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自从柒轩到我家跟我道别之后,我一直就没再见过他,也没见过安小朵。说起来,从安小朵眼睛受伤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当然,我也并不想见到他们。
时隔半年,我再次见到安小朵,是在她坐着柒轩爸爸的车里,和柒轩一起离开棚户区的那天。
“小眼睛,听说柒轩跟安小朵今天走,你们也算从小玩到大的,一会儿去弄堂口送送他们。安小朵这丫头也怪可怜的,好好的一只眼睛就瞎了,去了国外还不知道能不能医好。所以说,小眼睛啊,你没事别学人家喝酒,开啤酒瓶很危险的。哎,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
“灵耳作业快做完了,爸不是说今天想吃红烧鱼吗?我去菜市场买些。”被喊住的我,回过头去,表情平淡的朝妈妈回道。
“买完菜早点回来啊!还得去送小朵他们。”
妈妈依旧执着的朝骑电瓶车离去的我大喊道,我朝她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夏日的暖风拂面,我骑着车,在弄堂口处停了下来。
那里早被人围的没法走了,安小朵的意外,让整个棚户区的人都唏嘘不已,所有人都同情她,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个孩子命途多舛。
柒轩一家觉得安小朵出事,柒轩在一旁没能帮上忙,感到很抱歉,于是柒轩的爸爸帮忙联系了国外一家很好的眼科医院,主动出钱,让安小朵出国去治,两个孩子也可以在那继续念书。
老柒他们觉得,这俩孩子从小一直关系很好,现在出了这种事,柒轩还主动说要照顾安小朵,心里便直接把安小朵当成了自家人,暗中都盼望这对孩子一直这么下去,将来成为一家人也是好的。
这个破败的棚户区,比不上外面的繁华,从来没有人有条件出国,所以很多人都跑来欢送。
堵在弄堂口的人,要么同情一只眼睛失明的安小朵,要么赞美不离不弃的柒轩,要么歌颂有情有义的柒家,要么艳羡祸中有福的安家……
我坐在电瓶车上,被堵在一旁,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唠叨,眼神越来越暗淡。
不知道等了多久,人群骚动了起来,柒轩爸爸的车从后面的马路转了出来,两家的主要代表都坐在里面,围着的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挤了上去,抢着跟轿车里的人握手。
车子里的人都下来了,很多人冲上去,祝福的祝福,惜别的惜别,我就这么被挤在了外围,看着那群仿佛很有同情心、人情味儿的人们,心里掠过一丝冷笑。
有人推了推我的手,问我:“小眼睛,你怎么不为你朋友高兴啊?他们出国了,多让人羡慕啊!等你爸爸发达了,你也出国呗!下次我们也这么送你。”
朋友?
我的脸上扬起了微笑,对着那个搭话的邻居,笑得很是开怀。
朋友会在那个寒冬夜晚对我置之不理,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无数天过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为那件事对我有过任何解释吗?
朋友会在他们欢笑的时候,听不到我的心在哭吗?
混在那么多人中,谁也听不出我的笑声有多凄凉,有多苦涩。
当所有人都离开了,我的笑容才渐渐淡去。
狭窄的上海老弄堂口又一次空了,我再度骑上了车,朝菜市场的方向骑去,眼里依旧是一片空洞的色彩。
谁也不知道,我的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还有无法愈合的伤口。
谁也不知道,我的心里,那些关于朋友的最初的信仰,是否还依然坚固如初……
我骑着车穿过弄堂,在柏油马路的某处,遇到了离去后又突然停在马路边的轿车。
一个干净的少年从车上走了下来,白色的衬衫在夏日微凉的风中,随意地拂动着,如蔚蓝的海边那翻卷的波浪。
我的车不自觉的停了下来,望着许久不见,即将再也不见的少年,眼里不觉染上了落寞。
柒轩下车准备朝巷子口奔来,他的奶奶还在他身后喊着:“是放在阳台上的那盆吊兰,我养了很久了,可不能忘了带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