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很多年以后,她还活着。
至于多少年她不知道,只是那副身体却是不老。她知道,这种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她回到了南郡,守着一方私塾和一把三尺青锋。偶尔会有人来看她,有时候是荆天明,有时候是高月…不,应该是姬如。反反复复只有这两个人。其他人呢,她想。应该是死了吧。
她自认很幸运,但又很可怜。可怜,没有再熟识的人,没有再可以甩节操吐槽的人,没有对手,没有可以任意妄为的人,没有可以发泄怨气的人,没有吐槽她整天虚伪笑着的人,没有明明欣赏她的剑却死撑说还行的人,没有可以替他们牵红线的情人,没有可以一起喝酒一起躺在同一房间睡觉却没有任何介意的人,没有陪她一起聊天一起吐槽的人,没有让她去当电灯泡的情侣,没有陪她这样过一辈子的人。
这样的日子很无聊。她不喜欢寂寞这个词,这个词形容听起来很可怜,所以她用‘无聊’。喝喝茶吐吐弟子的槽看看书偶尔学学写词,一天一月一年的就这样过去了。快得令人触目惊心,也悠长得令人麻木。
每年有节祭她都会有几日温书假给私塾弟子,而自己则窝在府里该睡觉就睡觉,也不曾游逛过市集。啊…不过是有例外。比如寒食,比如上元。寒食正值寒春,江南湿气重雨水多,整个天都朦胧,阴沉阴沉的,烟雨蒙蒙仿佛盖上了一层轻纱。湿气寒,冷得透入骨深几层。她身体不弱,也算不上好。常常青白着一双手整桃花酿,挨家挨户去问艾糕的材料。
弄好之后便提着几层艾糕几坛桃花酿上山。她在山上立了两个碑,一个什么都没有写空荡荡的立着竹林间,一个则写了字,字迹模糊不清,但也看出个轮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这个是立给两个人,一对情人。
她在他们之间给他们牵红线,给他们当解说人,给他们当闺蜜。龙阳之好,断袖之欢,分桃之癖。他们便是这样。她鼓励他们,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不顾世俗,不顾纠纷。最终死在同一个地方,为了所谓的‘大计’。她当初听见消息时把手中的毫笔生生摁断,她为他们可惜,为他们怨,为他们杀。没人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简简单单一个词一句话便可以解释清楚的。而她也为了这不明不白的东西变成了这样,为了惩罚她么。
她摇摇头,拍掉泥封灌了一口桃花酿。她还记得与他们相遇之时就是寒春,桃花开得正艳的时候。桃花酿都是他们教的,或者说是他,墨玉麒麟教的。而她和白凤凰盯着从土里挖出来的酒虎视眈眈,还未开封就被俩人扑上去一人抢一坛喝得不亦乐乎。而墨玉麒麟则眼疾手快的拎了两坛去送给韩非。她发誓,在那一刻她爱他们。
不是情人的爱,那种不清不明的情愫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以为他们就这样能走过一辈子,到头来却扔下她一个人。糟透了,她想。没有一点要对女孩守信的男人糟透了。不过他们倒压根儿都没有把她当成女的看,俗称好哥们好兄弟好基友好闺蜜= =
不过这样就好了。这样想着她把另一罐酒开封,缓缓倒在碑上,一股子酒香溢出来。她慢慢的说,这次的酒可能不太好,不过是你们最喜欢的桃花酿,将就一下吧。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去找你们,当你们的月老。
她起身拂了拂袖,把另一罐桃花酿留在碑前。
——她想,她终究是爱他们的,爱这对情人。
——她与他们,是一生不可缺少的人
她凝视那块碑许久,转身走到另一个碑前。这个碑没有写字,有些旧。她从盒子里挑一块艾糕扔进嘴里,沉默的盯着眼前的石碑。
虽说是她立的碑,但她至今也不知道是立给谁的碑。有太多人值得纪念,也不想去纪念。所以也没有去写字,也许一个碑能沉淀所有人那倒不错。她笑了笑,继续吃着艾糕。跟着他们说不上经历,却是挺稀奇的几年。
她跟着他们经历了谈不上生离死别但的确惨淡的一切,然后她就被连累了,牵连进去的都不会有好结局。她不知道现在虽然活着但也活不到多久算不算是好结局,但实实在在的活着。有机会给他们过寒食扫墓,有机会给他们做艾糕酿酒,有机会感慨年轻回忆从前,还有时间安静过日子。
只不过无聊了一点。不如当年喧嚣的刀光剑影,平安的过着无聊的日子至少是安全的。但是有人陪那就最好不过了,只可惜没有。她想过,要是她当年没有跟着盖聂一起走会是怎样的结局,亦想过是否后悔。这两个问题她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
平凡守着铺子,身上有着韩非一手教导的理论和各种知识。姑且称之为知识好了。然后做做生意挣点盘缠,买下小阁楼定居。偶尔白凤凰或者黑麒麟来找她,去逛逛市集互损互吐几把顺便坑点他们的钱。这样多好,也不好。
她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她很清楚自己这一点。她期待着变故,期待着奇迹,不然她不会冒着危险跟着盖聂四处逃亡,再到墨家,再到后来的咸阳。她不想她的一脑子知识浪费,而秦王则是最好的选择。她明白,流沙明白。可那些墨家或者盖聂不明白,当她看到自家兄长用剑指着她的时候,她笑了笑,不知道天空为什么这么蓝。然后她拔出剑鞘里的三尺青锋挡开那把木剑。
可惜她的选择错了,墨家也错了,天下都错了。秦二世腐败堕落,她摇摇头说没救了。的确没救,虽然她曾经很中意这个朝代。离开后墨家也散了,也不容她。她知道墨家不恨她,但出于世俗还是道义终是容不下她。
秦二世末期,阴阳家不攻自退,从此隐世藏居,不再参与任何天下之事。而秦国那时已经没有能力找阴阳家的麻烦。流沙已散,四大天王逆流沙该死的死,该散的散,首领不知终迹。小圣贤庄终是因为一个人毁了,毁的很彻底。但可笑又可叹的是,那个肇事者却是活的最久的那一个。
这些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呢。她想。
红尘散尽。
一个天下要建起来很难,要毁掉很容易。红尘要聚集很罕见,飘散四方却是很自然。谁都不能留一辈子。散又聚,聚了又散,不知疲倦——现在准备又打仗了。楚汉相争,她想也许会是汉王更加适合一些,这个天下。他们,还有很多人,都很期待一个明君明主,统治这个翻滚的红尘天下。
她拂了拂地尘,转身离开。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