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慢坐，小小茶寮也不知能在这乱世中安稳几何，老板娘备薄酒一杯，可供客官暂洗风尘。

早些年，老板娘我也不过是这江湖中的浮萍一簇，在这茶寮中偶遇九个稚儿，年少江湖义气，他们义结金兰，前往九大门派，少林，天策，纯阳，唐门，五毒，明教，万花，七秀，藏剑。
那时江山安定，我们还未惶惶不可终日。家国痛，要几个十年才走的出。
老板娘记起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关于他们。
【非吾不定乱世，乃是你欲荡平安宁。】

八月真真是火炉般的天气。这小小茶寮却出乎意料地透着丝丝凉气。十八九岁的老板娘摇着绣花扇子半昧半醒。一阵喧哗，几个少年结伴冲进了茶寮。
【老板娘老板娘，快，水水水，渴死了！】
【热死了，呼，好凉快！】
【你这莽撞小子别挤，我的裙子都被你弄褶了！】
【请问老板娘，有什么茶水么？】
【死丫头，不就一个破裙子，唧唧歪歪什么！】
【我要酒！老板娘来酒！】
【别闹了，你们这些瓜娃子！】
【好饿……我想吃饭……】
【这里离九大门派还有多少路啊……】
老板娘早被这些孩子闹醒，斜倚着酒缸看他们闹腾。
【姑娘，老板娘在么？】挺拔稳重的少年看着“年幼”的老板娘问道。
【我就是。随意坐吧，酒菜马上就上。】
【好贴心的老板娘！】一个看着略有些呆蠢的少年接茬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江湖！】九个少男少女同声答道。这般坚定地声音似是要掀翻这茶寮，直冲云霄。
江湖，江湖永远等的了岁月。

【七秀坊】玉手织天衣，冰心倾城舞。
【都说再美的急曲也比不上她的云裳一曲，可我，只是想和你血战杀场，同归同去。】
【我七秀以琴养心，以舞入武。凡事切要记住守住本心，坚持我七秀曲艺之道。而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救助孤寡，乃是我七秀坊当为之事，切不可有推脱逃避之心！你可愿从此与门内姐妹相互扶助，成为我七秀坊正式弟子？】
锦绣：【弟子愿谨师命，与门下姐妹相互扶助。】
【从此刻起，你就是我七秀门下弟子了，从此刻起，当牢记我今日之言，琴箫伴剑，妙舞问心，浊世青莲，不染凡尘。】
锦绣：【弟子一定牢记训导。】

【纯阳】御剑绝云气，悟道负青天。

【我纯阳宫以道法入武学，以清修塑心性。修武先修心，方成纯阳之道啊。
我想加入纯阳宫学艺
我纯阳宫专修剑之道！
《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经中又言“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争与不争，必将贯穿你修炼剑修道的一生。
你如选择加入纯阳宫，从此刻起你须得立下道门修行誓言：“路可走，但不再是是寻常人所走的路；得何名，须得上体天心，参无上剑道！”
纯阳清修，需要恒心与毅力，你愿意去接受那取得至上武道的道剑清修，入我门墙，成为纯阳宫正式弟子吗？】
一夕：【弟子在此立誓，从此将千里之行，发于眼前足下，以手中之剑，求天地至道！】
【大道本无常，唯坚定本心，有意破除无穷困惑者方能脱俗于凡尘之间，很高兴你能选择成为纯阳宫的弟子！
从此刻起，你便是我华山纯阳宫的正式弟子！天地之间从此又多了一个道者，希望你以后能坚守今日之言，若愚不惑，以剑问心，寻求大道，弘扬我纯阳宫道法！】
【弟子谨尊师命！】

纯阳宫的雪厚的可以没过膝盖，九朝走的磕磕绊绊。广袖飘飘，一身仙风道骨的女子望着他笑得温柔。
九朝也是十五六岁的摸样，平素里稳稳重重的样子，此时也是脸红不已。眼前二十出头的纯阳女子看着他笑着伸出手。
【师父……】
【无碍。】
【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这纯阳宫？】
【很小的时候便来了。】
【师父，你……你会永远呆在纯阳么？】
烛天套的女子抬手拂去了少年肩头的落雪，复又摸摸少年的头，开口道【不会】
少年一惊竟上前抓住女子的胳膊，【师父你……】
【九朝……这天下你如何想？】

【天下？师父，大唐盛世国泰民安有什么不好吗？】少年问的迷惘。
是啊，这幅大唐的锦绣图娟，谁人说得它不好！少年玄宗鸿鹄之志是大鹏九天遨游，青年玄宗用心血挥就皇图霸业，如今，七十一岁知天命，知的是要亡了这大唐的天命！
【九朝，不久，这天下就会变个模样了。】
突然袭来的寒风夹杂着雪片迷了九朝的眼，使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可是不知为何，少年九朝已从心里感受到了某种不安。
天宝十一年，九朝十八生辰，当初结义的8个兄弟姊妹都给他寄来了礼物。可他最希望得到的，莫过于他师父送的任何东西。
十八岁的九朝已是挺拔俊秀，当真真配上了那句话：天下谁人配白衣。
九朝最近发现师父会时常不见踪影，但大多时候都能在夜深的郁清公主故居找到她。师父常常就站在郁清公主殉情的悬崖边一站就是一整夜，直到霜雪覆满头，九朝找到她之后也是默默地远远站着，就这样，是不是也算相伴到白首。

将死的感觉是什么？九朝觉着不是忆起你此生的过错抑或成就。至少九朝此刻记起的只是眼前这人。悬崖两侧是雪墙冰壁，看着师父落下的一刻，等九朝再醒神时才发现自己也已冲出了悬崖。坚硬的冰壁没有能够出剑自救的机会。九朝看着下落的师父，她始终离他有着一臂的距离，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缩短。师父依旧笑的温柔，嘴唇轻动，似是说道：【徒弟，你会后悔。】
九朝摇摇头，【师父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这些事情在一瞬发生却让九朝一生回忆。
下落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九朝看着师父不知怎的一转身便拖住他轻盈地起了轻功。九朝看着师父，这朵雪中花，他此生必会疼惜爱护。
【徒弟，你看。】到了崖低，师父遥遥一指便是两个墓碑，墓碑还新着，应是立了不久，雪突然大了起来，九朝看不清墓碑上所书是何，半信半疑地开口问道【那是师父为郁清公主所立的衣冠冢？】师父待他一向温柔呵宠，此时的声音却有些生硬淡漠，【徒弟，你说郁清公主死了会怨么？】
【怨？她心爱的人与她一同埋骨于此，师父，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么？】九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地一把拥住眼前女子，以为这样他们就可以霜雪白首。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笑的连气都要喘不过来，她一把推开九朝。温柔的双眼不复呵宠，而是满满的嘲弄和忧伤？
【不怨？她怎么能不怨！她该怨的！怨她的出身！怨李慕云为何不能沉冤！她更该愿为何她父是大唐之主李隆基！】
师父紧紧盯着他质问他，九朝脑中一片空白，他已听不到师父在问他什么，他只知道，他一直害怕的，终于来了。
【师父……】良久，久到九朝以为这只是迷梦一场，久到九朝以为他只要叫声师父一切就会还原。
可还未等九朝话说完，便看见崖上冲天而起的火焰烧红了大雪，这雪变成了刺骨寒凉的雨水打在了纯阳的身上。
九朝抬起脸，闭上了眼睛，这雪水打在了他的心上。
再睁开眼的九朝看着他爱的师父缓缓开口说道【师父，我们是大唐子民。】
女子眼光似火烧般燎在九朝身上，长剑直指他鼻尖，开口道【国不国，君不君！偏生你们还要活在这繁华的黄梁一梦里！你若还认我是你师父，就跟我走！】
九朝看着女子的眉眼，像是细细描摹了一辈子。遂即跪下，三叩首。
【师父，我是大唐子民。】
【好一个大唐子民，我这就带你上去送你去死！】女子剑起沧澜，一把抱住九朝往崖上冲去。
乖徒儿，这是师父最后一次抱你了。

【孽障，你背家弃国，我纯阳宫没有你这不仁不义之人！】公主卓凤鸣已是道袍染血，带着一众纯阳弟子抵抗着反叛的纯阳弟子和不知何时混进来的乱兵。师父带着九朝上来便未再看他一眼，看着高声呵斥她的卓凤鸣开口道：【师父，一夕不孝，可如今奸臣当道，大唐盛世，早已枯朽，唯有改朝还代才可还百姓一个清净！纯阳弟子听着，国危已如累卵，尔等若真想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便跟我走！你等若执意做这乱臣贼子的走狗，他日战场相见，我必不会顾及同门情谊，绝不留情！】
九朝看着站在万人中央的女子，昔日的她总是温柔耐心从不苛责他丝毫，而如今，她是纯阳最亮的一柄剑，挑破了纯阳的青天，挑破了大唐的穹顶。
九朝闭了闭眼，凝神聚气开口道：【纯阳弟子皆是大唐儿女！我等必安家国，驱贼寇。师父，他日战场再见，我必亲手杀你！】火势愈演愈烈，大雪也未停歇，纯阳宫一直是安静的，今日却燃起了燎原火，劈下了惊天雷音。

九朝看到了，看到了他的一夕师父脸上的泪水，他笑的亦是绝望，不再看，转身冲进了战圈。
那一日，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便是他身边又一次落下的镇山河。
九朝十八岁时，纯阳内乱，一夕带部分纯阳宫弟子叛逃。
两年后，天宝十四年秋天，安史之乱爆发。九朝带领纯阳宫弟子外出御敌。
九朝出来已有几月。已是初冬的光景，九朝看着营地外的雪，眼角涩涩，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还是纯阳的雪美。】

【师兄，前方有乱军，人数应是不少，我们……？】九朝看着身后纯阳弟子的疲倦，师父说的没有错，国已不国，君已不君，官军涣散，一击即溃，他们依然站在这里的理由不过是【我是大唐子民。】
到处都是战火肆虐的痕迹，九朝看着前方训练有素的敌军，白衣将军笑的讽刺。
九朝扬剑起剑意，身后的纯阳弟子也打起精神来准备应战。可等了许久，却不见对面有所动作，只见一骑当先却是孤零零地冲了过来，九朝示意大家先不妄动。
那一骑驰来手里高扬着一封信件朗声道：【九朝将军，故人之信。】
待他说罢，纯阳弟子一片喧哗，不知他们的师兄会和乱军中的谁有着故人之情？而九朝，听得故人两字，他便打马而出，似抢一般拿过那封信。脸上的表情是留恋是欣喜更是绝望，离他近些的纯阳弟子隐约听到九朝喃喃道：【师父。】
是她，他的故人只有她。

浣花纸上只有一排字：【徒弟，跟我走。】
九朝把这话摩擦了数遍，似是根本没看见内容，只是通过这字描摹着那人。
那传信的一骑又高声道【三日之后，等将军答复。】
说罢，便回了自己的军阵。敌军也相应后退数余里。
夜深了，九朝看着那伦并不皎白的月放飞了手中的鸽子。那纸浣花信上也只有短短的一排字【一夕，我们已不是师徒。】
三日后，两军对垒，敌军的白衣将军掀落头盔，任那一头长发飞扬泼洒。
不知为何，这即将要染血的战场，竟是下雪了。鹅毛大雪，掩住了焦黑的土地，人群中有人感慨着【这是回到纯阳宫了么？】语气中全是眷恋。
散着发丝的女子抬手高高一挥，敌军便响起号角，烈马咆哮着奔来。九朝长长吐了口气，声震四野【战！】
厮杀声，哀号声，狰狞的眉眼，已经翻卷的利刃。经历过战争的人，谁来安抚他们不能忘记的噩梦。

九朝已被挑下马，他已看不清这丑恶的人间，他只是麻木地挥着剑。还余留的一小队护着九朝想要突围，九朝却只在原地厮杀，不愿挪动一步。他知道，此时他怎么能任性呢，可是他都要死了，他想见他一面有什么错呢……
九朝觉得鲜血已经快糊住他的双眼，他快什么都看不到了，模糊中，只见一人广袖飘飘朝他奔来，清辉剑意起，一个镇山河落在他身边。
师父，你来了。
九朝就这样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长发飘扬的女子。于此同时，一柄剑不偏不倚地直插在女子心口。
九朝身边杀红了眼的士兵，看到一夕的山河起势竟以为是要取他们性命，一剑甩出，就那样刺进了一夕心口。
承诺只给九朝一人落下山河的一夕如浮萍一簇，缓缓落在九朝怀中。
【徒弟，把师父……我……咳咳……葬在郁清的悬崖……下……】欲抚上九朝面庞的手终究没有成功，缓缓垂落下去。
九朝看着怀里委顿的花儿，双目已是血红，开口嘶吼出声【师……父！】
雪下的更大了。大的什么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