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江湖中贫薄把人灰 【北宋仁宗年间——】
有日筛马章台内 【黄沙遍天,夕阳如血,开封官道上一人打马而过,静好如暖玉,双眸如深潭,清洌见底。胯下一匹枣红骏马。】
不过荣枯须臾间华发哪堪回首又何为英雄名所累 【立秋时节,过耳已是翻卷的冷风,他加快脚步,攥紧马缰,微微抿了唇,看来天黑之前能赶回开封。展昭舒了口气,常年的谨慎也有些松弛——】荒台古树烟欲揽不见【他阖眸,一嗅,空气里弥漫浓重的气味,嘴角勾起,喔,是前方那棵柳树么?是立秋了,怕是,没有当日和玉堂来时那般好看呢。他想着。心猛地一颤,玉堂,呵,眼眸扫过巨阙,自己金黄的剑穗硬是被那人拉下,换上了一枚栩栩如生的玉,栩栩如生的,白耗子。】
昨日今朝眼下心前【苗家集,潘家楼,大相国寺,开封府,卢家庄——所有的记忆像走马灯似的晃过。在抬眸时,眼角落下了什么。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可是似乎,一辈子关在了那个圈里,无论怎样,也跳不出来。脖颈处那处依旧清凉,是那只耗子,背着自己花了几百两银子买回来的玉,那夜一声不响进了他的“猫窝”沉默半响只说了一句,“给爷好好带着,不见了看爷不剥了你的猫皮。那人嘴角的笑依旧晃在眼前,记在心里。风摇柳枝,他,鬓边居然有了白发。呵,逢君欲说当年事,已是青丝雪化时。十年了,玉堂,没有你的十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谢去半分江山只愿同邀杯中月画中影尘中凡蔼蔼流年【开封府后院——红白花蕊落了一地,他小心拂去石凳上的残艳,指尖滑过酒坛,想着那猫上回喝了半坛女儿红醉的不成样子,一边轻笑着一边摆好玉杯。】
谁居此 谁埋此 谁又死 不能归【黛山——柳林。指尖流连在那抔土前,他没有立碑,他不知道该怎么刻。这里埋的,是他的心。从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心了。】
活了挽回池上残春许多年岁【他不会知道,他,是暖了他残生的阳光。展昭摆好酒杯,是上好的和田玉,一人一只,刻了名字。是他最喜欢的器具。】独饮杯 酒相陪 光阴催 无人随【展昭不喜欢喝酒,酒量很浅,而且,他认为喝酒误事。自从遇到某老鼠之后,总挨不住他的央求陪他喝,一次一次。隔日那耗子定是一脸得意神色,满口胡诌他昨晚酒醉之后的蠢样】
何情可依啊何情可诉有谁共醉【辞狂歌悲,在白玉堂走的那夜,其实他没醉,真的没醉,只是,他以为他醉了。他忘不了,白玉堂站在月下梨花树前为他唱了一支歌,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可是,可是——玉堂,汝悦君兮君已知。他发疯般灌酒,来不及吞咽的都顺着衣襟流下,他没脸活着。真的没有。他想着不对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抹白色的影子。】
长空黏雾笙旗寒风沾【白玉堂,是他从战场上抱回来的。原本,或许死的人应该是他。那日,他从大相国寺回来,瞪圆了一双眼睛说什么就是不让他走,甚至在饭菜里加了蒙汗药。他以为他睡着了,其实,只是浑身无力而已。他都听到了,他说的一字一句,从相遇开始,到后来,超出两人意料之外的情愫。他在十年里,想过无数次,如果,如果自己当初不告诉他直接走了呢?就是因为自己——他忘不了他到时他的样子,他身上裹着他送的衣服,全白的布料染成朱砂般的颜色,连里衣,都是大朵大朵凝结半流动的血。是呼啸的风,一点一点让他清醒,满目的狼藉,他淡定地起身,依旧波澜不惊,依旧是那个南侠。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被眼前这人带走。】
血风腥染谁人眼【他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开封的。只是在后来巡街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你还记得那天展大人回来时候的样子么?简直是个修罗。”“呵,缱绻焚作灰时方知味。世人呐。当时只道是寻常。”说话的少年合上折扇,抿了口茶,丢下银子甩了甩袖。一袭白衣尘不染。他想,这是玉堂想告诉他的么?他走上潘家楼,是他和玉堂常坐的雅座。点一壶女儿红。埋在骨心的痴。他颠着步子回到开封后院,满嘴里念的都是那人的名字。他的笑在眼前晃啊晃,不知怎的又看见了那日宋辽战场上他的模样】
江南路花间雨过沾裳 这景象已是一段褪去颜色的过往【他要去金华。想看看他的家。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他这样的人,呵,什么都不会缺点一大堆好吃懒做还是个纨绔子弟。他边想边笑,笑着笑着心里有什么地方碎了一地。也有什么,在路上洒了一地。】人生如此 别多却会少【以前,他说过有朝一日一定要看遍大山名川。他到金华了。他只远远站在街口,看到他的家。他很想进去看看,但是不敢。很可笑对么,他怕过什么,都来了居然没有脸进去看看。脚步顿了顿,还是改变了方向。那一抹水蓝,消失在街尾。】
舍得不得错过成错【十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不在谴责。他回开封了。他在黛山建了间竹屋。正对这哪抔土。】
翻倒寂寞洒去心意一杯 坐看大江东流分不开似刀划水【三月初三,他的祭日。他照例买了酒摆了杯。昔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离那年,已过二十载。他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宇间的愁,竟好似浓的化不开。世人愚昧,他更是。连十年二十年之后畅游大山名川都能面面俱全地考虑,可却忘了当下。拼了命想要看到远处的晨曦,却忘记了眼前最美的黄昏。只是当下——
谁居此 谁埋此 谁又死 不能归【他的生活,喝酒,种花,陪他说话。他种了一片白玉堂,呵,白玉堂。三月里花开的时候连成一片,他一棵一颗浇水捉虫,累了躺在旁边即使是睡也好似看到了他的影子。三月,花开。】
活了挽回池上残春许多年岁【一天一天过去。他看过许多次花开了,次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似乎,窗外亮到泛白的阳光斑驳了浮生的影子。他一口一口啜着茶,是自己之前舍不得喝的好茶。跟了他七年,居然学得一身的小毛病。自己,越来越像他了。骨子里有什么一直在发芽疯长,到最后不可收拾的地步。】独饮杯 酒相陪 光阴催 无人随【他亲手酿了酒,埋在了花下。】
何情可依啊何情可诉有谁共醉【一个人喝酒的日子寂寞,正是这些寂寞,让他忘不了半生的错。刻在不可见人的地方的伤。说白了他还是自私的。没有人,不自私。到最后他还是抛了青天离了庙堂。】黄尘燃 烽火兼 征程淹 落风前【猫儿,猫儿,爷撑不到你来了——他摸出那枚玉,他用尽气力,从脖子上扯下,满是血污的手,摩挲着那个字,昭。可惜,看不到你了。爷,在黄泉等你,无论,多久。】
浮云数点咫尺又将战袍遮掩【百代繁华一朝都,谁非过客。云开了,云聚了。展昭掐下一朵白玉堂,是他觉得最美的一朵,笑着放在了他的墓前。】临江边 旧庭院 依稀间 谁笑颜【秋天了,白玉堂谢了。】
回思当日雨打梧桐不数当年【花边的摇椅上,那人,又看见了藏在心底的那人的笑,“猫儿,等的爷好苦啊!】谁居此 谁埋此 谁又死 不能归【他跌跌撞撞挨到墓前。】
活了挽回池上残春许多年岁【挖出三十五年前三月初三埋下的那坛女儿红。】临江边 旧庭院 依稀间 谁笑颜【一半洒在了坟前,一半,合着泪吞下。】
回思当日雨打梧桐不数当年 【叹人生,最难欢居易离别。且莫辞沉醉,听取阳关彻。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