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重发/玉鼎戬】不负三界不负卿

九霄之上，白衣人默然而立，眸光停驻在不远处斩杀金乌的杨戬之上，俊美的面容似是无悲无喜，周身的凛冽气息却让刚刚赶来的另一人皱起了眉头，出声道。
“玉鼎，你还不阻止他么？”
若是单就这样看来，三界之中恐怕没几个人能想得到此人是三教之主共同的师父，鸿钧老祖这个名号，对这相貌声音都和凡间青年人无异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不相称的存在了。
“为什么要阻止？”话是对着鸿钧老祖说的，目光却是没移到鸿钧的身上，“他想报仇。”
“他想报仇你就让他去报？”鸿钧恼怒道“你可知若是十日全部陨落，人间将会怎样？”
对于仙人们自是不算什么，可凡人将永远也感受不到太阳所带来的光明和温暖，一步步的走向毁灭。
鸿钧老祖自是没有人们想象中那般拯救世人的热心，但若是人界毁了，将会带来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也会让这位高高在上的老祖丢尽面子。
“那又与玉鼎何干？”冷笑一声“贫道只关心杨戬。”
鸿钧哑然，也是，本就是冷心冷情之人，若是没有杨戬，恐怕玉鼎真人这会儿连昆仑山都不会出。
当初看这性子还觉得蛮不错的，但现在鸿钧老祖发现这性子比他那三个只会找麻烦的三个徒弟还棘手。
若不是自个儿真身现在还在紫霄宫禁足，他也不用对着玉鼎死拉活劝，自己就能把这事解决了。
被噎得不怒反笑，鸿钧道“你当让他通过报仇散了戾气就成了？放出十大金乌让凡间生灵涂炭的这孽本是张百忍造的，但若是他劈死了十大金乌造成人间毁灭，那这罪孽就转移到了他身上，你以为天道会放过他？”
玉鼎真人皱眉，终是回过头来看他。
鸿钧却是笑了，自己一直说话的对象没正眼看过自己，是人都会觉得不爽。
“若是你现在阻了他那还不晚，若是你现在就这样任由他杀戮，老道保证他即使没有走火入魔魂飞魄散，也会被天劫缠上一辈子！”
鸿钧老祖走了，玉鼎真人却是沉默，不可否认，身为洪荒年间就存在的上古神仙，以鸿钧对于天道的了解，说出的那番话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
那么要想救杨戬，只有一个方法。
心神微动，流光闪过，执斩仙剑的手却猛然攥紧，玉鼎闭上眼，复又睁开。
原本是你为为师挑选的兵器，现如今为师却要用此剑来阻你报仇。
手中斩仙微微震动，似有所感，发出的剑鸣之声却像是无奈，也像是悲恸。

那小金乌已经渐渐失去闪躲的力气，眼看就要不敌被斩落。
就这样死了，可能也是好事……他恍恍惚惚的想，反正避也避不开了。眼看那神斧没有半点停顿的就要劈将下来，他却是无力去躲，也不想躲了。
大哥，真是抱歉，恐怕我也得去陪你们了。
然而期待的死亡却迟迟未曾来临，身体突然被一股强插进来的法力震出很远，重重摔在云层之上。
他愕然看向前方那突然插进战局的白衣身影，那身形和杨戬一般修长但并不瘦弱，即使那人并未回头，但看背影也如梦如幻，然而那冰冷音色却生生让人回过神来。
“滚开！”
即使他只说了两个字，但那如刺骨般的杀意却仿若通过皮肤表面传到五脏六腑甚至元神，小金乌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不是害怕面前这个人，而是对那种仿佛一切都不在意的漠然。
这个人不是为了救他，更不是为了救所谓的人界。
他不顾身上的伤爬起来，身不由己的向反方向逃跑，直到离开那两人很远很远，腿一软跪在云层之上，才注意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自己还是不想死，还是想可耻的活下去。
在杀了姑姑之后，在大哥他们相继为自己赴死之后，还是想活下去。
眼前模糊一片，却是莫名忆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十兄弟还很小的时候，缠着天界唯一照顾他们给他们关爱的姑姑或玩耍或歇息的景象，那时候的瑶姬还未披上战甲，虽然很少笑，但是看向这些赖在身边不走的孩子们的时候，却是纵容而柔和的。
姑姑，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真的错了……
杨戬虽然在玉鼎真人挡下那一斧的时候堪堪止了下动作，但显然神智并未清醒。
平时清亮的双眼里流转着不定的血色，眼角还留有风干的泪痕，双眸失去了神采盛满了绝望的死寂，清隽的面容有些苍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出山之前换回的白衣被鲜血染透成惊心动魄的红，再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他不认识玉鼎真人，也不知道瑶姬是谁，唯一剩下的只有杀念。
那个站在玉泉山之上，回首清浅一笑如冬雪初融，恍然若梦的清源妙道真君，已经疯了。

其实远在封神之战之前，见到神仙时间挺平常的事，什么思凡啊收徒啊持着各种理由在人间隐姓埋名的晃荡，保不准哪天捡到一个神仙以身相许了，或者被神仙捡到拐回去做徒弟了，这都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事。
那个时代下神仙就跟下饺子一样，区别只在于你捡到我还是我捡到你。
说这话时玉子正拿着买来的烤鸡乐颠颠的啃，哮天犬跟在他后面十分眼馋的打转。
话题拉回来，在那两人踏入集市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人都不自觉的停下手中正在干的事，盯着那二人不放。
谁也未曾见过如此人物，致命的绝代风华，那最引人眼球的白衣人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眼里是令人不由自主退避的漠然，只有在眼光落在身旁之人身上才带了些温度。
而身旁那同样清隽秀雅的青年却是一身淡鹅黄色的道袍，清冷疏离的气质似乎无意中被这淡色色柔和，让人错觉二人相较还是这青年更为能相处的来。
却也是比较罢了，谁也没敢无视了那青年身旁一看就知道必定凶猛的黑犬。被它扑上一口可不是好玩的。
所以，即使面对两位犹若九霄之上自堕凡尘的谪仙般的人物，凡人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没过去搭讪，却见那白衣人脚步顿了下，继而转身打量起身边的摊面，若有所思。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随着那人一致转移到那家摊位上，带着浓重的求知欲向那里看过去，到底那家摊位有什么奇妙的东西能吸引了美人的注意力，却都是大失所望，那只是家再普通不过的卖扇子的摊子。
看起来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啊……人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那位霸气侧漏的美人在想的是什么。
店主被上上下下充满浓重求知欲的打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白衣美人在摊位上挑挑拣拣，好不可怜。
那边凡人不解，这边杨戬也是难得猜不透自己师父在想些什么，他走上前两步，“师父对这些扇面有兴趣？”
玉鼎真人放下了手中的扇子，摇了摇头。
既然不感兴趣，那为什么还要挑啊，各种求解的人们迷茫了，但很快玉鼎的话给了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师只是觉得你有必要带上。”
说这话时玉鼎真人微抬了眼，似有若无的扫了一眼周围，顿时不少人顿时觉得浑身发冷。
奇了怪了，明明此时正是春天，怎么会这么冷呢？
不过明显美人的话更有吸引力，看看旁边那位风采不输于身旁人的另一位美人，纷纷明了，淡鹅黄衫漆黑眸子，清雅灵秀的面容找不出任何瑕疵，发丝微微卷曲，黑色中略带几缕暗金，本身站在那里就漂亮的惊人，若是持把扇子，那气质便从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生生化为浊世佳公子，更为引人亲近。
当然他们这么想，可不代表当事人也这么想。
杨戬面上也是一副明了之色，瞥了一眼毫无危机感的凡人，看来师父是恼怒于凡人的围观了。
面无表情的沉默了下，还是决定佯装不知。
“师父莫不是想让我用它来敲打哮天犬？”
脚下哮天犬一个机灵。
玉鼎真人也看了哮天犬一眼，直把哮天犬看得默默泪流，那啥，主人的师父，小犬没做错什么事啊。
只听那如冰玉撞击般清透的音色自头顶上方响起，很好听，可是哮天犬差点哭出来。
“护不周全自己的主人，的确是该敲打。”
冤枉人，不对，这是冤枉狗啊！主人不是还好好的站在那里嘛，只不过围观的人多了点……主人的师父是越发喜怒无常了……
在场人们有幸看到颇为喜感的一幕，皮毛黑亮甚是威武的黑犬突然低低哀叫了一声，趴在地上做出了用两爪牢牢护住自己的头部的高难度动作。
正努力使自己不至于头部遭殃的哮天犬只听头顶上两人轻笑，小心翼翼的翻了翻眼珠去看情况，然后它傻眼了。
主人呢？主人的师父呢？
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无声惨嚎。
主人，别丢下我啊！
撒腿狂奔追去之前还不忘瞪目瞪口呆的凡人们一眼。
都是你们，才让我把主人给丢了，要不是我学了万里追踪我我我，我咬死你们我！

风和日丽，荒郊野岭，美人成双……
天时地利人和……
真心适合杀人越货，金翎子霞翎子齐齐吞了口口水，偷偷望上瞟杨戬和玉鼎的脸色。只希望不要一个不小心真的小命不保了才好。
杨戬从来不是能让人轻易看出喜怒的性子，这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更让金翎子和霞翎子暗暗叫苦，而转到玉鼎真人那边则是完全心惊胆战了，调戏不成的两小孩都不知道是哪里惹怒了玉鼎真人，虽然那人脸上看不出，可触及两人探究的视线那瞥来的一眼似乎都带着杀气。
金翎子瞟了一眼霞翎子，你把玉鼎真人怎么了？
霞翎子欲哭无泪的眼神回视，我哪敢把他怎么了，玉鼎真人一看我，我大脑就一片空白了……
金翎子恨铁不成钢鄙视之，胆小鬼。
霞翎子怒，你调戏杨戬就成了么？！还不是被人给收拾了，惨叫声我打老远就听见了！
这边两个小辈眼神无声的眼神交锋却是被杨戬看了个一清二楚，顿时好气又好笑，他们是真当不知道现在的境况，还是根本就忘了？
灌江口一路行来因拜祭的沉郁之情本就有所好转，现在又是散去不少，师父提议的这一次出行真当是来的对了。
思及此心下渐暖，脸色也舒缓下来，两小孩却是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喜色。
早就听说阐教护短成性比截教更甚，虽然玉鼎真人这样冷心冷情的护短貌似有点离谱，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想逃过一劫，也许杨戬就是其中的关键。
“这里说话很方便，你们倒是不必担心。”
本来是侧对着二人的杨戬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模样顿时让本是金翎天鹰修炼成孩子样貌的二人本能的感到摇摇欲坠的危险。
这绝对是女王属性啊……
什么时候装傻什么时候不能装傻还是明白的，何况面前的是两位玉面修罗，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二人倒是没什么抵抗隐瞒，颇为爽快的招出了事情的原委。
“教主那天和三首蛟两个人打赌来着……”
刚听完第一句，杨戬的眼角不自主的微微抽了两下，而玉鼎真人则是脸色更沉。
“你说三首蛟？”
“又是它么？”
几乎是同时开口的二人都有这么瞬间的怔愣，片刻后先打破寂静的还是玉鼎，语气平淡得近乎死板都失了抑扬顿挫“这三首蛟原来是戬儿你认识的人么？”
虽说面上不显，明眼人还是看出玉鼎的不愉，而在这强大的威压下还能淡定回视的杨戬，在金翎子和霞翎子心里已经升级为一个相当强大而又彪悍的存在了。
“师父向来冷情冷性，徒儿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位挚友。”
诡异的沉默在师徒二人之间蔓延……
金翎子霞翎子一头的冷汗……
这俩人犯脾气怎么这么恐怖TAT
比起犯脾气……我倒更觉得他们像是吃醋 = =
哥你犯糊涂了吧 - -，吃醋不是形容夫妻之间的关系才有的么？不过……
霞翎子低头，貌似真的很像一定是我观察的方式不对，不要啊要是真相如此残酷的话我们今天的举动岂不是……啊啊啊刚刚绝对是我的错觉错觉错觉！
霞翎子魂飞天外却被一声轻叹给拉了回来，正逢听玉鼎真人叹道。
“既然你已说明缘由，为师也就不予追究了。”
……
……
……
等等……等等等等！
刚才杨戬有说什么吗有说吗有说吗我怎么没听见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霞翎子扭头向他哥哥求证，却换来同样疑惑的表情，然后两人一起傻了。一齐扭过头去向杨戬看去。却大饱了眼福看见了清源妙道真君不少平时外人看不到的表情。
杨戬一开始也是脸色茫然，作为当事人他清楚的知道刚刚他什么都没说，接着就明了了玉鼎真人这般近似于自说自话的行为是在给同时心高气傲的两人一个台阶下。
感动于玉鼎用心实在良苦的同时又忍俊不禁，却不好真的笑出来，紧抿着唇侧过头去，清隽的容颜忍笑忍得显出薄红的颜色来，更添风华。
金霞翎子二人都看得傻了眼几乎变成了活雕塑，杨戬却是收拾收拾心情上前几步主动拉住玉鼎的手轻晃几下示好，唇角眼中的笑意看的玉鼎真人有些微的尴尬，却也更多的欣慰。
“徒儿错了，还望师父息怒。”

这厢师徒两个之间流转着无言的温馨气氛，被无视的两只却彻底无语。貌似可能大概……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然而身体却在拼命叫嚣着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
让人心有疑惑即使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如果他们两个溜了会不会被重新抓回来的问题。
所以他们也只能可怜兮兮的站在原地不言不语不动，把小透明的特质发挥的淋漓尽致，直到杨
戬和玉鼎真人的目光重新落到他俩的身上。
杨戬的目光再次停滞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却是三分惊讶七分赞赏，看起来这两个孩子倒是颇为聪慧——至少很识时务。
看着身旁人若有所思的样子的玉鼎真人却是心情颇为微妙。
自家徒儿的属性他是知道的，招小孩子喜欢不说，单从灵珠子当初天天向着玉泉山上跑挂在他身上也没被同样有着一定程度的洁癖的杨戬给扔出去来看，也能知道他其实也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喜欢小孩子啊……
若是面对的是普通的小孩子玉鼎真人还能淡定无视，不过面对眼前这俩刚刚欲调戏自家徒儿未遂的小孩子……
抱歉，即便是玉鼎真人这样向来冷心冷情的他也没办法淡定。
思及此玉鼎真人又看了杨戬一眼，杨戬若有所觉，微微侧过头有些不解的看着自家师父。却看到自家师父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极轻的叹了口气，若不是他正看着他当真要忽略了。
玉鼎真人微阖了眼，语调如金玉撞击般透着冰冷的质感，却是对着金翎子和霞翎子说的。
“还不回去？”
回去？
金翎子和霞翎子面面相觑，就这么简单就能回去了？
这情况也太出乎意料了些，不过即使是这样二人也无心去管这话是真是假，匆匆化了原形就想逃回阐教，却被玉鼎真人接下来的一句话止住了去势。

“慢着！”
泪目，我们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虽然极为不情不愿还是停了下来，却见玉鼎真人微蹙了眉，略有些不悦的看着他俩。似乎他俩的飞行路线错了一般。
“贫道是让你们回玉泉山。”
石破天惊！
惊涛骇浪！
浪卷沉沙！
恐怕用尽世间所有词汇都不能描写出金翎子和霞翎子当时万分之一的心情，如果换成现代背景，大概我们会见到想死二字刷屏刷的飞快。
千言万语哽在喉中无法言说，只能默默的泪流满面。
感情飞行路线是真的错了啊。

家变的时候杨戬才有八岁，虽然年龄比沉香小了整整八年的距离，但说起学识却比沉香这个不入流的却是只多不少，琴棋书画也都已显资质，却因为修习的时间实在太短，说不上精通也是当然的。
只可惜后来……想必在玉泉山那段日子也在未碰过吧。
杨莲只当杨戬是在灌江口那段清闲日子重拾起当初未作多想。却不知自己只猜对了一半，在劈山之前，杨戬确实未曾动过这等风雅之物。
而现在师徒二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杨戬先忍不住问道。
“师父何以断定徒儿必定精通琴技？”
玉鼎真人也是无语“你惧留孙师叔说的。”
当初惧留孙这个漏风口还特意蹦过来说师尊捡了个无一不会的神童，啰啰嗦嗦最后是直接被玉鼎用剑抵着脖子退出去的。
以至于当初玉鼎真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待见杨戬这么个名字。理由是一想起这名字就能想起烦人的惧留孙。
杨戬的眉角抽了抽。
昆仑山之内继元始天尊之后，惧留孙两个喷嚏直向着文殊喷去。
文殊默默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笑得颇为狰狞。
“惧——留——孙——！！！！！”
惧留孙跳起来就跑，“师兄饶命这是不可抗力啊啊啊啊啊！！！！！！”
“饶你个头！遁龙桩！！！！！！”
不精通也罢，玉鼎真人对此不以为意，倒是见杨戬这微窘无话可说的样子倒是又想起刚生出逗弄他的想法。
“那又如何，为师可以教你。”
师父会古琴？
这回惊诧的轮到杨戬了，然后不由嗤笑自己的大惊小怪，尽管玉鼎真人一直未见玉鼎真人下过凡间，但玉泉山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书库可不是光摆着给人看的。之前自己读的道法书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类罢了。
而阐教之中，也从来不乏琴棋书画这类借由打发时间的物品，师叔师伯曾塞在洞角的古琴光用看的，就知道是上好的佳品，只是从未听师父弹过。
“徒儿自己修习便可。”
玉鼎真人脸色不怎么好看“那还要为师这个师父做什么？”
“……如此，那就拜托师父了”
眼看已经找到金主，掌柜笑的更欢，全然不顾哮天犬在他裤脚边磨牙霍霍“两位真是好眼光，这琴可是上好的瑶琴，不是自夸，恐怕这天上地下也只有传说中的伏羲琴比得过了，绝对当得上二位的身份。”
……
…………
自夸过头是不对的。
因为衣料就笃定别人是王公贵族拍马屁更是不对的。
说出那个禁忌的字眼……掌柜你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玉鼎真人放下琴拉了杨戬就走。眼看两条肥鱼就这么跑了，掌柜的目瞪口呆。
刚刚还好好的，这怎么了这是？
“哎哎客人？别走啊？怎么走了？”
已走出一段距离的玉鼎真人回头，顿时掌柜只觉得一阵冷气扑面而来。虽然那白衣人只在远处瞥了他一眼，但他恍若错觉般的听见刚刚那位客人的声音。
“既如此，贫道就去找那伏羲琴。”
找伏羲琴？
掌柜的神智恍恍惚惚，只骂出一句“脑子有毛病吧。”
“咔嚓——”
哮天犬总算找到咬这个让自己十分之不爽的凡人的时间和理由了。
忠犬护主，就算是主人的师父，你也不能乱说！

“真是少见，你居然会来。”
显然白泽种种复杂无语的心境东华帝君倒是没察觉出，温文尔雅的青年执筷依旧一脸和善的仿佛是遇见了多年不见的好友，“不尝尝看？”
白泽掩在手下的表情由苦大仇深进展到自暴自弃，玉鼎依旧是最常有的面无表情。
“不用。”
桌上的珍馐说话间已化为乌有，东华帝君的神态看起来颇为遗憾，白泽反射性的面色一凝就要冲上前去，就见东华帝君慢慢抬头看玉鼎真人。
“玉鼎，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然而站在他旁边的罪魁祸首兼被控诉人却没有一丝一毫应有的愧疚负罪感，“若不如此，怕是等不到你认真。”
“还真不是一般的敏锐，”东华帝君愣了一下，继而笑意盎然“都想问我们是不是真的不是至交了。”
“不可能。”
如此干净利落的断句，东华帝君也不怒，似早已知道这样的答案，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不留情面，还真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话锋一转，语气中夹带了几分好奇和兴致，“那么这次前来，又是要来拿什么东西？”
玉鼎真人看向他，相比问话的人刚刚的话要更加直白，单刀直入道。
“伏羲琴。”
这三个字就像不能诉说的字眼，刚刚出口就引来了一室的沉默，东华帝君没有立即答话，半晌露出个轻笑。
“想必玉鼎道兄是在说笑，世人皆知伏羲琴是神王所制，上古战胜蚩尤后就落入人间不知所踪，我这里——又怎么会有？”
“它只能在你这里。”玉鼎并无动容疑惑，陈述的语声一如既往的平稳。
明显结论未被动摇，东华帝君叹了口气，“那就请玉鼎道兄说一说，为何如此确定。”
玉鼎真人皱了皱眉，脸上显出不很耐烦的神色，东华帝君看的好笑，玉鼎真人上门哪次不是拿了东西就走过后再丢回来，直叫白泽每每看见他都要乍起浑身的毛来防备。
说起来上次……大概还是元始天尊刚收玉子的时候吧，多久之前的事了？
想着也有些好奇，那个能叫玉鼎真人做到主动上门，甚至和自己对峙这么久的……到底是什么人。
“上古十大神器，东皇钟化作天界之门，伏羲掌控轩辕剑，女娲掌控炼妖壶，昊天塔归属鸿钧，神农鼎在贫道师伯那里，崆峒印化为帝气在人间，女娲石已被用作补天，昆仑镜和开天神斧皆归属贫道师门。”
玉鼎说这么多大概是万年也没一次，东华帝君用手撑着头一副颇为闲适的模样，“所以你认为伏羲琴在我这儿？是不是太武断了？”
令他吃惊的是玉鼎居然笑了，虽然唇角勾勒的那弧度泛着冰凉的冷意，但冷笑的确也能算是笑的范围。
“你却不知，十大神器相生相克。”
东华帝君愣了下，突然想起之前发生过的某事，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相生相克？”
之前元始天尊收了玉子后怕自己的七徒弟知道会削了自己而畏罪潜逃，当时的玉鼎真人却是恰好因为元始天尊之前的师命来到蓬莱寻某种仙草。
“原来那就是昆仑镜，相生相克……若我没猜错，那天你用昆仑镜探查却毫无效应。”东华帝君举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苦笑道，“原来从那时你就知道了，不过当时未说而已。”
他皱起眉，“这样我倒是更好奇了，你本对它无甚喜爱，为何却要这伏羲琴？”
他看着玉鼎毫无表情的脸，提醒道“你也知道上古神器认主更甚，若我不想给一切都无济于事……才会跟我说这么多吧。”
玉鼎也倒是不隐瞒，“为了戬儿。”
东华帝君愕然“戬儿？”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神色有些惊讶“杨戬是你徒弟？那个拿了开天神斧劈了九大金乌的？我的外甥？”
“帝君！”一直站在一旁当透明柱子的白泽急急拦住，却已经晚了，东华帝君却毫不在意身份曝光“无妨，我想玉鼎道兄既已知此处有伏羲琴，自是应也多多少少看出我的身份了。”
白泽无奈收回手，直直盯着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却是在东华帝君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才算有了点温度——就是护主心切的白泽都开始发呆，而明显好整以暇不知紧张感为何的东华帝君也是一愣。
貌似，玉鼎真的变了……
他执起古朴的紫砂壶，也是心知不能触及对方的底线的道理，看着清茶注入同色的杯子里，眼里却是真正提起了兴趣。
“若是因为杨戬，伏羲琴尽管拿去，算起来也是我那个妹夫欠他家的，这笔权当我替妹妹偿还的债。”顿了顿，“其实这孩子，大概我认识的比你还早。”
微抬眼皮，果不其然看到玉鼎真人望了过来。
看来这个外甥和这位玉鼎真人倒是不简单……
世事浮沉，往往越是聪敏知晓越多的人，活的反倒比一般的人要辛苦。
正因为他们看的太透彻，所以在红尘里挣扎的也越疲累，融入世间，随之而来的更多是旁人的曲折心思，人性的好或不好的一面都能知晓，经历的喜与悲也会逐渐增加沉淀。
面对如此，玉鼎真人是从未融入，只是冷眼旁观三界变迁，旁人生活如何，从来入不了这位真人的眼。
而东华帝君虽是笑以待人，却把自己束在三界之外，似是隔了结界。
也因此两人才是熟稔，而称不上朋友。
他眼里浮现出遗憾的颜色，看向玉鼎真人的眼神又恢复了笑意。
“说起来你大概会斩了我——杨戬家变的时候，我见过他。”

说这番话的时候，东华帝君的表情依旧未变，没有一丝一毫对回忆往昔的感怀，也没有对所提及人的怜惜之色，仿佛只是回忆里一件最平常的小事，无足挂齿。
神色间自是巍然不动，又回归到刚刚的温文尔雅兼好整以暇的模样，端坐在椅子上，做出个请的手势。
“如果玉鼎你感兴趣，不妨坐下来听？”
每个人都有死穴，白泽的心头涌上一股幸灾乐祸的心情，自家帝君终于不负众望的将了玉鼎真人一军，一方面又觉得玉鼎真人终于有了弱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是坏事。
然而再看向东华帝君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他现在能看见的顶多只有侧脸，那人笑意依旧温文如初，却和很久之前，只见过几次的玉鼎真人几乎别无二致的相似。
玉鼎真人却未管站在旁边的白泽是怎样的纠结心态，只是看了看东华帝君完全挑不出瑕疵的笑容和邀请的动作，并未有所行动，反而出乎白泽意料的问道。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仍未变，只是话间透出丝丝冷意，白泽蓦然感觉背上一阵发寒，做神仙久了早就不觉冷热，此刻完全是那人的气场实在太过，甚至给他带来种许久不见的压迫感。
玉鼎真人的问话乍一看有些奇怪，问得是“做了什么”而不是“没做什么”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这字用的却是极准，若不是对东华帝君和玉鼎真人都有所了解的白泽，恐怕也是一头雾水。
东华帝君却是没事人一般，施施然道。
“我救了他和杨莲。”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那边玉鼎真人并未惊讶也未有丝毫动容，站立的姿势仍没变，明晓他并未说完。静待下文的神情中透出一种专注。
“玉鼎道兄太聪明，也是种无趣。”说着让阐教上上下下都能捏一把汗的话，东华帝君不疾不徐“此事说来话长，玉鼎你确定不坐下吗？”
“那就长话短说。”玉鼎真人一向言语简练，此刻微微冷晒“贫道这样站着也方便。”
方便，方便什么？
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白泽擦了把冷汗，毅然决然放弃继续猜谜。
东华帝君估计无趣，也不继续向下卖关子，真的是长话短说。
“看你的样子，玉鼎你应该猜到了。”他叹了一声“即使是传闻中滥好人的东华帝君，当初也不是未使手段。”
何况他也不是如传闻中真的是滥好人。
“造成他们二人假死，瞒天过海。”东华帝君抬眼看向玉鼎真人，“但是杨戬，我实在是不放心。”
那时的杨戬紧紧抱着杨莲毫无生机的身体，东华帝君俯下身去看那少年毫无波动的面容“你的妹妹再不救，真的会死。”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必拿莲儿要挟。”
“抱歉，我也不想出此下策。”东华帝君眼里划过一丝赞赏，虽然只是个孩子，却异常聪明。他的神色似乎真的有些抱歉“不过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家的妹妹。”
“杨戬，本君要你发誓，此生此世若动王母，必将魂飞魄散，生死两难，你可愿意？”
流光剑影只是瞬间。
很少有人能估摸出玉泉山两师徒的实力究竟有多高，多数的时候是因为这两人没有真正痛下杀手。
剑势犀利，凛冽杀意附在凌厉剑刃上凝为一线，直刺要害。剑招并不奇诡，只是简简单单的平刺，剑啸合着风声后发而至，这时才传进他的耳里。
白泽眼里生出一种极慢而看得一清二楚的错觉，然而他却赶不及拦住。
东华帝君早在最后末字落地之前双手就猛然一拍身下座椅，借力腾空顺势身形翻转，险险躲过这绝命的一剑。
那平刺并未刺到人，上好实心木椅却已裂成两半，剑气造成的切口平整，周遭完好的异常恐怖，剑势未停却生生转了方向，随掌控者的抽身回转在半空中划出半弧，只留下浮光掠影，直向身后斩去。
东华帝君方才落地，剑却已到眼前，仰面折腰径直避开，还是慢了几步，发丝已被削去一截，甚至连脖颈侧方几近动脉的地方都透出浅浅血痕，随着迅疾的攻势不断躲避，伤口越见撕裂，渗出血来。

还真是方便斩人。
白泽焦急的看着这一幕，二人之斗纵使他有心冲上去也是无力，眼看着房屋中央二人辗转腾挪越快，只能看清斩仙之上一抹血色流光渐盛，随着玉鼎真人招式变化，从最初的翩若惊鸿宛若蛟龙，直到后来的江海清光一点，东华帝君又是只闪不攻，终于忍不住吼了。
“真人住手！帝君若死伏羲琴你拿去也无用！”
那边未答，只是哼了一声，却并不见速度慢下来。
于是白泽再次豁出去直着嗓子喝道
“真人！住手！我知道杨戬的心结如何解！”他索性直接抛出最后的一张底牌“杨戬的父母现在还有救！”
风停云止。
东华帝君的脸上依旧带笑如初温良，不慌不忙的整理下衣着佩饰，“玉鼎你还真是手下不容情。”
他清楚的知道刚才玉鼎真人是真想杀了他。
“魂飞魄散，生死两难，亏你说的出口。”玉鼎沉着脸一字一顿。“死在斩仙下都是折杀了你。”
东华帝君一脸无奈之色，“当初我也没想到他会去做你徒弟，而且”他也看向玉鼎“我和杨戬都是有妹妹的人。”
不通世间人情冷暖，总是还要护着自家亲人的，就算只是责任。
玉鼎真人的脸色明显不好看，语气也不怎么平静。“王母又需要你来担心？也只有杨莲……”顿住不再继续，脸色却是又沉了一层。索性问起重点“戬儿的父母是怎么回事。”
东华帝君也敛了脸上的笑意。
“这个……真的要从长计议了……”
白泽终于是把东华帝君的伤口包扎上去，听见这段对话差点被直接被一口气噎死，若不是屋内还有桌子椅子的残骸，他几乎要以为刚刚只是幻梦一场。
“我真不想管了。”最终只能望天叹上一句，依然认命的低头继续收拾残局。

这阵子玉泉山也难得的清闲，不只是因为少了个闹腾的尾巴，也是因为之前的那几百年师徒二人皆是一门心思扑在杨戬的修行上，很少有这样闲暇无事的消遣时间。
抚琴执卷，煮茶博弈，论道相谈，日子过得平淡若水，除了偶尔要操心下昆仑山元始天尊又闯了什么祸隔壁的通天教主来串门的次数太多谁和谁又打起来了两人一起出行情绪流露中多少人平地摔跤之外，意外的平淡，却未尝不好。
在这里要说个小插曲。
琴棋书画四字，愁死秀才书生。尤其是棋，后人言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
而清源妙道真君，可以说到现在的几百年里，除开家变之前所观瑶姬杨天佑对弈之外，却是没再碰过，再接触就算是他，也淡忘远了不少。
而现在对面的弈者还是他的师父。
几盘均是未赢过，玉鼎真人也不忤，甚至放松悠然下来，眉眼间都带了点难得的笑意，仍是不予指导，看着杨戬对着满盘棋子思索片刻，收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二人之间又是重来一局。
只不过相对于其他三者，棋则是胜负立判的东西，博弈和比试也是没多大区别，玉鼎真人落了一子。
“赢了为师，你方可出关。”他轻点棋盘，“戬儿，你的厨艺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抱着水镜偷窥的阐教众仙：……
捶地，能不炉火纯青么，自打几十年前研习琴棋书画那一天玉泉山就开始日日飘香了，光闻得见吃不着的生活真心苦逼不解释。
杨戬从棋盘上收回目光，没有发窘只是神定气闲的笑道“如果师父不介意洗碗的话，杨戬自然也愿意这样下去。”
抽风凌乱中的阐教众仙：=口=！！！
错觉吧，这一定是错觉，他们那个孤僻冷漠的玉鼎去了哪里，玉鼎你居然被噎了被噎了！玉鼎你这样真的正常吗不要紧吧！
红豆饭，啊呸，横幅呢？这太激动人心了，玉鼎你也有这么一天啊哈哈哈！啥你说水镜碎了玉鼎铁定知道我们偷窥了以后要来算账？都是以后的事儿了管这么多干嘛？关键是总算找得着一个能回嘴的人了TTATT。
杨戬，你果然不负众望，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入得了战场镇得了玉床！我们没看错你！
你们这帮阐教众仙才是，脑袋真的没事么……？
玉鼎却只是唇角微扬，心情出人意料的好起来。
愿意这样下去么……倒也不错。
说起来杨莲那边也因为这段时间闭关研习有日子没去了，他端了茶掩去眼角的一抹笑意。
对于杨莲，倒能看出她的本心良善，只是被宠的太久了，对于人情世故，对于人心浮沉，她还没有自立的能力。如果没有她的这个哥哥的话，她根本无法前行。
就算说他乖僻也罢，他只想让杨戬离得杨莲尽量远些，杨莲一直这样下去，隐隐叫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点杨戬自然也清楚，只不过不舍得。
拽着自己的徒弟能避则避，这还真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不过只要是能像现在这样的话。
他落下一子。
甘之如饴。
直到某一天太乙真人急三火四的跑进来终于打破了这份平静。
太乙真人这会儿彻底失了阐教上仙该有的风度，上来也没瞅见是哪个，抱着杨戬的袖子就开始涕泗横流。
玉鼎真人看的眼角微抽，隐隐有蹦青筋的倾向，直接把自己师弟像揭膏药一样给揭下来毫不留情的往外扔，然后直接把杨戬推进内室。
“换衣服。”
杨戬哭笑不得，不过这也是必要的事，待他换好衣服出来，太乙真人连灌了三杯茶也终于平静下来，原来是灵珠子转世还是出了事。
这点倒是三人都没想到的，灵珠子之前虽然也古灵精怪，但始终还懂得点到为止见好就收，不过他这个转世的哪吒则不然。
也是太乙真人爱徒心切，哪吒降生的时候就颠颠赶过去塞给自个儿徒弟乾坤圈和混天绫，有了法宝没了记忆，完全是个小孩子的哪吒可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一打起来就直接把东海三太子给打死了，愣了愣还把龙筋给抽了准备给李靖回去做条束甲。
这要是放在灵珠子那时自然不算什么，洪荒时代谁去管哪条龙死了哪条龙生了，死了就死了吧，问题是现在不成，现在的龙王在人间作威作福，李靖虽然说起来也是出自阐教但也就算个记名弟子的程度，该有的阐教的护短他完全没有，算是个例外中的例外，现在反倒跟着四海龙王去逼着哪吒自杀。
不过哪吒这娃这阵子没记忆，完全是几岁孩子的心智，他居然真的跑去自杀了……
这还没完。
不依不饶的四海龙王还逼着哪吒散魂，必定要闹个魂飞魄散才罢休，金吒护着自家弟弟，木吒直接趁乱跑到昆仑山来找太乙，太乙心下一惊，直接把九龙神火罩塞给了木吒，叫他先用这个护住哪吒魂魄，自己直接奔过来找玉鼎。
玉鼎本身对于这事出手的可能性渺茫，但——
“玉鼎师兄，灵珠子这孩子是老道最宠的徒弟，也是师侄的义弟，现下居然被逼如此……”话没说完不出意料的看着自家七师兄脸色微微发黑“当初这样讨人喜欢的一个孩子。”见局势差不多了，迅速又义无反顾的泼上一桶油点着“如果哪天杨戬师侄出事……”
“够了。”玉鼎站起身来，面色沉如墨染“贫道和你走一遭便是。”
就在刚刚，他的脑海里居然划过了那个所谓的誓言。
魂飞魄散，生死两难！
“师父。”
“不必多言，为师清楚。”他转向太乙真人“带我们去陈塘关。”

早已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仿佛这浩浩天地间只剩下了漫无边际的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雨从天际如瀑般径直倾泻下来，扑入鼻间的惟剩水特有的潮湿的味道。陈塘关的百姓的挣扎求救已经微不可闻，他们所剩的力气不多，只能用于尽力攀附住身旁一切可以求生的东西。
或贫或富，或官或民，在命悬一线间都变得那么无关紧要微不足道。在高高在上的神灵面前，凡人的命运也不过是种玩笑，和蝼蚁别无二致。
谁来，谁来都好，来救救我们……
能管的人却没有心思去管这事。
前面的太乙真人心急火燎的在前方带路，玉鼎跟在其后视而不见，一如既往的面色漠然，只管跟在太乙身后，旁边的杨戬皱眉扫了下界一眼，目光重新投注在太乙真人的身上，只是周身法力流转带的脚下行云又快了几分。
继续前行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路程，前方终于现出不同的颜色，也多了区别于雨落地面或水流激荡的声音来。
——那是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异象。
云从龙，风从虎。
在不远不近的这一段距离看去，和周遭厚重的阴云不同，只有那一处云烟沸涌，被有意无意的翻搅显出巨漩的形状，几色龙鳞时隐时现间，千雷万霆激绕期间，带着天拆地裂之势直汇下方的某一点。
有冰冷的金光擦着耳畔而过，同时清楚的感到另一道法力径直破云裂空，太乙真人却无法回头，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的看着那金光是对着下方那个被九龙神火罩罩住的身影看去。
——站在那里的，是哪吒。
那金光却在异常接近九龙神火罩的时候与上方堪堪劈下的雷霆撞上，太乙真人只觉得自己能看的见两者僵持的那一瞬间变得异常缓慢，两股力道终于分崩离析的瞬间庭院里法力被爆开来，向旁边激射散落如花火。
然而那金光却未停止，直直钉入屋门，可以看得出是支箭的形状，然后在众人眼下悄然无声的消弭。
此时天空已被法力冲开乌云，露出久违的熹微晨光，合着龙族屈颈痛苦的长啸，天色已然明亮起来，随着掌控者的无心控制晨光透出的范围不断扩大。
太乙真人木然转身。
玉鼎真人还未放下手中之物，保持着持弓的姿势，右手持弓，三指微微张开，此时松下左肩，右边的弓也伴随着垂落缓缓化作光点自那修长指间升起。依旧是如斯漠然却又凌厉的。
杨戬看着龙王，额间一抹金光犹散，墨色的衣袍安静的贴伏在他的身上，被晨光模糊了颜色衣角，宛若墨莲盛开。视线移开到玉鼎真人身上略停了停，然后转向哪吒笑道。
“哪吒，好久不见。”
哪吒抬头看着自天而降的三人，魂魄早在肉身死去那一刻就唤醒了前世作为灵珠子的记忆，本来满不在乎的表情渐渐垮下来，径直扑向打头的太乙真人怀里。
太乙真人心疼的连连安慰，连后续都顾不上了，旁边的金吒和木吒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纠结的看了在太乙真人怀里的从没这么腻过他们这两个哥哥的哪吒，随即搀起刚刚还执剑挡在李靖面前护着九龙神火罩此刻放松下来坐在地上再起不能的殷氏，齐齐抱拳行礼道。
“多谢玉鼎师伯/师叔，杨戬师兄。”
同身为阐教十二仙门下弟子，即使入教时间并不长，对于这两个人还是有所了解的。对于阐教知名人物之二心情是既感激又忐忑的。
“不必多谢，”杨戬对维护自家义弟的这两个哥哥还是很有好感的，他抬头微微冷笑凝视着天际，“不妨之后再寒暄，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四海龙王带着部下及儿女站在云端咬牙切齿的看着下方的三人，众人一齐望来的时候反而莫名心怯，但仰仗着自己的正神身份和多年的法力，仍旧怒吼道。
“尔等何人？居然敢阻碍于我！”
语气当然称不上好，太乙真人浑身一僵，倒不是因为被老龙王吓得，而是第一反应去看后面俩人，顺带在四海龙王之前默默补上“已故”两字。
虽说他也很想直接把这几条龙给烤了，不过他们吼的是谁？包括玉鼎真人和杨戬吧……

两方僵持不下，但显然一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太乙真人揽着自家小徒儿的魂魄，显然这里他这个当事者的师父根本用不着出场。
太乙真人自认对龙族半点好感也无，如果不是当初这些龙的情况，灵珠子大概也不至于会转世。只不过作为玉鼎师兄以及杨戬师侄的对手，貌似这种水平也太低了些？
龙族没有一个明事理的吗？现在怎么看结论都已是板上钉钉了，只要有个人出面的话……咦？
那个小丫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旁边的三首蛟突然脸色一白，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想逃，却被玉鼎真人眼疾手快的一个定身咒就定在了原地，与此同时太乙真人身前的哪吒尽管还是魂魄状态，也不由得做出一个嘴角抽搐的动作。
“师父，是西海三公主敖凌。”
见过敖凌的每个人对其最深的印象无非有三，妍丽秀雅的容貌，流光溢彩的金色裙裾，以及出人意表的——
“果然是美人~”
举动……
小命还被拿捏在杨戬手里随时都能让人捏扁搓圆的西海老龙王顿时羞愧的几乎想投海自尽。
“凌儿！你怎么跑出来了？！”西海龙王纠结，出来时他明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能把这个女儿关上一阵子，如今看来真是丢脸丢到四海里去了……
敖凌对于自家父王快要晕过去的表情权当没看见，干脆的一个禁音咒抛过去，三界清净了。
“我是出来追他的。”纤纤素手直指某条动弹不得的三首蛟，后者闻言脸色更苦。“跟你们没关系。”她的眼光落定三首蛟身旁面无表情的玉鼎真人怔了一怔，在哪吒的脸上又溜了一圈，最后重新看向身旁还擒着自家父亲，此刻有些感兴趣的杨戬身上。
“没想到收获颇丰。”敖凌微笑道，可以看出她是真心的赞美“如果没有提前遇上三首蛟，我倒怕是真的要苦恼~”
哪吒囧，不是吧这也太恐怖了，她连孩子模样的自己都不放过？！省省吧除了三首蛟哪个都不会是你的……
“事已至此，还请各位上仙给我族留个面子，放了我父亲和各位叔伯罢。”敖凌说着微微叹气，“四海不会再来找李家的麻烦，也请列位就此住手，敖凌自可劝说他们退兵。”
本就尽显败势的四海终于是得了一个不太像样的借口，也急着下了这台阶回去，没等敖凌说上几句就匆匆忙忙的走离这鬼地方，西海三公主最后深深看了三首蛟一眼，扭过头去对着杨戬说了句话，也终是化为原形离开。
“说了什么？”
平时一向沁凉温和的语气这会儿参杂了些不悦和疑惑，片刻的晃神被打断，杨戬看向蹙眉的自家师父，疑惑摇了摇头。
“三公主只说不会输给杨戬，师父知道是什么意思？”
玉鼎真人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旁边依旧杯具的被定住的三首蛟，太乙真人和哪吒的表情则是完全抽了，映衬着身后的背景尤为精彩。
“为师也不知。”
太乙真人颤颤巍巍转过身，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点奇异的颤抖，仔细看的话连背影都在轻微的颤动，一句话吐出比平时艰难的多。
“玉鼎……师兄，咳，哪吒的情况不容耽搁，老道准备带他回去给他重塑身体……”
“也好，”玉鼎真人居然应了“戬儿你和太乙先回昆仑，为师还有事要办。”
“师兄？！”惊，该不会出人命吧。
“对了，太乙师弟。”偏偏这个时候玉鼎真人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唇边勾起的弧度即使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也能让所有人看傻了眼，全体一致要晕过去的模样。
太乙真人能对着盘古大神发誓，他在他七师兄的眼里名副其实的发现了一种叫威胁的东西。
“看好杨戬，如果他有什么差错的话，贫道就把你徒弟栽进乾元山的莲池里。”
“师父……”杨戬无奈。
众人：……
彻底吓傻。
没去管那边唯唯诺诺的李靖和犹豫着想上前道谢的李夫人，玉鼎真人径直走到三首蛟的面前解了定身咒。
三首蛟恢复自由第一件事就是活动已然僵硬的手腕和脖子，说实话刚刚他真的被吓出一身冷汗，还以为玉鼎真人会直接拿他和敖凌做交换让那龙族公主给运回去，不过现在看来——
“真人，你找我有事？”
“你可知道，何处有可以称手的神兵利器？”玉鼎真人的态度绝对称不上好，和刚刚他看见面对杨戬的表情基本上属于两个极端，三首蛟挺郁闷也挺纳闷，自己是哪里惹着了这位以至于这语气比上次还要恶劣。
能不冒杀气吗？你倒是没听见，龙三公主的那句话分明就表明了你对人家徒弟有念想，要不是为了给自家徒儿找兵器……
恋徒的玉鼎真人现在没再给你一剑都算是很不错了。
强烈的杀意没有丝毫要掩饰的迹象，身为动物的本能，三首蛟聪明的立刻开口回答问题“若说神兵利器，东海中有一物，被称为定海神针，可大可小，据说是老龙王的宝贝。怎么？你又要去抢？”
通天教主东华帝君……默，阐教这帮上仙好像比截教的人还强盗。
“又？”玉鼎真人挑了挑眉，也未在这个问题上多耽误时间，表情在三首蛟看来更有一种嫌弃的味道。“不行。”
三首蛟陆陆续续说了些其他的给玉鼎听，得到的答案大抵都如此，想了想却像是明了了一般
“别想要让我做武器，我宁可死了，都不会再次任人掌控。”
玉鼎真人的表情有些奇怪，上下打量了下三首蛟，然后道。
“你说的，都太腥了。”
“……”
不知千年之后的孙悟空如果听见当年玉鼎真人当年曾经如此鄙视淘汰自己的武器会不会吐血，反正三首蛟是被这个理由给震的半天没能说出来话。
最后沉默了半晌，三首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唇角上挑，露出一个隐隐有点痞的邪魅笑容来
“我想起来了。”
“据说天庭凌霄宝殿的柱子在我下界以后，又曾放入一柄三尖两刃刀以在内里支撑，只不过真要拿到它，大概凌霄宝殿会支持不住又生一劫。”
当初那个凌霄宝殿他真是腻味透了！
三首蛟的言语里都是幸灾乐祸，那个禁锢着自己上千年的枯燥之地，终于又要崩塌一回了。
“怎样？玉鼎真人你要拿吗？”

不得不说以玉鼎真人的品性估摸阐教的特点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阐教不讲理的名声这会儿还没恶名昭彰到三界皆知的地步，不过可不能怨神仙消息闭塞不问世事，否则漫天神佛都要跳起来追杀你——你家闭关修个行没有个几十年甚至百年的？再出来时连沧海都变桑田了好不？！
就算听见别人说的，这么夸张谁会信！也就当偶尔博人一笑的话题一笑而过了。
所有被修理被打压被揍扁的上古妖兽无一例外的表示，不信你们就全输了 = =，风水轮流转，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到大霉。
和阐教，你们没法讲理！挑出来个个都是令人叫苦不迭的主。
不过说到玉鼎真人——
茫然，面面相觑，那是谁？
你说留着山羊胡子邋里邋遢的那个？好吧这人还挺好相处的，关键是没法力啊，这才是重点啊喂，当然看见照样要绕着走，否则人家回去拉来一众师门也吃不起。
大概只有阐截两教的众仙会按着眼角默默腹诽，那个是冒名顶替的玉子，完全没法想象本尊安上这样的评论，这着实太惊悚了。
其实真正不问世事的是本尊吧，真正的那位可是山崩于眼前都不会抬下眼，师尊和黄龙走南闯北的一个闯祸一个八卦，有哪一次能让玉鼎出手的？
说玉鼎真人不讲理，真是笑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多少年了，他们就是看着这样的安静淡漠的玉鼎，一直到现在。
能招惹上玉鼎真人的人也算是少见，天庭唯一的错误就错在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触到玉鼎的底线。
那就是杨戬。
那年杨戬斧刃九大金乌，玉鼎真人出山，文殊广法天尊就曾断言——
“既然玉鼎说了不需我们出手，那就暂且静观其变。”
“天庭如此不知好歹，迟早玉鼎会出手的。”仙风道骨的仙人望向天际冷笑连连，“真当我阐教好欺吗？！”
如今一语成谶，报应来了。
洞府门口的石门缓缓移向旁侧，笨重的石块摩擦着地面的沉重声音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下突兀而清晰。
“师父。”
杨戬已从刚刚的打坐姿态站起身，并未行其他师徒之间的礼数只是极为平淡的问候，玉鼎真人看了自己徒弟的脸色几眼，索性拉着他的手腕在床畔坐下，搭于他的腕间细细把脉，过了会儿才脸色稍霁。
“总算是没做傻事。”
杨戬失笑，“师父既然已经如此威胁，太乙师叔哪敢再让我碰哪吒？徒儿自是连金光洞都没能进去。”
不久前的太乙真人义正词严“杨戬师侄，哪吒的事老道一人即可，你还是快些回去歇息，莫要让师兄担心。”
言语动作间的隐台词是明明白白的——杨戬师侄你如果不回去的话老道就在这里堵着你你忍心让哪吒变成莲池中的一棵吗？
“身为十二金仙，太乙自是有办法。”玉鼎真人的脸色渐缓，“他倒是明事理。改日去金光洞，为师同你一道。”
深知自家师父脾气秉性的杨戬有些讶异的看着玉鼎真人。玉鼎真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是的蹙眉，直截了当的问。
“你不问为师有何事耽搁？”
杨戬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家师父会有这么一问。
“师父行事自是有自己的想法，若需徒儿知道，师父必会告诉杨戬。若是师父不想说的，杨戬自不强求。”
“更何况以三首蛟之能，对师父造不成威胁。”
徒弟太聪明太贴心了有时候也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虽然后一句话缓和了不少，玉鼎真人依然为前面的话感到前所未有的一种无力感。
骨节分明的手指撑上额头，声音十分难得带上几分无奈的色彩，“是否回答自由为师自行判断，若有什么疑惑的，你大可询问。”
话已经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杨戬的表情古怪，看上去像是在尽力忍住笑意顺着问下去道，“那么师父究竟是为何事？”
玉鼎真人神色微敛，手腕翻转间袖间滑出一物，银光一闪，手中便多了柄兵器，递到杨戬手上。
似枪非枪，前端三尖为三叉刀形，刀身两面为刃，更像是带长柄的剑，此时此刻被玉鼎真人握在手中，微微颤动间能感觉到从兵器上传来的隐约寒意，锋芒内敛，深若幽潭。
“三尖两刃刀？”杨戬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何种兵器，不免惊诧“师父？”
玉鼎真人颔首。
“试试看可否趁手。”
未曾用上法力，只是单纯的试兵便已能叫常人看直了眼，目眩神迷。
甚至于不管反复看多少遍，都无法记住，更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是种怎样的情景，招式似是随心而动找不出规律，一招一式，一劈一撩间虽是大开大阖，却无不赏心悦目，带动着那人衣袍猎猎生风，衣袂翻飞——
又有谁能与之比肩？
玉鼎真人执剑在手，也未言语便向杨戬的背后刺去，杨戬未看便反手架住，两柄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清凛的音色。玉鼎真人顺势后退一步拨开枪尖，三尖两刃刀迅疾直劈下来，被斩仙剑架住。
像是回到了当初学艺时比斗那般。

玉虚宫里通天教主拽着元始天尊的衣领咬牙切齿“二师兄你是多闲得慌才好命捡来这样的徒弟和徒孙！干脆让他们入截教更有前途！”
元始天尊装傻充愣，“啥？可惜啊通天，以玉鼎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背叛师门的，要不你带着截教入我门下吧，我相信玉鼎也不会有意见的。”
且放着纠结到死的两个老不尊不管，那边的试兵终是告一段落。
“看起来是很合适。”玉鼎把斩仙重新收入元神，“那便收了吧。”
杨戬看了看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却未把它立即收入元神，而是手腕一翻，淡淡蓝色光芒闪过之后手中却多了把折扇。
玉鼎神色动了动，也想起了某件事，看着那扇子顺眼不少，唇角微勾带了笑意。
“正如当初说的，倒是真正合适。”
“杨戬一直都相信师父的眼光。”
“眼光？”这回换玉鼎真人面色古怪，他仔细看了杨戬半晌，心情好上了不少。“为师也是如此觉得。”
当然事后阐教听闻凌霄宝殿继三首蛟逃逸后第二次倒塌，甚至只余一片空旷未剩下半片残砖断瓦，那便全是后话。
杨戬对哪吒添油加醋的叙述只是一笑并未说什么，黑底银楷的折扇安静的被他握在手心。
哮天犬偷偷摸摸的去够那在它看来抢了主人的手的扇子，被不轻不重的敲了个暴栗可怜兮兮的躺在地上装死，看的杨戬好笑的又揉揉它的脑袋才罢休。
顺带磨牙，都是这扇子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