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杨戬有些惊讶的目光,突然就很想离的与这孩子更近些,或者摸一摸对方的头发。
实际上他也这样做了。
“在还未醒的这些日子里,为师做了一个梦……”
梦的细节现下想来已不是那么清楚了,唯独梦中遗留下那样的焦虑与空落还残留得异常清晰。
“十几年以前,文殊师兄曾派人传话来,道师尊藏了通天教主送来的渡云酿,要我等一齐前往玉虚宫辨个清楚,这件事,你应记得。”
虽然不清楚玉鼎真人为何会在当下提起这等往事,但杨戬还是点头答道。
“徒儿记得。”
“那时为师喝醉了酒,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本应是你,然而在梦里见到的,却是你的师父。”
这倒是……杨戬不由愕然。
接下去的事情,玉鼎真人闭了闭眼。
“为师醒来没见你,想找你出来……可在玉虚宫之中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又回了玉泉山,但你也不在那里。”
杨戬只是认真听着玉鼎真人叙说,在对方的手背上覆上了另一只手。
“后来,为师找遍了昆仑,又去询问你的师父和师叔伯,及我的师尊,但……昆仑没有人记得你,也没有人记得为师曾收了你这样一个徒弟。”
杨戬心中猛然一疼。
“他们这样说,为师自是不信,”缓缓抚顺指间隙透出金色光华的青丝,玉鼎真人道,“于是出了昆仑,想着三界之大总能在某处找到,然而昆仑之外,便是九曲黄河阵。”
九曲黄河阵既是梦境,也是记忆。
他还记得他一个人走过那些泛着尘灰及砂砾的土地,终于在某个时候无法坚持沿着身后的木杆坐了下来,而后不知过了多久——
“而后在九曲黄河阵中,你就找到了为师。”他看着杨戬,“方才醒来见到你为师就在想,如果不拉住你,把你丢了的话,恐怕是要后悔一生的。”
百年前还未遇见杨戬的那个玉鼎真人,现在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他也并不想回去。
他曾对杨戬说,无论杨戬怎么想,他都会是他的师父,这是真的。但即使是杨戬最后对于他怀抱的并不是那样的情感,他也无法再将感情退回仅如阐教普通师徒那一步。
至多……
杨戬在玉鼎真人讲述整个梦境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他注视着玉鼎真人的眼睛,声音比起方才更低了些,然而脸上却露出一点温暖的笑意。
“有个问题徒儿也一直在想,当初的杨戬究竟有多少运气,竟能让师门和师父看重至此。”
杨戬一生,本是曲折,幼年家变、父兄惨死、母亲被囚,他们兄妹二人流落在外,天庭之中本应是他的舅舅的人想杀了他,甚至在他出师劈开桃山之后,在他面前生生晒化了他的母亲。
他命里应是带着血,带着恨,就像很久之前那日,他手持开天神斧,从天上劈下九个太阳一般,在血海深仇得报之后麻木的活着或死去。
但他投入的师门却是阐教,他当初遇见的却是元始天尊,他的师父却是玉鼎真人和玉子。
这大抵已经用尽了他这一生所剩不多的运气。
“并不是因为你的运气。”
玉鼎真人只是摇头,神色平静的淡淡道。
“若你那时只如凡间庸碌之辈,纵使血脉和根骨再上乘,师尊也不会将你带回昆仑;若你不通礼法,修为不高,师兄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若你不是诚心诚意去待玉子,他不会疼你护你至此,更不会想让你拜到为师门下。”
“至于为师,若你当日背离玉子,为师不会收你为徒,亦不会教你九转玄功。”他顿了敦,“若非你出众至此,为师也……并不会动情。”
本是不会在当下说出来的话,但许是之前的梦境残留的心绪的影响,原本未曾提过的一些事,他想让杨戬知道,让杨戬明白。
“你所得到的,皆是你本该应有的,不因运气,而是因你本身。”继续说着,声音始终平缓如初,“为师既然选中你做弟子,自是因为你本就很好,至于行事对错,自是为师教的问题。”
这话即使是护短成性的阐教上仙也少有能说出口的,摆明是说杨戬若是做了好事是因为自己,若是做了什么天地难容的错事,那也是因为玉鼎真人教的出了问题。
虽然不可能真的这么想,但于杨戬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杨戬明白。”
想来哪日清源妙道真君若不幸真生出了罪己的念头,单想一想这话,或许都能少钻些牛角尖。
“这些日子里,徒儿也想过不少事。”
说着微笑起来,“想来想去,活过这数百年,或许只有在师父面前,弟子才最像杨戬。”
在杨莲面前他是为她遮风盖雨的兄长,在师门的眼中他是进退有度的三代首座,在玉子面前或许他更像百年前那个还要仰首望着父亲的杨二郎,总是期望这位师父能为他所傲。
但玉鼎真人不一样。
唯有这个人,他见过他好的一面,同样也见过他的狼狈,他的泪水与疯狂,他的慌乱与恐惧,他所有不轻易露于人前的隐秘与不甘,在玉鼎真人面前他向来不必刻意掩饰什么,只因这些玉鼎真人早已见过,即使没有,也可以看得出来。
反之玉鼎真人于他也是一样。
“正如师父所梦见的,杨戬也曾想过若当日拜入的不是阐教门下,未遇见过师父会如何。”
那日玉子坐在对面问他,若是三界中没有玉鼎真人该当如何,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否认了,竟是连这种可能想都不愿去想。
但如果他的师父不是玉鼎真人呢?
“但那样的生活,徒儿却想不出来。”
即使有了玉子的假设,却依旧想象不出,如果玉鼎真人不曾收他为徒,而一直助他救他,与他在一起的是其他人会是怎样的,或许也会像他对玉子所说的,活下去报恩,只是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好。
“徒儿不愿去想,师父可能会另收其他人为弟子,更不想去想师父会对旁的什么人动情。”似是有些发怔,而后很快回过神来,“而除了师父以外,杨戬也再想不到自己会爱上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