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他提议两人一起去龙老餐厅吃顿饭,但瓦吉执意说要回旧市街看看情况,并且看时间阿巴斯的那班车差不多也该抵达了,于是他就只得由得对方去。雨势比起方才明显渐弱了些,却仍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他陪瓦吉一路走到了东大街,途中问起这几天是否计划一直留在克洛斯贝尔,对方却说傍晚就打算离开。
“这么匆忙?”如此说来瓦吉在克洛斯贝尔停留的时间才不过半天,很难想象这么短的时间究竟是来办什么事的,“是有什么急事吗?”
“要是舍不得我,罗伊德就跟着一起走嘛。”
“这不可能。”
“哦?”瓦吉故作惊讶地高挑起眉头,“说实话,被罗伊德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我还挺受伤的。”
“啊,不是这么回事儿。”似乎是怕对方真的感到受伤——尽管有九成九的可能性是假的——他迅速向对方道出自己的理由,“只是瓦吉去其他地方是出于教会方的使命吧?我跟着怎么说也不太合适。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份来说出入国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对方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这个我清楚。……不过明明就是个玩笑,居然还认真地去思考它的合理性啊。”
果然又是玩笑。罗伊德不满地瞥了对方一眼,“难道叫我以后不要对瓦吉的话认真比较好吗?”结果便看对方欢快地笑起来,一边说着“还是别太认真的好”。不过不管对方怎么说,他觉得下次自己大概照旧会当真。以瓦吉故弄玄虚地性格来说,难保这些话中没有掺杂着真实信息,况且对方的谎言并不包含恶意的成分——在了解这一点后,与其去逐句怀疑对方所说的话,倒不如就这样全盘接受下来。当然他也会自己进行基础判断,排除一些一听便是玩笑话的荒谬言辞。
他们一同走进旧市街,虽说平常工作并没有多少机会造访这里,然而在有空闲时他却常会来这里巡查一番。然而这一度被摧毁的旧市街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井然有序——这或许要归功于旧市街那些曾经该被称作混混的人们。尽管有些人为了克洛斯贝尔而选择离开,但剩下的人却俨然变成了旧市街的守护者。除了偶尔会被居民们抱怨音响声音开得太大造成扰民,其他方面他们做得无疑都很优秀。
罗伊德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机缘巧合地由别人那里听说了关于剑蛇帮和圣书会的始末。
那是碧之大树事件刚刚结束的时候,天气比今日的更要阴霾,雨水积蓄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的意思。剑蛇帮的部分成员也已从伤势中恢复过来,着手帮助旧市街的重建工作。不若平时他们吵吵嚷嚷的做派,他们在有条不紊的作业中只进行必要的交流——任何人都有想要保持沉默的时候,即使是那些最张扬和耐不住性子的人。就在此时他们中间不知是谁突然开口吆喝了一声,打破了这几近凝滞的氛围,当众人顺着那声喊叫抬起头来的瞬间,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瓦鲁多大哥……?”“瓦鲁多大哥!?”“瓦鲁多大哥!您回来了吗!?”
一时间众人纷纷丢下手头的工作,一股脑地向瓦鲁多身边奔去。不过对于迪诺而言,比起瓦鲁多回来的实感、他似乎对手中的钢筋零件坠地的声音和前辈们从身边不断掠过的风声的印象还要更鲜明一些。蓝发少年出于惯性向那个地方小跑了两步,却没有前辈们所带有的热忱,而且越是向那个方向靠近步伐越是滞重。直到他看到前辈们在瓦鲁多面前围成一堵墙,而瓦鲁却多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其他人因这动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的撞到迪诺身上踉跄了一步,而迪诺则是晃晃悠悠地躲避着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队伍前列。
沉默地对峙——有一瞬间迪诺几乎感受到了来自瓦鲁多的视线的压力。少年强迫着自己没有做出吞咽口水和移开视线这样示弱的举动,而是赌气般地、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但那目光很快地便移开了——这让他莫名感到了一阵夹杂着失落的放松感。
一干人静静地等待着他们曾经的老大发话。迪诺始终没有将瓦鲁多宣布的剑蛇帮解散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这并非认为前辈们会怀疑他,而是他觉得这种事就该由瓦鲁多大哥亲自来说。
即便发生了诸多变故,他依然隐隐期盼着那不过是对方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才讲出的胡话——再明理的人也总有做错事的时候——包括揍他的事也是如此;或者等对方回来时说不定就已经改变了主意。现在想来这不过是一种任性妄为且一厢情愿的幼稚的思考方式。瓦鲁多是认真的。而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理智逐渐助他推翻了剑蛇帮重组的可能性,但他也已经错过向前辈说明的时机了。
“不用我说,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似乎在来之前便已经过了充分考虑——面对众人的目光,瓦鲁多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有如重磅炸弹般的发言,“把旧市街搞成现在这幅样子的人,就是我。”
剑蛇帮的众人彼此交换着视线,放佛对方刚才说的根本不是塞姆利亚大陆中的语言。除了修伊无意识地喊出的那句“怎么可能”,其他人都没有做声。人在震惊时比起歇斯底里,更多的是因惊怔而造成的无言——尽管那只能称作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另一层原因就是他们其实都隐隐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他们的确心思单纯了些,却绝对不是傻瓜。
“我啊,之前的确是做了很混账的事,混账到即使道歉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我不想像个娘们似的唧唧歪歪地做什么解释,让我们用这里的方式解决问题——一切随你们的便。”这听似无比笨拙的演讲顿了顿,在一阵令人窒息的空白后,剑蛇帮曾经的首领猛地抬高声音,发出如野兽般的、响彻整个旧市街的咆哮声,“……来啊——!!”
没有人挪动步伐,他们有的低下头、似乎是还不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剩下的则是面面相觑,每个人都试图从其他人那里找到答案。今天明明没有阳光,迪诺却觉得一阵目眩。正当他拿不准主意是否也要学别人互相试探彼此的时候,目光无意中与杰德撞到了一起——看起来对方是唯一一个从刚刚开始就决定了该怎么做的人,他能够读懂那种眼神。
“喂,小鬼。”杰德走近迪诺,抬手猛地拍了一下他直挺的背脊。小个子少年因那力道向前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他先是看了看眼前的瓦鲁多,又回头瞧瞧自家后辈,而杰德只是点点头。是男人就不要废话——他放佛能够听到杰德在这么对他说。
于是蓝发少年深呼吸了一下,迈着几乎可以称之为庄重的步伐走到瓦鲁多面前。那个身影似乎同之前的任何一次相比都更加高大和魄力十足,这让迪诺险些忘记了如何呼吸。
而在他硬着头皮仰起脸、强迫自己同瓦鲁多对视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一阵鼻酸。
“失敬了!”
喊出这句话像是穷尽了他一生的力气——接着少年扬起胳膊,他感到身体在奔跑中以一种不能自控的巨大力道离开地面,被最大程度拉到后方的手臂和背部形成一道锐角,拳头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清晰可闻。他放声大叫着,加速、飞跃,然后卯足浑身的气力向瓦鲁多的脸挥出了重重的一击——那一拳丝毫不存在手下留情的意味,连瓦鲁多巨大的体魄都难以承受地飞了出去。
周围传来细小的吸气声——或许是被刚刚瓦鲁多和迪诺过大的声音吸引来的旧市街的居民。而此时周遭的景象都像是在迪诺的视野里消失了一般,他只是长久地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缓缓转动眼球,见瓦鲁多趴伏在地上的身体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后用双手慢慢地将巨大的身子撑了起来。接着对方抬手用手背擦了把鼻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半边脸还残留着清晰的拳印。
“哼,这一拳……倒是够劲。”
少年听到曾经一直期盼着的出自自己最敬仰的大哥之口的称赞,却露出极其茫然的神情。一时间他无法感受到喜悦或任何堪称成就感的东西,那空白似乎正是太多复杂情绪纠缠在一起的明证。卢嘉诺夫走上前去摁住少年的肩膀想让他退后,迪诺却只是晃晃上身、将对方的手挣开,继续一动不动地看着瓦鲁多。而那双眼睛也由最初的恍惚逐渐变得清亮,似乎对那些情感——愤怒、自责、悲伤、委屈、愤恨、以及憧憬——找寻到了头绪。
因此,少年如是说:
“是啊,一直努力到现在,即使不借助任何药物,我也能挥出这样的拳头了。——为了狠狠揍你一顿啊。”
瓦鲁多眉头紧蹙着眉头,然而那却并不是愤怒:“小子……”
“自说自话地把自己的小弟弃之于不顾,随随便便破坏我们拥有重要回忆的地方,还自作主张地就把剑蛇帮解散掉,就这样把我们这群把瓦鲁多大哥和剑蛇帮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家伙、当成傻瓜一样……!”
或许是觉得他将话说得太过露骨,几个人本想上去阻止他,却被杰德抬手拦了下来,示意让少年就这么讲下去。
“但是,最让我生气的,不是因为瓦鲁多大哥抛弃了我们、不是因为瓦鲁多大哥破坏了这里的街道、更不是因为瓦鲁多大哥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解散了剑蛇帮,”少年刚刚尖刻得有些刻意的声线开始因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而是因为——原本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有力量的瓦鲁多大哥,却不得不靠那种歪门邪道的手段去追求什么力量、甚至去重演我犯过的错误!”
“我从刚刚来时就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加入这里、加入剑蛇帮——难道不是因为看起来很酷吗?难道不是因为看起来很强大吗?……那段日子我真的很开心,觉得自己比那时候起要强了好多,不再是任何事情都要靠别人的优柔寡断的没用鬼。只要和瓦鲁多大哥和前辈们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我觉得我们无坚不摧,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打垮我们的东西。”
“但是直到后来我才逐渐察觉并不是这样,所有人——我,前辈们,甚至瓦鲁多大哥——其实都只是在憧憬着强大而已。我们其实……并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弱小才聚集到一起,因为在一起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是吗?”他向前踏了一步,像是想要以此保持住那几近崩溃的勇气,“可是,归根结底——连自己的弱小都无法去正视、逃避着还硬撑门面做什么老大,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
“真是——”迪诺咬紧牙关,用几乎破了音的声音怒吼道,“——最差劲的大哥了!!”
直到这一刻少年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这意味着他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出口的一席话毫无逻辑可言,而且同以前一样不过是肆意地发泄感情罢了。
只有听上去气势十足,但是其实一切根本没有他所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他早已明白一直以来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既不是剑蛇帮解散、也不是瓦鲁多大哥的背叛,而是当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敬仰着的瓦鲁多大哥也只是“普通人”而已的那一刻——那个人和普通人一样会因失意而借酒消愁、说出来的话并不总是对的而且音乐品位很差、会对自己的失败感到痛苦和彷徨,会输——仅仅是这样的普通人而已。只是身为小弟的他们擅自为对方描摹出一个完美的形象,将那份期待加诸到那份身上,直到最后也逃避着去相信做出一切的正是瓦鲁多大哥。
他的确是打心眼里觉得眼前的是个差劲到家的大哥。但是他比起瓦鲁多,他更痛恨地是没能正视一切、没能阻止一切的他们自己。而真正差劲的人,根本也只是——
“……喂,小子。”迪诺感到自己的领口被对方粗暴地拎了起来,视线被强制性地抬起、看着瓦鲁多那张眉头紧蹙的面孔。末了,瓦鲁多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甩到一边,“我说,被打的人明明是我,你哭个什么啊。”
他重心不稳地晃了晃身体,眼睛随着对方的话语而睁大——他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少年下意识地用绝对称不上帅气的动作擦掉那一脸鼻涕眼泪,可是泪水却不由他愿地不断滑落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无法抑制那不断由喉中溢出的断断续续地哽咽声——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努力。他听到身后也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他不敢去思考前辈们是如何作想的,只是放出了这么狂妄的话,想也知道后面恐怕免不了一顿修理。可是——这又如何,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