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俊秀的皮肤变成沙滩上影子的颜色时，九月的天空下了第一场不再闷热的雨。

这天海边的小屋来了客人。是俊秀的母亲，可是看起来比先生要年轻二十岁，和先生生前用的书桌上的照片相比，竟是一点苍老的迹象也没有。

“我先生的事情，我听说了。”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有仟记得从前在先生订阅的报纸副刊上看到过，女性保持心情的平和有助于美容养颜。

她轻轻地，在屋里仅剩的椅子上坐下，那动作和“优美”的定义无出二致。在进屋之前她已经擦去了沾在中跟皮鞋上的雨水和沙粒，但裙角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一小片。

“我先生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查出这病了。”

她仿佛在解释她近乎无动于衷的平静。

“我是来带孩子走的，他也该上学了。”

有仟的心是并不意外地一震。

“请问他在哪里呢？”

俊秀自有仟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头来。有仟低头去看，孩子似乎并不接受自己的母亲，黝黑的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来。

有仟的胸口，现在他叫那里作“心”，开始汹涌地疼，热辣辣的，运转几乎要超过了线路的承载能力。

有仟推了一把，俊秀半推半就地走到母亲跟前，夫人伸出右手把俊秀拉近自己身边，抚摸着他苹果似的脸，俊秀有些生硬地笑了，但眼神里是明媚的。

那个下午以来，俊秀第一次笑。





午饭过后，夫人便要带俊秀离开。有仟想作些挽留，但搜索了许久，也没想起来挽留别人时应该说怎样的话。

“你是我先生的……？”夫人有些语塞。有仟点头。

“那么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呢？毕竟一直是你照顾我儿子的对不对。”夫人摩挲着俊秀的头发，俊秀扬起了头来看有仟，那种眼神叫做不舍。小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终有仟还是没有去到地平线那边的那个城市，他说，房子也一直是我照顾的。

有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从那个突然下雨的下午之后，有仟觉得自己变了。他和思考方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而且胸腔里的电路经常过热，让他觉得疼痛。有仟想一定是程序出了什么问题，而先生不在了，没有人可以拯救自己。




每天下午凝望地平线的换成了这个孤独的机器人，冬天温橙色的阳光落在他金属质感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些微的暖，而墨青色的海卷起淡蓝白色的浪，又是冰凉凉地舔舐着他的脚背。

有仟永远不会变老，一直是二十岁的样子。不用再给俊秀做饭，每天整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偶尔应请去帮邻近的老人作些体力活，每个月给自己上一次油，这样的岁月，一天与一年的差别也并不大。

初夏的海是绿色，海上落的雨再疾，在无边无垠的那一片海绿色衬托下，仍是显得温柔而绵密。

“有仟。”门口有人在叫，站在窗口看海滩的有仟回过头来，小小的少年立在门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他把鞋子拎在手上，雨水溅湿了他的小腿。

有仟的心很久没有这样汹涌地痛了，这种撕裂式的疼痛让他清楚地知道，小小的少年是俊秀。

 


十岁的俊秀，回到海边的小屋过暑假。

肤色回到了从前的象牙色，头发仍是柔软细碎，琥珀色的清浅瞳眸里不再只有懵懂的忧伤。

 



“我喜欢有仟做的饭菜。”有仟于是很开心。他不知道他做的饭菜，是年轻时的夫人的手艺，被先生当作一种纪念存储在这里。这些饭菜，是有着热恋的味道的。

俊秀在下午的沙滩上眺望远方，不再以幼时那执著的站立的姿态。

天空是澄澈的蓝，俊秀以舒适的角度坐在沙滩上，手撑住背后的沙地，有仟站在俊秀的背后。俊秀看着天空里大群大群悠闲的和仓皇的海鸟，轻轻地说话。

“有仟，我现在有一个妹妹，她是妈妈现在的丈夫的孩子。不过她很可爱。”

有仟不说话，俊秀也不再往下说，只是用力一撑站了起来，“我们来打排球吧阿有仟，我在学校学的。”

夜色和海水的咸腥一起，一点一点溶解在空气里，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小屋只有一张床，仍是曾经那样地睡下，但俊秀已不再朦胧地呢喃着向有仟的胸膛里拱，而且，他也已经不再有那填不满有仟的怀抱的小小身躯。

海边炎热的夏天，入夜亦会变得清凉。干净的空气有海水式透明的微蓝，有海水式沁凉的淡香，像海水一样在有仟和俊秀之间汩汩地流动，让有仟感觉不到俊秀每个毛孔静谧的翕张。

夜凉如水，惆怅。

孩子梦里的只言片语不再是“冷”，他念着一个名字，语气欢喜又忧伤。

有仟什么也不知道，但有仟什么都了解。从不降温的灼热海滨，有一颗心的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好冷好冷，像每年秋天快来时，接连而至的冷雨。


 


镇上的轮船出港，开始进入沙滩上伫立的有仟的视野。秋天的铁灰色天空有镶着橘色边沿的暮云，苍蓝色的大海，风平浪静里破浪而去的船渺小如飓风中翻飞的黑色凤尾蝶，牵引机器人全部的寂落视线。

然后海浪不动声色，把距离推远。

我从未觉得，你离我这样远。

收拾行李时俊秀说：“妹妹一定快等不及我回家了。”声音干涩，但眼神熠熠。

鬼已经五岁了。

五年前的秋天，父亲带艾晴去见母亲，过期的阳光把那个下午的一切晕染成回忆般的旧黄色。

似乎那天艾晴闹了些小情绪，导致父亲迟到了，赶到约定地点时母亲已经在那里，一手还牵着与艾晴年龄相仿的肤色黝黑的小男孩。

艾晴的生母死于难产，艾晴虽然被抢救过来，却一直有些病弱。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在愿意的时候摆出千金小姐的小姿态。她带着贵族的趾高气扬的气质走过去，却趁两个成年人不注意时，躲在父亲背后对那小男孩扮了个鬼脸。

小男孩回她一个礼貌的微笑，艾晴突然觉得心变得好重。从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个日后将成为她哥哥的男孩，与其他所有孩子都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其他孩子都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莫名地觉得好难过。艾晴还太幼小，不懂得那叫哀伤。

这次会面的目的，是让两个孩子相互熟悉，两个单身的人都认为，若孩子合不来，他们结合便也没有意义。于是晚餐过后，即将组成家庭的人便带孩子来到附近的公园，让他们自己玩耍。

艾晴跑上夕阳色的草坪，秋天初黄的草有些长，扎得她的脚踝酥酥的痒。“吖！”她轻声惊叫停下来，蹲下在一个路灯柱子的下面，那里放着一只有些破旧的纸箱，小小的黑色幼猫在里面虚弱地颤抖。

夕阳把俊秀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影子越过艾晴瘦弱的肩膀，覆在小黑猫上，仿佛那影子是温暖的被褥，它停止战栗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圆睁着澄澈的眼睛，一边是湛蓝的水色，一边是炫耀的阳光。它们还一样幼小，三个一样幼小的天使，在夕阳色的傍晚相遇相识。

俊秀弯腰叉着小猫的前腿把它抱了起来，它顺势赖在俊秀胸口，艾晴羡慕地看着，有些想要也和它亲近，又有些莫名的害怕。

“不用怕的。”俊秀轻轻地说，艾晴鼓起勇气来抚了抚小猫头顶的毛，小猫很享受的把眼睛眯了起来，那脸看起来就像在笑。“啊啊，”艾晴开心地叫了出来，“我也要抱它。”

小猫温顺地蹭艾晴的臂弯，艾晴兴奋地抱起它向父亲跑去，从此小猫有了名字叫“鬼”，从此鬼不曾离开艾晴。

艾晴抱起鬼，悄悄回到了房间。鬼跳上窗台，以优雅而英挺的姿势坐下，艾晴把椰壳小人放在枕头下面，去到甜蜜又酸楚的梦中去了。

清绿色的晨光把鬼的影子涂在躺着的艾晴身上，艾晴起床走到窗前，一手抚摸着窗台上的鬼，另一手把弹琴的修长手指放在玻璃上，勾勒着远处那条地平线。 

“你来啦。”艾晴对鬼说，双眼却只是望着窗外的海。鬼低哼，声音带了几许哀切。

“他会回来的，和上次一样，他只是去度假，”艾晴抱起这只平时每天清晨都去哥哥房间，今天却给吃了闭门羹的猫，坐回床边坐下，把猫放在膝盖上，“我说，我都不伤心，你伤心什么呢？”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鬼轻轻越过艾晴的手臂爬到床上，自枕头下掏出一只椰壳雕就的小人偶，小人偶因为被经年累月地摩挲而发出油黑的亮俊秀来。十四岁的少女拿起它，蹙着眉笑起来。

猫已经老了，人偶已经旧了，五年就这样一梦也似地过了。

 


五年就一梦也似地过了。再见面时，俊秀已经只比自己矮半个头。

“你要等我，等我长得比你还高，那时候再打排球我就不会输给你了。”一局过后俊秀这么说。

“我一直在等你啊。”有仟想，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于是他什么也没说，折回小木屋倒了一杯水端出来。

俊秀一口气把水喝干，然后端着杯子向海里走去。

他走在巨大的夕阳里，身形便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剪影上镀的那道金红色边颇有些耀目。有仟眯起了眼睛看他向海里走。

一直走到海水齐腰深，俊秀才停下来，把空杯子浸到浪的下面，再拎起来，举高了杯子仰着头看。就像小时候拿着父亲的各种棱镜朝着太阳看，对那些变幻莫测的七色折射散射的俊秀华乐此不疲。他把水看了又看，一翻手倒掉，又汲一杯，再举过头顶看。看过几杯后俊秀转过身往回走，在浪舔舐沙滩的地方躺下来，很疲惫的表情。

有仟有些不知所措，十五岁的忧伤，让他觉得陌生。

“有仟，”他听到俊秀叫自己。

“嗯？”

“我在那边的时候，总记得这里的海水是比较蓝的，可是，好像还不如那边的呐。”

“唔。”

“而且，这里似乎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俊秀轻轻地叹息者，有仟看到自己的影子和蓝天白云一起投影在俊秀的瞳孔里，“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就是没有那种亲切了。”

沉默。

“原来我都记错了。”俊秀说着少年特有的哀伤。记忆像不肯退散的魂灵一般依附在这个地方，逗留在每个角落，可是突然都变了，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了。这种悲哀，不是“物是人非”四个字可以概括。俊秀表达不出来，但有仟似乎能够明白。

 

其实变的，或许并不是这片海滩，而错的，也未必是你的记忆。

 

最后一丝晚霞在俊秀的眼睛里熄灭。星俊秀亮起来，浪一波一波地涌，俊秀的衣服鼓起来，又和退去的潮一起落下，贴在略显单薄的十五岁身体上，落寞得很。

月只是一眉，漫天繁星便洒了整沙滩淡淡的珍珠色，俊秀静静地躺着，有仟静静地坐着他身边，潮汐掩盖了彼此心里的话。俊秀一直闭着眼睛，只是在海风起的时候伴着惬意表情的深呼吸让有仟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五年前圆圆的脸盘已经开始有棱角，眉眼间更多了许多他父亲的痕迹。那个叫做心的地方，疼痛再次开始悸动，有仟骗自己说“孺慕之情”，然而就连胸口仿佛要把空气也沸腾掉的温度，也不相信这个解释。

最后结尾贴不出来T T

谁有空就去转吧- -
我遇到RPWT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