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荷西吧很久了，发现至今还有那么多人还喜欢荷西，记得荷西，这一点我深感欣慰。荷西吧虽然有点儿荒凉，不过我并不难过。或许，荷西生前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一如你现在的墓一样，是安静的，淡淡的，兴许会带上那么一点点落寞。

六年前，我曾疯狂的收集关于三毛和荷西的点滴，然后一笔一划的把它记录下，如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写满了关于荷西的一切。家人及老师曾严肃的警告我不允许在看三毛的书，说再看就把书没收。可我不听，家人不让再看书，于是我便偷偷的藏起来，待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那段时光，我还记得，是病态的、昏暗的。我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让我看那些书，因为他们怕我会沿着三毛的路线走下去。我也觉得，那时自己，太像三毛年少时心理轨迹。

很多年前，每次一看《梦里花落知多少》这篇文章时，都会有身临其境的悲怆袭来。我暗示自己，不要哭，那不是你。可读到后来，还是忍不住悲怆，忍不住落泪。

想把这篇文章再一次用手指写出来，不过这次，是用手机一字一字的打出来。不为别的，就为一颗拳拳赤子之心。

那一年冬天，我们正要从丹娜丽芙岛搬家回到大加纳利岛自己的房子里去。

一年的工作已经结束，美丽无比的人造海滩引进了澄蓝平静的海水。荷西与我坐在完工的堤边，看也看不厌的面对着那份业绩欣赏，景观工程的快乐是不同凡响的。我们自黄昏一直在海边坐到子夜，正是除夕，一朵朵怒放的烟火，在漆黑的天空里如梦如幻的亮灭在我们仰着的脸上。滨海大道挤满着快乐的人群，钟敲十二响的时候，荷西将我抱在手臂里说：“快许十二个愿望，心里跟着钟声说。”我仰望着天上，只是重复着十二句同样的话：“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送走了去年，新的一年来了。荷西由防堤上先跳了下来，伸手接过跳落在他手臂中的我。我们十指交缠，面对面的凝望了一会儿，在烟火起落的五光十色光影下，微笑着说：“新年快乐！”然后轻轻一吻。我忽然有些泪湿，赖在他怀里不肯举步。新年总是使人惆怅，这一年又更是来得又真又幻，许了愿的下一句对夫妻来说并不太吉利，说完了才回过意来，竟是心慌。

“你许了什么愿？”我轻轻的问他。“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我勾住他的脖子不放手，荷西知道我怕冷，将我卷进他的大皮夹克里去，我再看他，他的眸光炯炯如星，里面反映着我的脸。“好啦！回去装行李，明天清早回家去咯！”他轻拍了我一下背，我失声喊起来：“但愿永远这样下去，不要有明天了！”“当然要永远下去，可是我们先回家，来，不要这个样子。”

一路上走回租来的公寓去，我们的手紧紧交握着，好像要将彼此的生命握进永恒。而我的心，却是悲伤的，在一个新年刚刚来临的第一个时辰里，因为幸福满溢，我怕得悲伤。不肯在租来的地方多留一分一秒，收拾了零杂东西，塞满了一车子，清晨六时的码头上，一辆小白车在等渡轮。新年没有旅行的人，可是我们着急要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去。关了一年的家，野草齐膝，灰尘满室，对着那片荒凉，竟是焦急心痛，顾不得新年不新年，两人马上动手清扫起来。

不用静了两个多月的家居生活，那日上午在院中给花洒水，送电报的朋友在木栅门外喊着：“Eche，一封给荷西的电报呢！”我匆匆跑过去，心里扑扑的，跳起来，要不是马德里的家人出了什么事吧！电报总使人心慌意乱。“乱撕什么嘛！先给签个字。”朋友在摩托车上说。我胡乱签了个名，一面回身喊车房内的荷西。“你先不要怕嘛！给我看。”荷西一把抢了过去。原来是新工作来了，要人火速去拉芭玛岛报到。只不过几个小时的光景，我从机场一个人回来，荷西走了。离岛不算远，螺旋桨飞机过去也得四十五分钟，那儿正在建新机场，新港口，只因没有什么人去那最外的荒寂之岛，大的渡轮也就不去那边了。

虽然知道荷西能照顾自己的衣食起居，看他每一度提着小箱子离家，仍然使我不舍而心酸。家里失去了荷西便失去了生命，再好也是枉然。“租不到房子，你先来，我们住旅馆。”刚刚整理的家又给锁了起来，邻居们一再的对我建议：“你住家里，荷西周末回来一天半，他那边住单身宿舍，不是经济些嘛！”我怎么能肯，匆忙去打听货船的航道，将杂物，一笼金丝雀鸟和汽车托运过去，自己携着一只木箱上机走了。当飞机着陆在静静小小的荒凉机场时，又看见了重沉沉的火山，那两座黑里带火蓝的大山。我的喉咙突然卡住了，心里一阵郁闷，说不出的闷，压倒了重聚的欢乐和期待。荷西一只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向机场外面走去。“这个岛不对劲！”我闷闷的说。“上次我们来玩的时候不是很喜欢的吗？”“不晓得，心里怪怪的，看见它，一阵想哭似的感觉。”我的手拉住他皮带上的绊扣不放。“不要乱想，风景好的地方太多了，刚刚赶上看杏花呢！”他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又安慰似的亲了我一下。

只有两万人居住的小城里租不到房子，我们搬进了一房一厅连一个小厨房的公寓旅馆，收入的大半付给了这份固执的相守。安置好新家的第三日，家中已经开始请客了，婚后几年来，荷西第一回做了小组长，水里另外四个同事没有带家眷，有两个还依旧单身，我们的家，伙食总比外面的好些，为着荷西爱朋友的真心，为着他热切期望将他温馨的家让朋友分享，我晓得，在他内心深处，亦是因为有了我而骄傲，这份感激当然是全心全意地在家事上回报了他。

岛上的日子岁月悠长，我们看不到外地的报纸，本岛的那份又编得若有乡情，久而久之，世外的消息对我们已不很重要，只是守着海，守着家，守着彼此，每听见荷西下工回来时那急促的脚步声上楼，我的心便是欢喜。六年了，回家时的他，怎么仍是一样跑着来的，不能慢慢地走吗？六年一瞬，结婚好似是昨天的事情，而两人已共过了多少悲欢岁月。

小地方人情温暖，住上不久，便是深山里农家讨杯水喝，拿出来的必是自酿的葡萄酒，再送一满怀的鲜花。我们也是记恩的人，马铃薯成熟的季节，星期三的田里，总是两个人的身影弯腰帮忙收获。做热了，跳进蓄水池里游个泳，趴在荷西的肩上沉浮，大喊大叫，便是不肯送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