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台山。紫阙之巅。
“宫主!天佑宫携境内一万弟子,联合镇国四十八已经到了台山脚下!现在正要结阵破障!”
“宫主!五位元尊已将灵力全部注入聚灵珠,正在紫阙正堂召唤冥皇!”
紫阙宫主姬文谦坐在殿上,手中一张乌木琴已经开始慢慢发出低泣般的嘤鸣。他闭着眼,周身聚满了赤红的浮光。现在是亥时,也是他进阶摄天之圣的最后一次聚灵。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将对应的功法修为提前完成。
与此同时,紫阙东南角的锦鲤斋内,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静坐在丹炉之内,烈焰熊熊焚烧,却被阻挡在了他周身的银灰色结界之外。这是灵力修为第二阶次生的最后一步,也是对应功法修为的最后一步,焚身。
正殿之外,八千多名兄弟在四名阁主的带领下,屏息迎接着即将到来的血战。
台山云雾茫茫,矗立在樊国之上,冷眼俯视着亿万生灵。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充斥着灵子,无论是游离的,凝水的,还是固态的,世间万物,全都可以用灵子来聚合与分解。人们要想获得凌驾于武力之上的神法,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必须完成灵力修为的六个阶段和功法修为的十五个阶段。
其中,灵力修为的六阶分为本体,次生,通化,衍行,连环,结阵。
而根据灵力修为的各个阶段,需完成的十五段功法则是锁心,守魂,盗梦。寒骨和焚身,凝神和隐体,九曲神功,魂裂和血祭,以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定论的五段功法。
这样,当灵力修为与功法修为相匹配并到达一定阶段,就形成了目前世人所划分的六个等级,虚空之座,破道之境,归元之域,刑神之尊,邀冥之皇,摄天之圣。
而当只要有一人修炼达到摄天之圣,便可与五位邀冥之皇的一阶以上修行者结阵,此名为,五行之宴。
一般情况下,灵子与身体契合度较高,所以修行者基本都会选择先修一个阶段的灵力,再修一个阶段的功法。但是,姬文谦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却也无法阻止。所以他在几天前完成了最后一段功法,如今只等亥时一过,灵力修满。
天佑宫作为樊国建立后江湖上第一正派组织,而镇国四十八则是由江湖四十八个帮派联合起来,作为互相制约与发展的绝对力量。这两股势力联合起来,已经向世人昭告了,他们就是来为民除害,铲除异己。
今晚只有一条路,一条血雨淋漓的路。
丹炉内的火焰渐渐变成蓝色,再缓缓化作一股青烟,少年慢慢睁开眼,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前的汗珠,似乎有些吃力。房门被突然打开,西梧慌慌张张跑进来,她四处张望着,一边轻声喊:“晏儿!晏儿!你在哪?”
“娘!”姬凌晏从丹炉中走出来,有些疲惫却激动道:“娘,我只用了三个月,就修满了破镜之道!”
“你爹是怎么教的你!灵力和功法同时修炼,搞不好就是损体!”西梧顿了顿,咬牙又道,“现在情况紧急,你叔父让我带你去正堂!”
凌晏点点头,飞快拿起自己的武器,跟着西梧走出了房。
外面不断有人传报,说敌人已经破了七重结障,而虚象林恐怕也困不住他们了。
姬文谦依旧静坐着,而琴弦却震颤得更加厉害。姬文靳立在一旁看着他,心绪却突然一乱。不好!
只听膨的一声,赤红的灵子突然炸开,往四散飞去,姬文谦睁开眼,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失败了……
失败了!据他所知,天佑已经有一名是摄天之圣的一阶修行者,而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消息了。现在恐怕……姬文谦心底一阵凄凉,他撑在座上不住地喘息。姬文靳冲了过去,正要伸手,却听他弱声说道:“好弟弟,你去……你去锦鲤斋和谨兰苑,将凌晏和西梧带下山去!”
“你现在已经损体,我必须帮你疗伤!”
“没有时间了!现在他们马上就要攻进紫阙,五位元尊又已耗尽了全部灵力,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将冥皇召唤出来!否则他们耗损的灵力全部都没办法再重回身体!”姬文谦抬起头,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绝,“这一战太悬殊了,我没有把握,没有把握保护好紫阙上下八千多条人命!”
姬文靳脸色变得越发苍白,他点了点头,突然转身往殿外跑去。他知道,如果连嫂子和侄儿的性命都保不住,那紫阙,就真的完了……
西梧带着凌宴来到正堂,推开门,轻轻走了进去。偌大一个地方,除了五位元尊,竟一个人也没有。五位元尊此刻已经进入假死状态,而那颗聚灵珠却静静躺在石台之上,通体莹白。凌晏看着她走过去,颤抖地拿起聚灵珠,来来回回地抚摸,擦拭。他有些不解,又有些害怕。突然间,西梧已经回头,她拉起自己的手就往外冲。
“晏儿,这里马上就要被踏平了,娘带你下山,娘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走!”
“乖……”!
“娘,你这是要干什么!现在紫阙这么危险,我们为什么还要逃?”凌晏挣脱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睁大眼睛看着她。
“我……”西梧有些不知所措,她抿了抿唇,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凌宴往四处瞧,“从正堂到这里我都没看见叔父,娘,你是不是骗我!”
风呼啸着刮向山顶,带着飞石扫过,姬文靳几乎寻遍了紫阙所有地方也不见西梧和凌宴。时间紧迫,只能自己赌一把了,他回头望了望紫阙,然后一转身往山下走。
这条路是下山的唯一途径,并且只能下不能上。但这并不意味着紫阙的人是不自由的。其实,在几个月前,这里本没有结界,没有幻境,没有上山和下山的重重阻碍,这里也是修行之人爱去的地方,也是爱玩之人乐意欣赏的风光。
姬文谦这么想着,却见前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底。耳边渐渐盈满厮杀之声,他心下有些不安,来不及细想,便迎了上去。
西梧正杵在那里计算着怎么把凌晏打晕了带下山,一看见姬文靳居然来了,顿时就慌了神。
凌晏也看见了,他叫了声叔父,便一甩袖往上跑。姬文靳一惊,拽着他往回拖,“臭小子你要干什么!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上去作甚么!你能帮上什么忙?啊?”
“你放开我!”凌宴往死里挣扎,却依旧被禁锢在姬文靳的手下。
姬文靳不管他,看着西梧道:“我现在护送你们下山,赶快走!”
西梧有些惊讶,却也不再多问,她看看凌晏,向姬文靳使了使眼色。凌晏还在拼了性命想挣脱,突然间觉得心跳一滞,便失去了知觉。
一路上,两人并未说话,西梧是心虚,姬文靳是不想再思考了。因为他怕自己一想,就会坠入万丈深渊般的恐惧。他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宫主还有办法,事态也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山下。
可是,他们想错了。
这条路的尽头,居然是一拨庞大的人马。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个出口,怎么会呢?
突然间,台山顶上腾起一片火光,姬文靳来不及回头,他立马催醒了凌晏,将他往西梧怀里一推。
西梧没有预料,一个踉跄之下,袖中的聚灵珠却被撞了出来。只见一道光芒突然刺破土壤,从地面直升云霄。刹那间,地动山摇,树木山石连根拔起,台山半山腰间突然升起几丈高的石墙。
姬文靳正闭眼梵唱,十二弯月镰在他头顶越旋越快,他周身十米之内方寸尽毁,从地底涌出的岩浆往四方汹涌开来。
对方已顾不得看那神光,只列好阵仗准备聚灵出击。
凌宴在一片火光中,看见茫茫一片全是人,全是血。他再往回看,已经开不见西梧,也看不见姬文靳。有人一次又一次攻击,他也一次又一次结障,而每一次都被人击得粉碎。他感觉体内有什么想要破土而出,却没有力气站起来,迷蒙间,他看到一个身影,那是个瘦瘦的高个子的书生模样,他举起剑,周身旋起冲天的火焰。
“对不起,姬凌晏……”
凌晏感觉世界突然之间被抽空了力气,天地一合,便什么也感受不到。
姬文靳没有等到往紫阙赶来的最后一点希望。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居然还能感受到疼痛,钻心刺骨的疼痛。他看见凌晏静静躺在旁边的床上,淡淡的眉紧皱着,眼睫随着呼吸起伏轻轻颤抖。
还活着……
还活着,却没人记得紫阙那晚发生了什么,除了这场刻在血肉里,刻进魂灵里的仇恨,他们,什么也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