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倘若天才意识过于强烈,过于自觉,会不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弊端?下午去爬山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事情的缘由是木心。综观木心的一生,强烈的天才意识伴随他一生,但不能不遗憾地说,就国内现已出版的他的作品来看,要称其为天才我还是相当有保留的。他的小说份量太轻,散文质量虽高,但数量也不多,而且经常一本书里夹杂着大量片言只语,——我以为,一个有天赋的作者是大可不必如此爱惜自己的笔墨的。至于他自己最看重的诗,我个人评价不高。虽然身后应该还会留下一些未发表的手稿,但以他的文章风格,留下大部头恐怕不太可能。
这就耐人寻味。一个有天赋、有自觉的天才意识的作家,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成为天才?后人从他一生的经历中可以汲取哪些教训?
撇开那些个人躲无可躲、自然也无法为其负责的时代背景和成长环境(无疑,极权封闭的社会环境对于天才的成长是极不利的),我们从个人可为自己承担责任的地方谈起。
首先,在我看来,木心犯下的一个错误是82年出国,而且一出就二十多年。虽然他至死都认为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对他的发展有益,但我还是对此持有怀疑。倒不是有感于“祖国啊,母亲!”那种俗套的爱国主义,而是因为,在我看来,离开本民族波澜壮阔的生活,离开亲切的母语环境,很难想象这种类似胎儿割离脐带般的遭际不会对作家的才能和使命造成巨大的伤害。世界史上几乎找不到一个伟大作家自愿长期离开祖国的例子。木心常引米兰·昆德拉为同调,但他恰恰没看到,昆德拉大概也是因为一辈子去国离家,才写得那么糟的(我一向不看重米兰·昆德拉)。
其次,就是我开始谈到的那个问题:一个作家,倘若天才意识过于强烈,过于自觉,或许不见得是件好事。一个有天赋的作家,倘若有一定的天才意识,无疑对他有巨大的好处。这可以让他更执着于自己的理想,可以让他更自觉地抵制诱惑,避免为一点小成绩沾沾自喜(因为活着的天才是要时时拿自己跟已逝的天才对比的),但倘若意识自觉过了头,那么……说实话,我还一时想不清楚过了头会带来哪些具体的弊端。总觉得一个人以天才自居,精神上生活在一个太渺远的高空,自满自足,自娱自乐,这对于任何思想家和作家都是十分有害的。适度的危机感,适度的绝望,适度的不自信或许反能添助他的才能。
譬如说,我们民族最伟大的天才曹雪芹,他生前对自己的天才肯定是有所意识的,但在他生活的年代,小说属于旁门左道、市井闲趣,哪怕《红楼梦》写得再好,他肯定也不认为自己伟大。但恰恰对自己伟大的缺乏意识,反倒可能成就了他的艺术。莎士比亚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把戏剧只当作一种谋生手段,全然不知道自己是在通过文学“接近上帝”;有些剧本演完即丢;人们至今不知道他的确切生平;他无疑有着天才的自我意识,但好像从来都不过分。而他却是人类历史上“最接近上帝的人”。
现代作家好像普遍患有“天才综合征”,即对天才的自我意识过于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