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听到出租车的喇叭声，田广村无意间一回头，眼睛便直了。也不只是田广村，在校门口的人，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只要视力正常，眼睛都要不可避免地直一下。 
　　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个女孩，穿着黑色的裙裤，上身是淡绿色点缀着淡紫碎花的无袖衬衫，脚下是乳白色的休闲鞋。她端庄时尚，苗条挺拔，晃了所有人的眼睛。不知是因为天气热，还是看到那么多的人注视着她，她的脸云霞般灿烂地红着，并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那长发如黑色的瀑布倾泻下来。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不少东西：两只箱子，两只包，还有书、盆、水瓶等物件。 
　　司机接过女孩的钱，开车走了。女孩看着面前的一大堆东西，又朝校园看看。 
　　那一双双直了的眼睛里也闪起了担心，这么多东西，让这么一个娇美的女孩如何是好?难道要她像一个搬运工，把箱子扛在肩上，把包吊在胸前? 
　　田广村跑了过来。 
　　“你是新来的老师吧?我们认识一下……”田广村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不过，还不等女孩作出反应，他就把手缩了回去。是失去了勇气，还是觉得不妥?“我姓田，田广村，也是今天刚来的。” 
　　“我姓衣，衣纯。”女孩的声音很动听。 
　　田广村老师挑了一只最大的箱子拎在手上，衣纯要去拎另一只，他拦住了她，“你什么也别拿，我多跑几趟就是!” 
　　“这，这怎么行?”田老师的热心，使衣纯不习惯。 
　　“这有什么，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衣纯笑了，笑得那么甜美。 
　　“我说了，你什么也别拿!你先到校长那儿报到，顺便到总务主任那里把宿舍钥匙领来。” 
　　衣纯想想也对，她歉意地冲田老师笑笑，“真谢谢你了!” 
　　“不用谢，不用谢……”田老师的样子好像说谢谢的应该是他。 
　　于是，衣纯老师两手空空，婀娜多姿地走在田老师的身边，一边回答着田老师的问话，一边打量着这所她将开始教师生涯的学校。 
　　这么一来，田老师简直像是衣老师雇佣的苦力。但田老师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很兴奋，脸上的小痘痘都涨红了。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了笑意。这些人觉得田老师热情得过分了。 
　　这就是田老师与衣老师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衣老师和田老师教同样两个班的不同科目，经常能在教室里遇见。每次田老师都送给衣老师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但衣老师的微笑却是同事式的、公事公办的。 
　　田老师心里的一种平静被打破了，好多次，衣老师款款地走进田老师的梦里。 
　　应该说，在所有对衣老师有好感的男士中，田老师是没有优势的。且不说别人能想到鲜花、贺卡、短信什么的而田老师却想不到，更要命的是田老师长得有些“抱歉”，他的嘴唇厚了点，皮肤有些黑，头上竟有了些许白发。最缺少美感的是他的鼻子，他的鼻子过于大，而且油亮亮的。如果撇开这些不谈，田老师的爱情道路上还有一个致命的障碍，就是没有强大的经济基础，他生于普通家庭，还有一个妹妹正在读高中。 
　　所以，爱情的竞争还未开始，田老师就处于劣势。 
　　可是田老师居然有自信!他的自信来自于他是全校第一个认识衣老师的——可这算什么呀?据说爱情能冲昏头脑，田老师大概就是了。

五 
　　 
　　衣老师住院了。这场大雪赐予了田老师表白爱情的独特方式，也给衣老师带来了灾难，她遭遇了一起车祸。衣老师的嘴唇摔破了，缝了几针。更主要的是她的腿受了重伤，而且很可能带来后遗症，最理想的结果是将来走路会一瘸一拐的。 
　　知道这个消息后，田老师心急如焚，像失了魂一般。他脸色灰暗，上课常常讲错话，而课后能一动不动地坐半天。他在心里说：“我情愿用我的腿去换你的腿!” 
　　田老师去看望衣老师时，带去了她的雪雕照片。 
　　衣老师看着照片，手抖了，晶莹的泪从眼眶里溢出来，突然她狠狠地用手撕着照片。田老师眼疾手快，忙夺回了其余的照片。 
　　“你为什么要把它们给我看?你是不是想看我的笑话?”衣老师被折磨得失去了理智。 
　　田老师想好的安慰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田老师仍然一瘸一拐地朝医院跑，买鲜花，买水果，买奶粉，还带去学着煲的鸡汤、排骨汤、甲鱼汤，以及各种校园故事。 
　　除了亲人，还有谁像田老师这样呢?没有了。那些平时说了很多甜言蜜语的人，有的来过一次后再也不来了，有的干脆面也不露。 
　　田老师有机会说出了他的纸条。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的纸条!”衣老师说。 
　　“怎么会没有?我夹进了你的书里!” 
衣老师惨淡地一笑：“我非常感谢你来看我，照料我，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怎么是同情你?我真的写了纸条，我一直是爱你的，绝对不是因为你这样才怜悯你的!”田老师急了。这么一急，他反倒说出了心里话。 
　　“爱?”衣老师冷笑了。她已经不相信爱情了。她嘴唇上的伤使她失去了美貌，她的双腿又失去了正常的功能，她还奢望爱情吗?当初那些追求者，如今都跑到哪儿去了? 
　　纸条对田老师来说，有了作为物证的重要意义。他的爱始于车祸前，可谁看见了他的纸条?即使他能马上从什么地方找出纸条，衣老师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他是造假? 
　　田老师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纸条被衣老师无意中弄丢了。至于丢到了哪里，二(3)班或二(4)班，办公室，或宿舍，都有可能。 
　　田老师开始寻找纸条。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纸条?是叠成小船模样的，那是我写给衣老师的。”田老师向周围的老师打听。 
　　“纸条?没有呀。”别人惊讶地说。 
　　田老师对二(3)班和二(4)班的同学说：“你们当中有谁拾到过这么一样东西，它是一个叠成小船的纸条，上面有这样的一句话，我真的喜欢你。它是我写给衣老师的，是在国庆节前夹在她的英语书里的……你们就是把它撕了也不要紧，只要你们有谁确实看见了，就行。知道吗，它对我很重要!” 
　　二(3)班的李朵听见这句话时，脸白了，后来又红了。

六 
　　 
　　就在李朵的脸红红白白的时候，他家里发生了一件事：妈妈在为李朵整理书桌时，不小心把台灯碰倒了，灯泡碎了。 
　　妈妈看见了台灯的底部。台灯是妈妈买回来的，她当然记得台灯的底部是什么样子，那么台灯的底部现在出现了胶带，好像给伤员包扎了纱布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好奇地撕开胶带，于是她看见了船形的纸条。 
　　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展开纸条，妈妈倒吸了一口气，纸条上写着：我真的喜欢你! 
　　居然有女孩子给儿子写纸条了!这是妈妈的第一反应。接着，妈妈有了第二反应：难怪儿子变了! 
　　如果不是这张纸条，李朵的变化是让妈妈高兴的，李朵的脸上有了自信的微笑，学习也认真了，英语历史性地与不及格告别了。妈妈把儿子的变化，归功于她的教育。现在看见白纸黑字的纸条，妈妈觉得被愚弄了，由此她想起了儿子另一方面的变化，具体地说，儿子讲究穿戴了，衣服整洁了，头发顺了，洗头的次数多了。 
　　妈妈冲纸条“哼”了一声，她的气愤和紧张可想而知。 
　　李朵的父亲回来了，妈妈把纸条拍在他面前，“你看你儿子……”妈妈还把李朵怎样藏纸条也说了出来。 
　　父亲看了纸条半天，说：“看笔迹，好像不是一个女孩子写的嘛……”父亲还算细心。 
　　“你还替他辩护，这种事能开玩笑吗?”妈妈很不满地说。 
　　父亲只好说等李朵回来问清楚。 
　　李朵一回来，就看见坏了的台灯，他大惊失色，“你们谁拿了我的东西?” 
　　妈妈不动声色地拿出纸条，冷笑着说：“你这么急，是因为它吧?” 
　　“你怎么能随便动我的东西?”李朵脱口道。 
　　妈妈想不到李朵会这么跟她说话，她呆望着李朵，忽然冲李朵的父亲喊：“你看你儿子，你看你儿子!” 
　　李朵梗着脖子，把手伸向妈妈。 
　　父亲走到儿子的身边，摸着李朵的头，问：“是谁写给你的?” 
　　“没有人写给我，是田老师写给衣老师的。”李朵说。 
　　父亲“噢”了一声，看了妈妈一眼，“我说嘛，这笔迹不像一个女孩的。” 
　　妈妈紧跟着问：“纸条怎么跑到你这儿来了?” 
　　李朵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谁也说不清。衣老师有一个习惯，有时到班级来不带书，随手拿起李朵的书布置作业，也有时候把李朵的书带到了二(4)班。遇到这种情况，李朵只好自己去把书拿回来。 
　　是不是田老师阴错阳差，把纸条误放入李朵的书里了?有可能的。 
　　知道纸条是田老师的，李朵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说实话，他舍不得交出纸条，有了纸条，他开始热爱学校，每一天走进校园，走进二(3)班，想到纸条，想到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他就步伐轻盈，身心愉悦。他的学习成绩也跟着往上蹿。这些都是纸条带来的吗?说是，说不是，都不是李朵愿意承认的答案。他开始不明白自己，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呀?没有了纸条，他会怎样呢?这张纸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是幸，还是不幸呢? 
　　没有了纸条，也就没有了想象中的女孩子了，更没有了那双神奇的眼睛。李朵多么不愿意这样呀。可是难道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吗?不管怎么说，纸条必须交给田老师，冲着田老师的那座惟妙惟肖的雪雕，也得给他!李朵佩服田老师，他敢去爱衣老师，在衣老师受伤后，仍然去爱，这是一种真正的爱。 
　　“这是田老师托我保管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田老师!”李朵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李朵把纸条交给田老师时，田老师像看到了稀世珍宝，他紧紧地握着李朵的手，“李朵，你真好!”这一刻，田老师完全忘记了李朵是一个学生，“你愿意把这张纸条的来龙去脉告诉衣老师吗?” 
　　“愿意!”李朵用力地点点头。 
　　衣老师看见纸条，又流泪了。她摸着李朵的头，说：“谢谢你，李朵!” 
　　春暖花开时，在校园里，人们常常看到这样的情景：田老师推着轮椅走在校园的角角落落，轮椅上坐着衣老师，两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甜蜜的笑容。有时在他们的身边，会看见一个男孩，男孩的名字叫李朵。 
　　李朵已经长高了许多。

这一篇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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