊开金帛一看,上书“凤阙前陈遗骨风”一句,笔锋遒劲张扬,浓墨重彩。
          我心一沉,心说这是要站队了。
          其他人也都面色沉重,空气仿佛凝结。
          “各位先生可要好好想一想,家父期待各位先生的文采。”司马馥说完这句话便喝了一口酒,喝到一半停下来环顾了一周,又笑道,“各位这是作甚么形容?好好一场宴席,何不尽兴而归?”
          众人应了,开始装模作样地笑谈起来,觥筹交错,灯影重重。后来绿珠领了一队舞姬在堂中献了一支舞,着实是身段优美柔韧,不过我的口味既已被颜子惑养叼,便也有些心不在焉。
          酒过三旬,我找了个借口便欲遁了,司马馥那厢既说的是容得我们好好想一想,倒也没有阻止。却是石崇起身来说要送一送我。
          我与石崇偏绕了远路,沿着赵王公府中那条闪着熠熠星光的小溪慢步走着。我自然知晓石崇有话要说,且并不是什么能随便开口的话。在我们这爱好文思的二十多人中,石崇与我、刘琨、陆机及左思几人是最为要好的,而在这最要好的几人中,最最交心的又属潘岳与石崇,是为无话不说。
          “贤弟……你看,绿珠这女子如何?”良久,石崇吞吞吐吐地开口。我回忆起将将宴席上绿裙女子动人的眉眼及盈盈肢段,并及温和得体的仪容,虽远远及不上颜子惑的绝世容貌,倒也是个极美的女子,便回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石崇在一旁失笑:“可是贤弟你看上去并不多么好逑。”顿了顿,又笑道,“这人啊当真是陷入热恋眼中便容不得别人了……转眼间我们当晋第一美男子也要成亲了,真是世事难料。愚兄先在这里道一声贺了。”
          我立马回他一句石兄客气。
          又走了一段,他才再次开口:“贤弟,你也知道,我出生名门,深信夫子一句世间最莫测是为人心,最最莫测是为女人心……于是我投身棋弈,自以为远离俗尘,到头来却还是陷入。贤弟,你可晓得那种感受……就是那种,你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一种隔世般的怦然感,仿佛你们曾经纠葛,并还会继续纠葛 ……人说这叫作一见钟情,我原本不信……绿珠给我的,却正是这种感觉。”
          他看着我的眼睛确认道:“你能理解么?”
          我点头。 我心想我应该是能理解吧。就好比那天在雪色的月光下高墙之上的惊鸿一瞥,又或是闫雾阁中那双繁芜的眼眸轻佻入梦。冥冥中那宿命般的纠缠感让我很是费解,如今石崇这么一说,我似乎有了一种茅塞顿开之贯通感。感情我这是一见钟情了。
          对着两个人……一见钟情了?
          他又怅然一笑,自语:“是了,是愚兄唐突。贤弟你即与那位杨小姐真心相爱,必然是懂得这种感受的。”
          杨小姐?难道是那位杨容姬?我在心里悱恻,面上不动分毫。
          又走了一段,石崇在挣扎了又挣扎,犹豫了又犹豫之后,还是开口了。
          我知晓重点来了。
          “贤弟,这我也就与你一个人说起……现下朝野,君不君,臣不臣。贾后专断凶残,必有一毙,你我还是应,事先谋划谋划,好过措手不及。”他停下,截在我前边,眼神闪烁道,“为兄也不瞒你。绿珠是赵王赠给我的。我只可说一句,他成功了。贤弟……但说句私心话,为兄是希望你能与我保持同一立场的……”
          “贤弟,虽你入朝为官,为兄对你……不管你作何决定,你潘岳都是我石崇的兄弟……但我是真的不愿,与你对立。”
          我看着他在月光下微醺的坚定的眼神,沉默。我们都心知肚明,现下贾后与赵王面上相安无事,之后却必有绝死一战。如今这两方的攻势都已经到了,没有人可以独处世外。
          “这是一赌。”石崇按住我的双肩,眼眸颤抖,一字一句道,“一赌一生。”
          不经意间已走到门口,阿军已从迷糊状中醒警过来,见到我们,便跳下车去叫醒打盹的懒马。
          “容我再想一想。”我对石崇说。


          238楼2013-12-08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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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璧青唱完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什么,四下顾盼,却并没有什么异常。正当他蹙起眉头思考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的时候,天上光影一黯,连日暴雪后乍现的阳光被遮挡了一些。
            他等的人到了。
            这些年他走遍了全国各地的戏阁,唱了上千上万次这首歌,为的,就是让他要找的那个人,在此时此刻,来此赴会。
            一个修长英挺的男子悬浮在半空,一身白色单衣迎风飘摇。
            “汝所说的,可都算数?”男子在逆光中声音沙哑地问。
            “我找了你很久,卉晏君阁。”璧青淡淡笑了笑,“主君很记挂你,吩咐我见到你一定要认真对待,将‘它’带回去。若实在没法,主君言说与君阁情谊深厚刎颈之交,当年将‘它’赠给你时确然没想过会是如今这么个境况,若你此番还是带着‘它’走了,事事种种一笔勾销倒也未尝不可。”
            卉晏突兀地笑了两声,“好一个情深义厚刎颈之交。”顿了顿又道:“不想他遣来迎接我的竟是您倾殿下,真是好看得起卉晏。那么,倾殿下,我再问一句……您所说的,到底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璧青再笑,“若君阁今日能再走脱,那么,君阁便与吾族再无瓜葛。”
            一阵风刮过,回涟山巅上一时安静了下来。红白两人静静对视,仿佛亘古。然而下一秒,两人却都已不在原地。
            极致的交锋在半空中展开,淋漓的光影风中泼洒。泠泠叮叮的碰撞声中溢出片片刀光,锋利的光影映衬着一红一白两抹飘忽的身姿,完全见不着痕迹的攻防在极短的时间内来回,咫尺片刻就是生死。
            随着两抹影子在半空中拉开距离,第一波交锋暂告段落。却见两人衣袂飘飘地立在雪风中,均是毫发无损。
            卉晏手中执一杆破魂银枪,浓浓战意渲染的男子仿佛回到了好多好多年以前,青年将军意气风发。
            两丈之外的璧青却是一派淡云般的气定神闲,静若处子的少年美好得像某幅宫廷贵族公子吟诗作赋北窗里的画。然而他手中握的那一把几乎比他人更大的血色镰刀却生生掩去了他的风雅出尘,透着凝重森然的鬼气。
            “倾殿下果真名不虚传。想当年卉晏三万岁上,可是及不了您十之一二,若您能到我们这个岁数,却不知道四海八荒会因您变成个什么模样……可是此番,卉晏是绝不会留手的。”卉晏隔着山巅的瑟瑟寒风张扬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却凝着孤注一掷的决然与哀凉。
            他卉晏今次整好二十七万零两百岁,整整大了对方九轮,若那一位不将他逼到如此地步,他是不会对那位最疼爱的这位小殿下痛下杀手的。
            他眼前蓦然掠过一个画面,隔着十几万年的时光的天壑。四个青年在洪荒的战场上浴血奋战,在荆棘白骨之上建立了辉煌的王朝……还有頫仞将那四支金钗分给他们的时候,那飞扬的笑容。
            是你逼我,怨不得我……頫仞。
            刀光剑影,厮杀如风。
            在两人对战这第七日上,双方终于都有些支持不住。七日来复,再无一言,生死一线。
            卉晏在空中凝视着对面那个极致淡然的少年冷静漠然的脸,不知是谁的血落在少年左脸那朵妖娆的沧海花上,艳丽至极。他好像满不在乎似的——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夺他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他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地与他卉晏对峙了七日,居然不相上下。
            “倾殿下可真是妄名,居然说话不算话。”卉晏吐了口血,突兀地侧身向一旁直扑过去,破魂枪上凝结起一身的修为,孤注一掷。
            在那个地方,有两道隐晦的气息。想必是族中的杀手。这倒不是一定说是璧青弄虚作假,也许这位小殿下也毫不知情,杀手是頫仞派来的。这世间最了解頫仞的就是他卉晏,这太符合頫仞的作风了。
            若是他卉晏与璧青死斗,那必然是两败俱伤,倒方便了杀手的最后一击。他想他左右走不了了,不如再多解决頫仞两个人,然后再引爆积累了二十多万年修为的真元,拉着这回涟山与頫仞最疼爱的这位倾殿下一起化为灰飞。
            璧青却忽然拦截在了他的攻击轨迹上。凝结着风之魔君卉晏毕生修为的破魂枪穿胸而过,卉晏也有些发蒙,等待了七日的这一机会竟然如此容易就降临了,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这小殿下是要做什么?那两道气息是什么身份,值得他这么奋不顾身?
            璧青却突然握住了仅剩一点的枪柄,和着汹涌而出的鲜血笑了一下,惊人艳丽,然后他另一只手狠狠一挥……暗中蓄了七日魔力的血镰凄厉扫过,将卉晏拦腰斩断。
            “我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了,君阁。”
            卉晏最后看了一眼红衣少年漂亮明艳的笑容,认命了。他不知道这七日璧青到底是怎样在战斗中摸清他的罩门的,他意欲自毁的真元竟也被斩成了两半……他输得心服口服。
            ……頫仞,你的这个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十几万年前在洪荒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风之魔君卉晏,在某一界凡世的一垒巍巍高山上,陨殁得无声无息。他化作浮光消散前的最后一个表情,是颓静的一个笑容。
            唯留下一支金钗。在冬日锋利的阳光下,冷得流光溢彩。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接住了金钗。璧青将它举到眼前观察了一会儿,钗花是一只展翅翱翔的火鸟的形象,栩栩如生的羽毛细致入微。他自言自语道:“你也明白的吧,他在乎的哪是这支金钗啊,君阁。”手一用力,闪耀着灿烂冷光的金钗在他手中化为片片灰飞。
            然后他落了下去。被破魂枪洞穿的胸口一直在流淌鲜血,在山巅肆虐的风中飞散仿佛下了一场红色的豪雨。
            璧青最终落在一个怀抱里。
            他撑开双目看了一眼,又轻轻闭上,笑了笑:“我记得你。”
            被璧青所记得这个正怀抱他的青年有一张俊朗如玉的面容,眉眼深湛,面色冷然,全然不复风流倜傥的模样。那模样,却正是七日前坠崖而去的景月胥。
            青年始终一言不发,静静看着怀里的人化作一簇簇纷飞的浮光赤蝶消散而去,手中剩的仅是一袂红衣。
            然后他站起来,面色平静无波,对身后的那人说:“皎何,那么此番我就先归位去也,你且缓一缓,我尚有一事交予你。”抬起手来再掐指默了默,“我提前归位是迫不得已,不过,螓连此番历的,却该是一回盛世劫,不该我牵扯了她。你化作景月胥的模样回去洛瑛城,与她好好再过些尘世,好成了她的劫数。哦,我平日里不会叫她夫人,你就唤她白菲就好。”
            皎何俯身受了,起来时还是说道:“不想少君也会在乎尘世之事了,您以前不会这样的。”被瞪了一眼后又作乖伏状说:“是了,螓连神女渡劫,少君顾一顾是自然的。”
            他们那一族本就天性冷然,他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又添了句:“还有,你归位后去打探打探魔族那位二皇子。”


            246楼2013-12-2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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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千年后,魔族孚诡城。
              为庆魔族首立太子,魔君頫仞宴请四海八荒众生,各族都接到帖子,颠颠地汇聚到了魔都孚诡。
              要说这魔族,二十多万年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族,论起来也就和仙庭鼹鼠族一个水平。可人家族中出了一位很有想法的领导者,硬是领导着一群小伙伴在洪荒赤野累累荆棘白骨之上建立起了辉煌的宫殿,强悍的一族,此时已能威胁到仙庭权威,并还有继续发展的趋势。
              那位领导着魔族走出洪荒天灾,屹立于四海八荒一隅到今已不可轻易撼动的领导者,是为魔族第一位魔君,魔君頫仞。
              頫仞在位已经十万年,杀伐果断雷霆手腕,一直不曾立太子。因并无什么前车可以借鉴,所以这第二位魔君是否能做好承上启下这个过渡段,四海八荒的众位都很关心。是以,小族屁颠屁颠前来巴结,大族也都派了团来观察形势,魔都孚诡一时热闹非凡。
              “狐狸狐狸,你看那是不是就是师父说的‘鬼吹灯’?”火凤凰玉衔拉着身边的男子问。
              被玉衔问得一脸黑线的黑狐狸颜瑾抒扶额道:“鬼吹灯不是一种灯,也不是魔族发明的……我说玉衔,你无知也要无知得可爱一点好不好?”
              一旁的湮愔调笑道:“玉衔,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鬼吹气?”这时的湮愔碧发还未及腰,一双蓝绿色的眼眸调皮而璀璨。
              玉衔想了一下,诚实道:“不知道,但按照狐狸的逻辑鬼吹气肯定不是一种气。”
              颜瑾抒和湮愔一时间笑得形销骨立。
              “大师兄……他们两个笑话我。”玉衔泪眼汪汪地跑到前面去告状。
              “大师兄”回过身去,澈蓝色的眼眸冷冷瞥了颜瑾抒和湮愔一眼,那两个顿时就不笑了。之后大师兄又摸了摸玉衔的头,面无表情地说:“玉衔我认为师父讲学的时候你不应该用耳朵去扇蚊子。”
              在爆笑声中一行人继续前进。
              孚诡城作为魔都确然是极为繁华,黑如深渊的天空下是灯火袅袅宛如篝火的城市,各色魔火鬼火漂浮于半空,街道两旁是形形色色的铺子,陈列着各种魔族的土特产。人群熙熙攘攘,男女老少愉快地挤满了整条大街,可谓是万人空巷,与九重天的冷清出尘形成鲜明对比。
              三日前师父接到魔君请帖,便遣了祁止携着三位师弟从九重天匆匆赶来这孚诡城。迎接他们的却并不是严整的魔君座下臣子臣孙,而是被人群隔开的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魔族宫殿,连个带路的都没有,美其名曰“仙族各位体验魔族民风民俗”。
              水族天生性情冷然,不喜太热闹的地方,何况后边还跟了那几个活宝师弟,祁止很不爽。
              六千年前族中变故,他大哥不满他执掌族印便趁他历劫时起事,皎何匆匆下界将他唤回族中,终了他一段本不应终的劫数。之后皎何天上地下地去为他查他要查的魔族二皇子,各个版本说的都是那二皇子与风之魔君卉晏同归于尽,一杆破魂银枪穿胸而过,遗体召回族中的时候是残破不堪……
              他不信,找了四千年。
              后来魔族中的内线传回影像,他看到陈在魔灵棺中的苍白人影,魔二皇子。仍旧是精致的眉眼,脸颊上却散了那朵令人惊艳的沧海花。
              在万年以前的某个神魔聚会上他其实是见过魔二皇子的,是以能让皎何去查的指名道姓是魔二皇子。万年前他没有觉得魔二皇子有在凡世那么惊艳……惊艳得让他执着了四千年。
              正这么想着,衣袖被拽,将他惊醒。他侧头一看,师弟玉衔又泪眼汪汪地来向他告状,他一叹气,正欲转身,一抬头却看到迎面而来的一个身影。
              白的衣,白的面纱,漆黑的眼璀璨如星辰。
              不是红衣,改头换面,祁止却毫无由来地笃定他,就是他。
              人海茫茫,本应擦肩而过,却一眼万年。
              他们曾在三千凡世中的一界,在溶洲洛瑛城内的一条春樱道上相遇,那时候璧青还是璧青,那时候他还是景月胥。
              那么多凡世那么多城,他们偏偏相遇。
              天命如刀,当真是天命如刀。
              他伸手拉住了将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雪白的衣角,凝视着白纱之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开口:“璧青,我是祁止。你说过如果我们再相见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号,我找了你很久。”顿了顿,强调了一回,“我是仙庭东荒,烨墟山祁止。”
              此后过了很多年,四海八荒都感叹首位魔族太子的册封仪式当晚,那巍巍翊宫灯火通明,辉煌灿烂更胜九重天宫,紫明台下九百丈红毯铺展,万魔臣服,场面可谓盛大非凡。使到场的小族都被震得恍惚了好多年,回到族中大多结巴得无法描述当时的盛况。
              但那自魔族建国以来最为盛大的典礼,却因太子失踪未能如期举行。
              这是祁止他们后来才知道的了。
              最后一个画面是少年抬起眉眼,淡淡一句轻语从白纱后飘出,泠泠如同雪顶清泉——
              “我记得你。”
              漫天的灯火,熙攘的人潮,漆黑的天幕,鼎沸的嘈杂声,渐渐模糊成袅袅烟云,继而变浅变淡,最终收束在一人心口。
              立于榻边的湮愔待浮华云烟终于全然注入之后,伸手拢了拢静窝在玄冰榻上那人的鬓发。
              爬满赤红色藤蔓的洞穴正中摆着一方万年玄冰榻,躺在玄冰榻上的少年一身白衣,一头黑玉般的短发被理得整整齐齐,宁静的眉目,挺立的一管鼻梁,淡色的嘴唇,雪白的面容。安安静静的,好像是在熟睡。
              湮愔静静地站在一边,凝视了那张脸许久。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阿愔?”洞穴中的静谧被打破,一伟岸人影走入洞中,鬼斧刀削般深刻英挺的五官,一头红发张扬。他问的是湮愔,却低下头打量静窝的少年,一手搭向少年手腕,默了一会儿,再道:“以你的医术,经脉骨骼都矫塑得很好,这万年冰榻也已将他的余毒去了,你渡给他的那五万年修为,也一并化了。”
              “我知道。”湮愔平静道。
              “所以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阿愔。”赤发男子一双墨瞳深沉,凝着化不开的浓稠,“你为他祛毒特意来到我这里……虽然你来到我这里我心里是很欢喜的……又借珏玉为他顺脉,以你的心羽为他塑骨……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将那些记忆注给他?都已经过了几万年,该死去的就当让它尘封,该回来的终归会回来。你如今逆天意而行,终究是不明智的。”
              “逆天命……又如何?”
              湮愔极为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伸手抚摸少年有些扎手的发尾。他将他那几乎失陷于南荒狐族绯冥境中的徒儿的灵魂放到凡界去历劫,将他的身体带到了东北大泽这魇烨山来,细细地修补,修补到最完美的样子,比之前更完美。
              湮愔抬起那双似蓝似绿的潋滟眼眸来,摄人的光华,一字一句缓缓道:“你说得对,该冲破的终究会冲破,该归来的,终究会归来。”
              他那双本该清澈的颜色特殊的眼眸透着叵测的神色,那么深湛,那么遥远,那么坚硬。
              赤发男子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一笑,道:“你想要做的事,我在三十万年前察觉不了,二十万年前理解不了,如今,也依旧不明白。但是……你做罢,反正每次你做了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湮愔正低着头端详少年的脸,隔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我觉着他这一头短发断得很没有美感……你看我是不是最好给他修一修?”
              此时天空中那只辛勤的太阳鸟正挥舞着燃烧的翅膀经过大泽上空,朝旸谷飞去。三千人世纠葛沉浮,回环复沓;仙庭一隅,时光静好,细水长流。


              247楼2013-12-20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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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要趁着更了8000+的这个时候,淡淡地来说一句,咳咳,这个人界篇卡住了……卡得很死,而且,一大波考试正在接近,所以,可能停更一段时间。
                教育部明确说,一月十三十四考试,所以会停一个月左右……其实就算没停也是半月一更,这段时间真的有很多事情,更得很慢,很抱歉。
                虽然看的人不是很多,但还是有很多朋友在支持我,谢谢你们。笔下的每个人物都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一定会更完的。开更以后也不会更得这么慢。
                于是,留下一篇伏笔多多的番外,谜团很多,以后会一一揭开。
                谢谢大家支持。
                年终了,祝各位朋友新年快乐,合家幸福。


                248楼2013-12-20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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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4 23: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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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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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262楼2014-01-16 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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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更文越来越水了。。。


                    269楼2014-01-18 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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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秧秧
                      二十五
                      “纪虞?”颜子惑惊喜地笑着,“你此刻不是该在结亲么?”
                      我看着他有些蹦蹦跳跳地蹦跶过来,飘渺如烟的衣角也没有沾上一丝血迹。他的面容在月光下美好得胜过妖神,清浅的笑容更添惊艳。他存在的背景就该是仙庭九天月色如雪倾城,而不是具具颈冒血雾的立尸。
                      我生生后退一步。
                      他也停下来,笑容有些僵硬。
                      “嗯……此时是我兄长在房中。”我敛下眉眼,不去看他,“这本该是他的婚宴。”
                      寂静片刻,我低垂的视角中出现一双银紫色的云靴,随即一只手被轻轻覆上。我抬头,是颜子惑倾城面容上浅浅的笑意及双眸中掩藏的小心翼翼。
                      “那……我们去玩吧?”他小心地问道,眼中盛满星光。
                      “去哪里?”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带你去。”
                      “好啊。”
                      飞起来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一炷香前,颜子惑拉着我飞了起来。驾着一朵云还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记得我的眼中剩下的就只是脚下洛阳皇城灯火万千,袅袅烛火闪烁成一片仿佛繁星。万千凡人生活在里面,卑贱或糜烂地活着。片刻前我还和他们一样,如今我立在云端,俯视时有了一种藐视众生的错觉。
                      “人类的城都。”颜子惑在我一旁说。
                      风快速掠过耳畔,沧海桑田飞掠过眼前,片刻后,脚下城邦换移,七色的灯火闪烁,却没有洛阳城一般林立的建筑,而是仿佛淳朴乡下,灯火市肆,绵绵延延伸展千里不休。仿佛几百个洛阳城连成一片。
                      “这是我们的城都。”颜子惑的脸映着下方的七彩光晕,轻轻笑着,“你所没有见过的,南荒的真面目,纪虞。”
                      降落地面,视角变换,世界又是一番新的面貌。柔软的草地及阡陌小道,小道延伸开去的不远处是热闹的灯会,五彩的光芒光辉了那方的夜空。
                      “走吧。”颜子惑一把拉了我的袖子,蹦蹦跳跳地向灯会那个方向过去。我觉得他既然是妖精,活的年岁自然要比我久得多,可是很多时候,我觉得,他真的像个孩子一样。
                      “公子要点什么?”颜子惑拉着我在第一个店前停下,长着一双棕色狼耳的店家热情地招呼道,在他抬头看到颜子惑的瞬间愣了一下,神色一变又道:“殿……”
                      颜子惑打断了他:“阿狸,给我两张面具。”
                      我站在颜子惑后面,看不到他们的眼神交流。只见那店家冲颜子惑挤眉弄眼了半刻,便从柜台下掏出了两张花纹精致的银色面具,光彩熠熠。
                      颜子惑付了银子,便拿起一张递给我,道了句“戴上”,自己也戴起来。
                      颜子惑的面容掩藏在面具后,不那么逼人了,我庆幸地觉着麻烦会少很多,已被他拉着带进了人声鼎沸的灯会街道。
                      之后我在想,气质这种东西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一路女孩若有似无飘来的目光和娇声惊呼频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今天是南荒的秧秧节,是南荒十年一度的最热闹的日子哦。”颜子惑左蹦右跳,每个摊子都去捣鼓两下,小玩意儿买了很多。我身上没有钱……也不确定人界的钱能不能在这里花,不能买什么,只得被颜子惑拉着,看着他花钱如流水,全身挂满了颜子惑买的东西。
                      颜子惑又在一家糖油果子铺前和店家瞎扯,我百无聊赖,四处看去。
                      街市临湖,湖面平静微有波澜,各色的明火映亮湖水。木樵处仍停了好多规格一样的小舟,湖中也已漂了几条。一个浑身穿满白色毛球的女孩拉着一个长狼尾的男子正在木樵头和船夫交谈,好像是想要上船。在他们身后,还有好长两条队伍。
                      “那是只小白兔精,”颜子惑双眼掉在琳琅满目的零食里,看也未看我,只冷然道,“没想到你喜欢那个调调的。”
                      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他指的白兔精应该就是那个一身白毛球的女孩,知晓他误会了,也懒得和他说,只道:“我看那里好长两条队伍,是做什么的?”
                      颜子惑回头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是秧秧节的活动。”随手塞了一串糖油果子在我嘴里,接着道,“我已经让阿狸去帮我们排队了,一会儿逛完了就过去。”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活动?”我双手不空,嘴里又叼了糖油果子,含含糊糊地问道。
                      但是颜子惑已经兴奋地去下一家店了,没有听到。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逛完后颜子惑带着我去找了阿狸插了队,等了片刻,队便排到了。木樵上的两只狐狸精在和蔼地笑着说了许多次“下一对公子姑娘祝好运”之后,反射性地笑道:“下一对公子姑……娘?”
                      颜子惑直接将手中的棉花糖扔在了那狐狸精脸上,怒道:“擦亮你的眼睛!小爷看上去哪里姑娘了?啊?”
                      另一只狐狸精连忙插过来打圆场一边直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一边在我与颜子惑手腕上各绑了一条草绳,之后继续赔笑:“祝两位公子好运。”然后一脸笑容目光暧昧地看着我们。我被狐狸精那双狐狸眼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了两下被颜子惑拉上了一条小舟。
                      “颜子惑……你现在总得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活动了吧?”
                      湖中心,水波一派荡漾,小舟宛如一片飘飘荡荡的树叶一般。我与颜子惑对坐舟中,在颜子惑第二十八次转移话题之后我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颜子惑一脸苦逼状,咬咬牙似乎要说了。
                      背后一道劲风袭来,我反射性地一闪,继而抓住背后黑手,一个分筋错骨倒斗翻,身后那个偷袭者被直直摔入水中,水花四溅。
                      紫影一闪,又是一声“噗通”声,再继而就是扑水声和女子的尖叫声。
                      我完全搞不清状况。一转身,只见颜子惑端端坐在靠过来的另一支小舟上冲我招手。我一瞅水中,被他丢下去的女子还在惊慌扑腾,可不正是那只小白兔精。而被我丢下去的狼耳男子正急急游过去托住了落水的小白兔。小白兔受到了惊吓,在男子怀中瑟瑟发抖,好不楚楚可怜。两人在水中紧紧相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在颜子惑轻飘飘落回我们的小舟之时,我抓住他的肩膀问道。我现在,必须要、搞、清、楚、状、况!
                      “嘛嘛,情况就是这样的咯。”颜子惑嬉皮笑脸道,“这是秧秧节的传统啦!传统!‘丢水花’的习俗。这个习俗很源远流长啦,你听我慢慢说……上古的南荒是一片水沼泽,众生的食物都是水生的,只有沼泽中心一片陆岛上有一颗暹罗树,每十年会结一次暹罗果,算是能改善一次伙食的大好机会!所以每到暹逻果成熟的那个时候,成千上万的人汇聚于沼泽中心那片陆岛,但是人那么多,暹罗果也就那么几个。开始时有许多大神大妖怪为争那几个暹罗果大打出手,鲜血染红了沼泽中心的陆岛……”
                      “喂喂不就是改善下伙食至于么……”
                      “凡间有句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嘛。你到底要不要听?”颜子惑皱眉,在我闭嘴并示意还要听之后,继续道,“各大魔神感觉为几个果子血流成河不值得,”
                      “本来就不值得……好好好我不发表意见你继续说。”
                      他白了我一眼,还是乖乖地说了:“所以定下规则——在暹罗果成熟的前一天到暹罗果成熟的满月时分那一段时间,到场的众生可以使计将其他人丢进水中。只要入水了便不能再争夺暹罗果,到了满月时分还剩下来的就能够得到暹罗果,要是剩下来的人多就还有决赛。从那之后血再也没有流到那座陆岛上,暹罗果口味更佳。”
                      我感觉这个故事很传奇,细细回味了一番,好像找到点感觉:“所以我们今天是为了争夺暹罗果?”
                      颜子惑:“不,洪荒的巨变使南荒变为了陆地,没有了水沼泽,暹罗树也早就灭种了。”接着扶额道,“秧秧节却传承了下来,接下来才是我要和你说的……其实和争夺暹罗果也差不多,就是在今天满月前可以把其他人丢下水去,到满月时还剩下的就可以进入最后角逐。然后为了文明健康,活动禁止使用仙力妖力。”接着抬起手来晃了晃,上面系了刚刚狐狸精给我们的草绳,“带着这个檀溪绳使用妖力仙力或者沾了水,绳子就会变成蓝色,然后就失去资格了。”
                      “哦……”我作恍然大悟状。
                      “所以,加油吧纪虞。”颜子惑笑笑。
                      “嗯!”我亦回他一个笑,笑意不退,整个人向他逼近。他被我逼到船角,伸手挡住我,眼神询问。我自觉笑得越发灿烂,咬牙切齿道:“你真当我是傻子么?颜子惑。”
                      “不要跟我避重就轻。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参加活动都是男男女女,并且刚刚落水那个狼耳朵还向你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么?”
                      “咳咳。”颜子惑干咳两声,不死心道,“又不全是男男女女。”
                      “你说不说?”开玩笑!我又不是没看到上船前那只卖票的狐狸精的眼神……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我越发逼近过去,近到可以与他交换呼吸的地步,他被逼得没法,做了一件事。我惊呆了。
                      颜子惑头一啄就咬了我的嘴巴。
                      当时嘴上一凉我就傻了,具体感受也忘了。只记得颜子惑之后那个惊艳姿容的笑,狡黠得像只猫妖,或者千年狐狸那一类倾覆天下的东西。
                      “说啊,为什么不说?我刚刚是没说完嘛。”颜子惑笑嘻嘻地把呆若木鸡的我推开一点,眼神顽皮,“我说,只是因为我想说。不要想逼迫我做什么哦纪虞。没有人可以,你也不可以。”
                      啧,肯定是只千年狐狸。


                      273楼2014-01-20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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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说好一天一更的。。。可素最近天天到处去团年,灰常抱歉!!咳咳,不出意外明天人界篇就结束了,加油嗯!!


                        295楼2014-01-27 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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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刚刚看到两个哥哥带着个萌货在逛街,两个都一米八几又帅又修长,特有夫妻相地看着前面那个带着兔耳朵两三岁的萌货跑跑跑。。。灰常美好咩~~然后某卵心花怒放忘乎所以地拉着某卵的母上大人说了句“哇,好帅的两个粑粑~”母上大人瞥了某卵一眼,道:“你瓜的所?那肯定是一个粑粑一个叔叔咩。”
                          某卵回望着那三个美好的身影渐渐远去,赶脚未来很美好~
                          某卵是不是没救了咩。。。


                          来自Android客户端298楼2014-01-28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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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现在团年刚回家,只字未码。。。为了补偿,窝决定……明天双更!!【或者开新坑


                            301楼2014-01-29 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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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4 23: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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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我又依窗看花凋。那艳霞似的花朵自枝头徐徐坠落,映着岑白月光,仿佛九天仙子盘桓落下。
                              “夫君,多少年了。”杨容姬走到我身旁,与我一同望着窗外。静立了一会儿,她拉过我的手放到她胸前,另一只手抚过我的脸,迫我与她对视。
                              “夫君……你不想,不想……”她脸颊红润,微微低下了头。窗外的花影隐隐变幻着,映着她脸颊温润。我摸了她的头顶,对她道:“不早了,去歇息吧。”又背过身去。
                              花朵飘零,好像那些年那些人的影子的停驻,昙花一现,惊艳了那段时光,温柔却短暂。
                              “夫君。”杨容姬却并没有像平日一样乖乖退去,低沉着道,“我知晓,我们也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想也并不是我可以替代的。你……你这日日年年睹花思人,却也不是办法……你就不能、不能将我当成那个人么?”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涌出,到后来很有几分歇斯底里。
                              “金鹿一天天长大了,我、我还未有所出……我嫁给你、嫁给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
                              我捉住她胡乱舞动的双手,冷声压过她的哭喊道:“容姬,别闹。”又朝门外喊:“来人,将夫人带去休息。”
                              她被几个侍女扶着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眼神漆黑:“你莫要后悔。”
                              我与她对视半秒,不可抑止地笑了。
                              我要如何后悔?我还能够,如何后悔?
                              “恭喜知县大人,夫人有喜了。”我看着大夫殷切的眼睛,又侧头去看床上的杨容姬。
                              她一张脸煞白如纸,显得一双黑眸又大又深,眼神充满苦涩与惊恐,整个嘴唇都在颤抖。
                              我打赏了一旁的大夫,请了他出去。之后回到杨容姬床边,抚上她的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她一下子猛抓住我的手,双手冰冷,又是泪如雨下。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你莫担心,好好养着身体,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死死地抓着我的手,极低极低地哭泣,一遍一遍地说:“我该死我该死……”
                              我抱着她一整晚,心底无波无澜。
                              那场悲剧来得毫无征兆。十二月隆冬里,风雪呼啸,房中烛火摇曳,女子的哭声,吆喝声,器皿碰撞声响成一片。金鹿趴在我身上,问我:“爹爹,娘亲是不是很疼?她哭得那么大声,小弟弟不喜欢娘亲么?怎么那样欺负娘亲呢?”
                              我刮了她的鼻子,笑道:“你出生时也是一个样,那你喜欢娘亲么?”
                              金鹿转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正要开口,房中有了大动静。产婆吼了句“生了生了”,四下一阵安静,过了一会儿,女子极其悲哀的哭声凄厉拉扯而出。
                              我放下金鹿冲进屋里。正撞上要出来的产婆,产婆一脸苦相地诉道:“哎哟,小公子生下来气息就微弱,哭都没哭一声,将将含上他娘亲的奶嘴就夭了。其实那本就是个九分的死胎,离开娘胎时就已经入了地下,抢不回来的。”
                              杨容姬跪在床上痛哭失声,高喊着:“报应报应,苍天有眼,一切都是报应!我不该我不该……哈哈哈,报应!”
                              所谓祸不单行,仅仅三年过后,也是隆冬,金鹿染了一场疟疾,风卷残云般卷去了女儿青春的生命。潘岳的女儿,就这样在她将将十二的这一年,花般凋零。
                              我与容姬在金鹿坟前摆上一束白菊时,我听到身畔妻子长长地叹一口气,力气耗尽一般,一点点塌陷下去,然后一病不起。
                              “夫君,其实我知道呐。”容姬躺在床上,虚弱地像是风一吹就会消散。但是她静静地笑着,温婉如水。
                              我将视线从窗外的花树上移回,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其实我知道呐……”她停下来微微喘息,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其实你不是他……从一开始……我、我就知道……”
                              我沉默地看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忘了该如何表达惊喜悲欢一类的情绪了。
                              “你不是他……你就是你……在闫雾楼见到你的第、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记住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你们的身体里……住着不一样的魂。”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我仍旧沉默地看着她,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鬓发不知何时竟已微微苍白,她定定地注视我,瞳孔却渐渐散开。
                              我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微笑:“我是潘岳。”
                              “这样啊……”她也微笑,温婉如水,仿佛多少年前的月白风清。
                              我记忆中的杨容姬啊,始终都着一身鹅黄长裙,在闫雾楼中温和微笑着的女孩。单纯的眼睛,干净的气息。两日后,我将那个女孩埋葬在了县令府后山的桃林里。
                              之后几年,百无聊赖,我专注写诗。
                              小些听闻,当年当人,支撑得也很艰难。
                              我知晓石崇大哥那年可是八抬大轿纳娶了绿珠为妾,十数年来如一日地宠着爱着。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赵王既已君临天下,却有意打压当年我们这一些人。孙秀者,暗中恋慕绿珠多年,一直碍于赵王与石崇的关系只敢意淫罢了,此番却狗仗人势,明目张胆向石崇讨要绿珠。石崇断然拒绝,惹怒孙秀,回朝诬告。赵王既有意洗刷当年的暗影,自然是顺理成章地承了孙秀的好意,一纸诏书,宣了要拿石崇去菜市场。
                              据金谷侍人所说,那是一个细雨的清晨,所谓一醉解千愁,两相对坐,绿裙女子扶风弱柳倚靠矮榻,微醺,双眸却亮得惊人。撑起身为对面的石崇斟酒一杯,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流下。
                              “我因你而获罪。”石崇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愿效死于君前。”美人留下这样一句话,凄然一笑,自三丈塔楼上一坠而下,血流七尺,顺着小雨蔓延开去,仿佛隆春绿茵上盛放一朵血色花朵。
                              石崇背脊挺立,杯杯郁酒下去,背影不动分毫。
                              三日后,石崇被乱兵杀于东市。
                              再说左思,元康末年,贾谧被诛后,左思退居宜春里,专意典籍。后又移居冀州。我曾去冀州与他有过一次会面,他热情地接待了我,带我逛遍冀州盛景,听戏对弈。我发现他与之前有莫大区别,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窝凹陷,神情却清瞿,浑身散发着一种悠然自得之意。
                              我知晓齐王曾想召他为记室督,他辞疾不就。我无意间问起,他摇头苦笑道:“常忆起陆机贤弟临终那一言,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人生在世,潇洒不过短短数十年,又何必葬送在那奢靡宫廷中呢?”
                              我看他鹤发童颜,生活游走在青山绿水间,专意著典,也算惬意,颇感受教。
                              这左思,倒是我们中唯一得以善终的一位。
                              在我们终结后一些年,刘琨也在鲜卑内斗中含冤下狱,留下“死生有命,但恨仇耻不雪,无以下见二亲耳”一言,最终冤死狱中。虽之后平反,受追封,谥号,却也改变不了他在狱中那些深入骨髓的至痛。
                              当年,金谷园那棵花树下煮酒论诗笑苍天的时光仍旧历历在目,然而人会走花会凋,时光过后,一切都遍体鳞伤,人去楼空曲终人散。
                              我的终结来临之日,暮春的桃花将将落尽,残骸铺了一地。
                              一纸黄绢从洛阳辗转而来,陈年旧事翻搅而出。罪名什么的我不大记得了,反正没有平反的可能,只仔细去听了我的结果,夷三族,还真是看得起我。
                              这一切不知也算不算应了当年那个算命的的预言,潘家的双生子,果真是毁了这整个潘家。
                              我在重重包围中登上囚车,也无意回顾,暮春暖阳在前路上铺开,囚车压上去,撕裂阴影。
                              徒留下身后一片枯败的一县桃林。
                              ==================================================================================
                              人界篇完。


                              304楼2014-01-29 18:47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