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之南
Part 1 一把油纸伞
等你在江南
她又来了。
仍是那身不染纤尘的白衣,迎着风儿猎猎而舞,墨色纷飞的,是那头恣意的青丝,长长的,拖曳至腰部。从我这个角度看,就像是一株墨色的海草,那样仰望上方的阳光,拼命翻腾着,滚动着,却永远也冲不出桎梏,只能不停变换身姿。
我是擅长读人的。
浓烈的,深沉的,绝望。来自于她。
秀发遮掩住了她半张脸庞,剩下的半张,惨白如霜。没有那些浓妆淡抹,素颜已洗净了铅华,却比什么装束都好看。脂如凝玉,眉尖弯弯,微蹙,眼角有些许张扬,柔媚的刚好。很标准的江南美女呢。
我就这样端详着她,可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她撑起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却从未撑开过的油纸伞。她已经有五年都是这样了,每天来这莫归河畔驻足凝望,我从未见她打开这把伞。
伞的颜色原本该是素白的吧,现在却已微微泛黄。其余的,便又剩下了空洞与暗哑。
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吧。我这样想着。
Part 2 两手青稞碗
霜雪凝皓腕
她撑起纸伞,缓缓走向莫归河对岸的酒楼,酒旗迎风招展,似乎在以自身的热烈张扬,妄图暗淡她的清冷无双。
“店家,来碗青稞酒。”这是我五年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一如她的人,冰冷中渗着绝望,已全然没了江南吴音的软糯。
店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的确,大白天打伞的,不是女鬼,便是艺妓。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碗递给了她。白瓷做的碗,精致却易碎。淡墨轻印,江南韵味十足。
她接碗时,衣袖滑落,露出凝脂玉腕,真的是像白玉般完美,阳光下似乎要析出透明的颜色。我不禁怀疑,只轻轻一碰,眼前的人儿便会如白瓷一般,碎了一地哀伤。
Part 3 三步风华展
纤丝指尖盘
她就这样,一手拿伞,一手拿碗,走向了江边停泊着的青舟。停泊在故事江南。
一个人荡舟吗?果真是有够寂寞啊。
湖面上,那一叶青舟就这样孤零零地飘着。我看见,她将酒尽数倒进莫归河里。是在祭奠亲人吗?
把白瓷碗放在一边,她将披散在脑后的长长的黑发拂至胸前,小心翼翼的仔细梳理起来。毕竟是江南孕出的少女,秀发纯粹黑亮,明丽无双。黑白交映的水墨画,就这样被刻进了江南古城的风景,略带忧伤。
纤纤素手,在脑后翻动,不多时边挽出一个样式简单,却朴实大方发髻。她从腰带间抽出一根白玉簪。轻轻地,慢慢地,插入发间。
河水流动得轻柔,仿佛是一面玲珑精致的镜子,映照着她此时的模样。整张脸同手臂一般写意无双,白玉簪斜悬于发间。真的很美。
我忽然想起了她是谁。
Part 4 四方皆顾盼
孑然临江岸
七年前,江南有一首民谣,广为传唱。
具体内容我已不记得,大意却是夸赞她的美貌。前来求亲者络绎不绝,但她眼中只有他。
她与他从小青梅竹马,大事小事他都让着她。他温文尔雅,相貌俊美,于是不经意间,他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他一向宠着她,对她,他愿倾尽天下。
可那一年,他要进京赶考,相处了十五年的两人,在莫归河畔依依惜别,临别前,他将她的发髻拆下,并赠给了她一支玉簪:“等我回来,替你绾发。”
从此,他杳无音讯。听说,他在长安考上了状元郎,当上了驸马。
她不信,于是天天彷徨于莫归河,青丝却从未绾过。
人们都说她疯了。但我知道,她只不过是过于执着于那个誓言,不愿相信罢了。她押的太重,不允许自己输。
一对璧人孑然临江岸的身影,怕是再也看不到了吧。我轻叹。
Part 5 五年望远山
凡尘皆看淡
叹息中,她已入了水。
青舟行驶得不是很远,河水也只是仅没过她的腰部,微微湿了秀发。
我忽然意识到她想干什么,竟是投河吗?杯酒祭奠的,是死去的爱情啊。
不,应该说是沉河吧。鲜少有人如此从容,如此淡定地一步步迈向河中央。
五年的时间太长,足够一个人把俗世望穿。殇未央。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乌发飘于水面,而后消失不见,再也没有见过。
Part 6 江南河畔
一袭白衣仙姿依然
水雾轻岚 暮色流嫣莫名心安
扬首凭栏 浮云沉潜几度更换
此生何谙 不如归去守住这最后温暖
河水微寒 弹指刹那芳华如烟消散
踏歌而行 诀别这俗世青舟悠转
明河山峦
只于半把油纸伞 我已葬入这江南之南
故事的最后,马蹄声踏碎了落叶,有眉间满是风尘沧桑的少年匆匆赶来。
他看着那把油纸伞,泪流到无助。
尾声 我就是那莫归河。
莫归莫归,莫若归去。
我已在此地方流转、积淀了五千年,也听闻了许多古今传奇,目睹了那些红尘俗念。
历史的新陈代谢,从未止过。
这只不过是那史书上未曾记载过的,伤感的字眼罢了。
顺便提一句,酒的味道太过辛辣,不如最后她眼角滑落的泪滴,那般绝望,渗着江南之南的惆怅与彷徨。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