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叙 篇
胜斐第一次见到商璟嫣的时候,她是当年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瑶宫夫人’座下最深受喜爱的女弟子,温柔而恬静。禇矜则出身于名门世家,比商璟嫣年长一岁,虽然身世地位皆高人一等,待人傲慢,但在勤学武艺方面,禇矜从来不敢有所懈怠——对于任何事,她都是精益求精的。
那个时候,两人已因一身出色的武艺而被江湖中人称为‘瑶宫双罗刹’,并非说她们出手残忍狠毒,而是借来指代她们对恶人恶事所具有深恶痛绝的侠骨心肠。
胜斐本亦是世家子弟,但见纨绔子弟的恶习不断沾染着名门后代,再加上自己的手足为争夺家产之事互相猜忌残杀,心灰意冷之下便去做了道人,图个清净。哪知一次外出途径野树林,竟遭遇强盗袭击,虽以他的功夫要对付他们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但待他方要动手时,商璟嫣和禇矜突然双双现身,将强盗一并赶走,就这样‘救’下了他。胜斐暗笑这些强盗不仅打错了如意转盘,更害得自己少只胳膊缺个腿的,实在得不偿失。但却因此而结识了当时名声正如日中天的‘瑶宫双罗刹’,同样也卷入了之后澹台与公冶二家的旋涡中。
“那时还真得谢谢你们俩,虽然是多此一举了。”胜斐的眼中满是笑意,仿佛眼前又呈现出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商璟嫣想起如烟往事,顿感惆怅,叹道:“也许不认识你,反而会比较好。这些年来,我们母女一直在拖累着你。你当初去做道人,不正是想过点清闲平淡的生活,谁知……”
胜斐连忙截口道:“别傻了,你以为我没有认识你们,真的就能过上清闲平淡的生活吗?唉,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罢了。心中的痛,怎可能那么轻易简单地一点点流失掉呢?”
商璟嫣浅笑道:“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胜斐也笑道:“言下之意是在责怪我了?”
商璟嫣摇头道:“其实你真的不用帮我们,毕竟,澹台与公冶家的事,没有必要牵连到你。”
胜斐有些赌气地说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爱帮就帮。”
商璟嫣“扑哧”一声笑道:“你呀,都四十多的人了,还尽在说这些孩子气的话。真难以想象那道观怎肯收留你做道人的。”
胜斐朗声笑道:“你若不再撵我走,我保证以后不说孩子气的话。”
愁云覆盖住商璟嫣原有的笑意,她忍不住颦眉道:“不是撵你走,而是不想让‘老板’的事再次发生在其他人身上,‘老板’他……”说着幽幽叹息一声,眼中已有了泪光。
胜斐也敛起了笑容,正色道:“他为了澹台云翳与榑儿而死,我们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商璟嫣愁眉深锁:“榑儿也是如此说的,可她…我、我真猜不透那孩子的心事。你说我,是不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胜斐抚着她单薄的肩,目光温柔诚恳,鼓励道:“你呀,就是这点最让人担心,总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你难道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非常坚强的女子?”
“我?坚强?”
胜斐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你该相信自己,相信榑儿。虽然你们俩都很爱钻牛角尖。”最后一句自然是为了缓和气氛而开玩笑似说的话。
商璟嫣听闻,眼中已有了一抹亮色,是感动、是温心。
也同时充满了深深的感激,对于胜斐,她一直都感激于他看似若无其事,但一直默默激励扶持着自己一路走来的恩情。
胜斐的面容一如往昔的清瘦,可并不见苍老的痕迹,也许,正是与他开阔的心境有关。
见到他那双明亮的清目,商璟嫣一咬牙,呐呐道:“胜大哥,我…我有件事堵在心里,一直都没勇气说出来,现在我想、想说给你听听。”
胜斐笑道:“让我猜猜,恩……是关于‘他’的事?”
商璟嫣垂下头,脸色微微尴尬,半响才道:“我知道这样很是不该…我也下了好多决心要彻底忘记他,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做到。我有时真恨自己……”
胜斐见到她流露出了痛苦为难之色,难免心头一紧,但仍然平静地安慰着道:“还记得我方才对禇矜说过的那句话吗?”
商璟嫣点了点头,胜斐道:“这个世上有很多感情都没有办法解释得很清楚,可它们偏偏不可思议地存在着。你虽是公冶靖溟的妻子,但你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的感情,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去憎恨那份美好的情感?”
商璟嫣眼圈已红,仍低着头不说话。
“那我问你,作为公冶靖溟的妻子,你的心是怎么说的?”
商璟嫣惊怔,接着慢慢抬起头,眼中泛着清透的泪光。
“我……”
“好好想想,仔细倾听自己的心声。”
商璟嫣闭上眼,她努力地去回忆,努力地去寻找。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的,是公冶靖溟明朗的笑容,不同于胜斐的温淡,而是发自内心的灿烂微笑,像日光一样闪闪耀目。
“恩……很开心…能遇上他,真的太好了…”商璟嫣呢喃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光彩。
胜斐轻叹了口气,看见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显露出这般幸福的神情,总算如释重负。
商璟嫣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胜斐宽心的微笑。
“你终于明白过来,真是迟钝得可以。”
“我想,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他,不过……我是靖溟的妻子,永远都是。”她说得很诚恳,也很坚定。
胜斐不由得暗忖道:公冶,不枉你对她一片真心。但若你能比澹台先行一步认识她,或许,现在便不会是这样的情形。
商璟嫣仰望深邃的苍冥,月光影影绰绰地裁下几个剪影,有的凄凉、有的落寞、有的悲伤、有的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