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胜带着最光阴四处游历，教他领略这世间种种美妙，言谈间亦颇有心意相通之处，虽是萍水相逢，却大有一见如故之感。
九千胜是成名已久的刀神，在苦境享有很高的声望。他居无定所，随便走到哪里都有相熟的朋友邀他去作客，或者出席各种风雅的聚会。最光阴也不免跟随着出入这些社交场合。时间城的光之子，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度。最光阴虽然年少，姿态却端得很正，接人待物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窘态，因而九千胜对他的好感不由又增加了几分。
转眼便是二月仲春，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花朝节。九千胜素来喜静，不爱往人堆里去，但现下身边有了最光阴，便想着不妨让他开开眼界。
最光阴自打入了苦境就没有换过衣服，现在天气渐渐回暖，一身装束也显得不合时宜起来。这天天色微明，九千胜破例起了个早，收拾出几件样式简单的衣服来吩咐最光阴换上，看他不明就里的样子，只笑着说要带他“瞧新鲜去”。
一路上出游踏青的人络绎不绝。俏丽的年轻女子们发髻和鬓角上簪着各色鲜花，悄声软语地从身边经过。也有意味不明的眼神丢过来，最光阴却是木着一张脸毫无反应。九千胜自然是明白的，也不说破，心下却不免有些得意。
九千胜买了花糕，鲜润洁白的米糕里掺有各色细碎的花瓣，闻起来有清淡的花香甜味。最光阴不喜欢甜食，吃了几口便觉得有些齁嗓子，九千胜见状，若不经意地将剩下的花糕拿过来吃掉了。吃完也觉得有些齁，于是又买了两碗荞麦茶润嗓。
夜晚比白天更闹热许多，树梢枝头张挂起无数精致的花灯，灯下是连绵的夜市，人群熙熙攘攘，一不留神就走散了。最光阴跟着九千胜，穿过嘈杂的街道，走到僻静一些的地方。这时有人在河岸边放起烟火，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两人便停下来驻足观望。最光阴不曾见过如此热闹的阵仗，看得很有些入神。他目光专注，那线条优美的侧脸忽明忽暗，修长的脖颈隐没在略微开敞的领口里，隐约可见一小段锁骨。
这样的最光阴的确有让人心动的资本。本是不经意的一眼，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心跳，原本悠然摇着扇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梅雨时节，天空总是阴沉。沿着湖堤慢慢行走，不一会飘起细雨，九千胜提议去游湖，最光阴照例没有什么意见。于是赁了一条小船，在湖面随意荡漾着。彼时天地静谧，细雨润物无声，最光阴将一只手担在船舷上，静静望着远处出神。九千胜坐在对面，随意摇着扇子，最光阴有时回过头来，正对上那浅笑吟吟的目光，便又转过脸去；虽然嘴上没说，九千胜知道他已经在难为情了，于是笑得更加愉快。
雨停了。天色暗下来，湖面上起了浓雾，氤氲飘渺着，仿佛置身诡谲仙境一般。
九千胜一身浑白似雪，月光映照下，周身隐约散发出微蓝色的幽光。最光阴不禁有些动容，低下头不去看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
感情对你来说是多余的东西。饮岁的话语突兀地在耳边响起，那时年幼，并不明了饮岁话中的含义。自己并非红尘中人，自然也不具备这俗世中的种种情感。九千胜……会是唯一的例外么？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光阴迷惘了。他不能确定胸口中来回激荡的几乎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的是什么，然而又忍不住再次抬起头。
被这样直接的目光赤裸裸盯着看，九千胜有些不自在，暗自懊恼一把年岁上居然这般害羞起来，不由垂下眼帘，掩饰般用扇子遮住脸。这光景看在最光阴眼里，只觉得那和柔温顺的样子更加令人心旌动摇。
小船不知何时荡进一大片芦苇中，停住不动了。
气氛有点尴尬，九千胜咳了一声道，不如来喝酒吧，说着从袖子里取出酒瓶。那酒瓶是他惯用的，细腻洁白的釉面上一抹娇艳樱红，平日里倒不觉得怎样，现在看来竟无端有些轻佻了。
二人轮流对饮，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该到九千胜时，也不知是想什么入了神，酒到了嘴边却没动。最光阴看着他，他看着别处。
谁也没有开口。月光黯淡下来，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彼此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的是最光阴。他忽然抓住九千胜的手，那人僵了一下，却并没抗拒。最光阴觉得头脑有些发昏，索性什么也不去想，就那样生硬地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酒瓶滚落到一旁，残酒洒出来，沾湿了衣摆。
微凉的手指修长有力，轻易就将衣衫尽数解开，还来不及感受空气中的冷意，火热的躯体已经紧紧贴附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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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光阴本就全无经验，刚才全凭一股冲动不管不顾地将人压倒，现在却是彻底不知所措了。他紧紧抱住九千胜，浑身燥热地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直堵到喉咙口，叫他说也不出，喊也喊不出，只一味地艰难喘气。身下那人故意似的默不作声，半边脸被雪白的长发掩住，另一半陷在阴影里。他知道他在看着他——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变得沉重起来。这样僵持了片刻，最光阴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即腰身被一双手环绕住；九千胜搂着他，一条腿向外侧打开了些，将自己主动迎了上去。
九千胜一条腿搭在船舷上，另一条腿架在最光阴的臂弯里。身体完全敞开着，无比羞耻的姿态，可他完全不想去在乎。冲撞的力道时轻时重，他忍不住呻吟出声——许久不曾沾染情欲，身体竟然有些承受不住。最光阴放缓了动作，用指腹在湿润的双唇上来回摩挲着。
真是好生年轻啊，九千胜感叹地想。虽然容貌依旧，和这样年少的最光阴在一起，只是令自己更加看清这一身的衰朽破败罢了。这样想着不免有些悲哀起来，目光渐渐迷离，意识朦胧间回想起久远之前的往事。
漫天火光之中，到处散落着骇人的尸块，年幼的自己坐在满地鲜血当中，恐惧早已令他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凝视着远道而来的一队人马。渐渐接近了，浓重的阴影覆盖住小小的身躯。为首那人半跪下来，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他极力忍耐着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游移的粗糙触感，最后在耳边停住。指尖触及的霎那，他看到暗红色瞳孔中绽放出的异彩，无端让他心底发冷。手腕被紧紧握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身不由己一路磕磕绊绊前行；忽而已身在华丽阴暗的大殿中央，茫然注视着面前乌压压一片跪拜在地的众人。
仿佛下了诅咒一般，无论身在故土或是苦境，这漫长的一生总也逃不开血腥残暴的洗礼。杀戮无处不在，风流名士也好，慈善大家也罢，都不过是鲜艳美丽的窗户纸，轻易便被雨打风吹去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中的刀，是杀人的刀，失去鲜血的供养便无法存活下去——
只有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船身不断摇晃，撞到四周的芦苇，发出恼人的沙沙声响。思绪渐渐拉回，有些失神看着上方最光阴的脸；细长的眉微拧着，嘴唇抿成一线，额头也渗出薄薄的汗水。不记得交往过的人中有谁在这种时候是如此严肃的表情，不由低笑出声。见他竟然不专心，最光阴大为不满，低头在肩膀上咬了一口。九千胜吃痛，向后缩了缩肩膀，又被强行扳开来重重吻在颈窝里。
最光阴在他身体里泄过两回，停下来抱着他歇息，又问“要不要喝水”，九千胜点点头——云雨过后的身体实在太过疲倦，他连一个字都懒得张嘴了。最光阴将空酒瓶装满冰凉的湖水，自己先喝一口，俯下身再慢慢哺给他。含着温热的唇瓣，九千胜心想自己真是疯过了头了。
九千胜懒散趴着，脸枕着手臂偏向一边，感觉最光阴在慢慢抚摸他的身体。夜风很凉，手掌传来的热度便十分明显。他贪恋这热度，便非常希望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光阴仿佛也很明了似的，后面渐渐加重了力道，最后整个人覆在他身上。九千胜像猫一样舒服地眯起眼睛，更加慵懒起来。最光阴却不肯就此罢休，扳着他的肩头去撩拨他。九千胜有些不耐，更多却是懊恼；懊恼自己如此不自持，和这样的年轻后辈做这些情侣才会做的轻佻事情。最光阴自然不知道他心中这些念头，只按自己的心意去亲近他；玩闹了一阵才终于放开，挨着九千胜身边躺下，忽然又想起什么，起身将随身携带的那条毛茸茸的狗尾巴搭在他腰间，这才将双手枕在脑后，很快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晌，最光阴忽然起身，十分矫健地跳上船头。他浑身赤裸地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身体线条勾勒得分明。他看着九千胜，后退几步，转身跃入水中。
九千胜怔了一下，又笑着摇了摇头。外貌虽已是大人，却还是一幅童心未泯的样子啊……
许久不见他浮出水面，九千胜将半边身子宕出船外，四下张望着，却是遍寻不着。正狐疑间，冷不防眼前冒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伸手将他拦腰拖下了水。
湖水冰冷，最光阴抱着他沉入水底，很快又浮了上来。最光阴将手环到九千胜背后，认真凝视他的脸。九千胜垂着眼睛不去看他，晶莹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那受到惊吓不由自主喘着气的模样也十分可爱。难得看他如此软弱的姿态，最光阴双臂抵住船舷将他包围进自己的怀抱里，低下头轻轻吻住。他一面回应，一面想到被年纪小自己许多的人这样亲密地拥抱着，真是好不难为情。
两人在水中厮磨过一番，最光阴先上船，九千胜扶着他的手，刚刚踏上一只脚，船身忽然摇晃了一下，立刻失去平衡地跌进他怀里。于是双双滚倒在舱底，弄得到处都是水。九千胜趴在最光阴身上，恼恨地看着他露出恶作剧的笑容。长发拂过胸膛，最光阴觉得有些痒，便将那发梢抓在手里，又凑在嘴边亲了亲。九千胜脸色微红，然而还是直起身，扶着最光阴的腰慢慢坐了下去。
对于被压这件事，九千胜倒不甚在意。自己孑然一身，来去潇洒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什么样的享乐没消受过，活到这把年纪上，很多事情都应该看得淡，看得开。他最近感到酒量大不如前，反而更加嗜酒如命，轻易便醉倒了；醉意朦胧间化出江山艳刀来，那凛冽的寒光让自己不由清醒了几分。刀转千战未尝一败的神话终将被打破，也许还要很久以后，也许就在明天——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结局。归根结底，这武林是属于年轻人的。有时也会觉得疲倦，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淡淡哀愁——虽然未必有什么真心值得自己哀愁的事——然而会感到寂寞和孤独，却是老之将至的征兆了。
结交最光阴本是偶然，可那真是个特别的人呢。九千胜不会亲口承认自己对一个少年“一见钟情”，但也从心底深信最光阴是老天送给行将走向暮气沉沉的终途的自己一个惊喜。不为世俗礼法所拘、纯然挚爱的感情，放任自逐般沉沦在甜蜜与苦痛交织的深渊里。回味起那起一晚的事，那沉稳的心跳和紧拥住自己的有力的双手……九千胜闭上眼睛，轻轻按住微微有些发热的胸口。
漂泊已久的孤舟，是否也到了该寻找渡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