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卖瓜的
盛夏时节,纵是镜湖也难逃暑气的侵扰。
到了午时,一众路人往往不是自寻树下井旁荫蔽之处伴蝉声摇着折扇,便是手搭凉棚寻一处瓜棚,取数枚铜钱或些许银两递与瓜农,把脆响饱满的西瓜分食。
这等海路传来的水果早已“红”遍大江南北,令这些先吃螃蟹的瓜农得以小赚一笔,老关便是其中一人。
说是老关,倒也不“老”,年岁不过三十有余。他是一带有名的瓜农,十数年来将五亩瓜田、一方瓜棚料理得颇有名气,加诸为人十分热情,来往惯了,人们便称他为老关。
他看这毒日头烫得路人辛苦,便常常煮半桶的柳叶茶,用大碗装了摆在稻草铺好的棚边,给大家解暑,并不要半分银子。
今日却是特殊,这往常算不得热闹的湖边熙熙攘攘,半桶柳叶茶不到午时就已散尽。老关也乐得悠闲,蹲身坐在杂编的草垫上,望着湖面难得一见的成群画舫,和瓜棚旁一群焦躁不安的书生搭起话来。
书生们挂着山院儒服,贴身处屡现水痕,下摆却被烤得似要焦化。若是山长这时到来,这群无精打采的书生只一作揖,恐怕苏秦所言的挥汗如雨就要实体化了。
不过听这位瓜农提及女神,书生们瞬间又如来时那般“生龙活虎”,抓住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也不管老关能否听懂,一个劲的“之乎者也”,尽展诘屈聱牙之言。
幸而老关少时也读过三字经千字文,半天也终于明白。
原来今日湖心有他们书院一群女书生来义演《咏春》。所谓义演,乃是与百姓同乐,并不收取银两。
老关听罢撇撇嘴,这些年来达官贵人的花样他也见了不少,说是义演,不过是个幌子而已,你们不也在这里抻着脖子遥遥望着画舫?那些词曲却不是平头百姓听得到的啊。
一群布衣书生见偶像被污,连忙想要辩驳,却发现老关说的字字在理,又哑口无言。不过书生意气,他们自然不肯认自己说的是错的。
只有其中一位书生呐呐道:“学姐,学姐很平易近人的,不似大叔你说的那样。”
老关抬头一看,这书生端的白面无须,这种天气站了这些许时候衣冠仍是颇为整洁,不由笑道:“你们是读书人,懂些大道理,不过这年纪还轻啊,过些年月你就明白了。”
复扭回头去,遥望湖心的画舫金翠,又看看湖边的摩肩接踵,摇了摇头,心想年轻人便是如此,终究有一天他们会明白那些显贵的花花世界不是踮起脚尖就能看到的。
看不到是确实,不过他倒是听到了什么。
一串零落的脚步声渐近耳边,伴着喘气声:“卖瓜的,卖瓜的,太热了。”许是说话的人气息不匀,中间一音像是喉结放低硬挤出来的,这话写来容易,想听懂就难了。
索性老关对买瓜人习惯早已烂熟于心,纵是这种独特行径口音也能猜出个一二。这位客人显然是赶路焦急,已经到了不吃瓜不行的地步。这时必定要发挥刀速,在那人跑来之前将瓜切好,运气好客人满意还可多得些钱两。
所谓行行出状元,陈尧咨善射,卖油翁善倒油,老关善切西瓜。双膀一较劲,单刀几起落,月牙形的西瓜便已颤巍巍立在案上,似在应和来到近处的脚步声。
老关面带微笑,心想把西瓜切进铜钱小老儿做不到,切成月牙形那是手到擒来。然后他起身微笑露出八颗牙齿,一双粗手勉强一合,算是作揖。这动作若放在另一时空却要成为后现代艺术的标志,毕竟粗看来这姿势和央视的大裤衩楼倒有八分相像。
脚步声粗笨地慢下来,像是有点不情愿接受它主人的号令。面前那人衣冠不整,汗流成河,胡乱擦了下脸问道:“什么事?”
老关僵硬的笑容凝固了,半晌,张口结舌道:“五月鸣蜩,赪毁其燎。胡瓜很好,三钱一勺。”这话是他用好瓜从有学问的先生那里请教来的,先生说若是加些银两还可以教他“茴”字的四种写法,不过老关不识字,只好作罢。
“我赶路,不吃西瓜。”听的人显然明白那句话重点在后半句。
“那你为何一路喊着卖瓜的?”自己的判断失效还是第一次,老关有些转不过弯来。
“天热啊!”
“这不就对了,你天热喊卖瓜的,我已经切好了。”老关释然,这客人大概太阳晒多得了癔症,吃些西瓜定然会好。
“我喊又不是叫你。”来人显然相当委屈,事情匆忙,无缘故突然教这人拦住。
“你喊卖瓜的就是叫我了,这一带我就是卖瓜的。”老关颇为同情地看着面前这人,不吃西瓜他怕是没救了。
“啊?就你也想做神啊,怕湖心的几位,都不敢妄称女神的。”赶路人颇为同情地看着这家伙,西瓜吃多大概是没救了。
其实人距离彼此理解真的很远,而这个远却可以很近,只是大脑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前提。
比如这里,对老关来说,My God是卖瓜的。
对赶路人来说,卖瓜的就是My God,真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