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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应邀重发文】浮生若梦 (戬心架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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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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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张旧坐直身子,抻抻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冷哼一声,自嘲地笑笑,对张力道“说来可笑,张氏一族出身草莽,行医于世,求善求德。就因为太祖扶助李氏太原兴兵起义,从此一脚踏进朝堂的漩涡之中”
“张氏的医德老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家主还老是以二叔公研毒背德说事,你说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张力笑笑,道“少主明知长者之非不可议,还来拿捏只身为家仆的属下”
张旧扯扯嘴角,伸长手臂自矮几上勾来一只狼毫,随意地在笔尖哈了几口气润墨,又把诗册的扉页撕下来,迅速地写划了几笔
拿着那张纸抖了抖,递给了张力,“宫里十日一休沐,颜府的大小姐有空也要回家看看吧,到时想办法把这个给她”
张力接过密信,看也不看,折了两折掖进袖中
张旧瘪瘪嘴,重新扯了诗册软下去,“杨云姓杨,又不姓张,死就死了,你在矫情个什么劲。瑶姬血缘上是我堂姑,但二叔公一脉老早就从族谱上除名了。你看,杨云至死都不知晓杨张两家的渊源,不是吗”
“所以”张旧立起诗册,目光从书沿上方斜斜扫向张力静默的脸,“收起你那张晚娘脸,该干
嘛就干嘛去”
张力俯身行礼,称是,想了想,又问道“那太子弘和皇子贤均向少主示邀,少主是择一而去,还是两个都退掉”
张旧用书遮了脸,“退什么退,两个都去”
张力眨眨眼,“这样,会不会稍显,孟浪?”
张旧哼了声,“孟浪?他俩还没当皇帝呢”顿了顿,又补充道,“张家之所以久立朝堂而不倒,就是因为,没有任何势力能拉拢张家。张家永远只忠于李氏皇权”
张力唔了声
只闻一阵破空风声,待张旧再次因为无聊和疲累扔下手中的诗册时,房间里,又是只剩他一人了
真定执了柑桐油来替武瞾卸下宫妆,武瞾揽镜自照,自己拔了钗,落了冠,看着镜中照影的真定,笑笑道“听心不在,里外具赖你打点,辛苦了些罢”
真定低头道不敢,膝行上前,将手上的柑桐油锡盒置于武瞾的妆台上,无名指在手心一撮,捻出一枚金属小丸,轻轻搁在锡盒盖上,“启禀天后陛下,蜀西传来的消息”
武瞾嗯了一声,随手弹开小丸,只自顾自取了桐油洁面,轻声道“懒得看了,你必定知晓,说说便罢”
真定称是,答道“堂主与吐蕃狼王晤,调五百杨家精兵借到川蜀前往岭南。这本属正常,一系列文牒,听心也早留备案。只是不知道蜀中收到什么风声,作鹤唳之姿,蜀王李羿竟调遣三万精兵戍守玉垒关及地,等着和堂主短兵相接呢”
武瞾顿了顿,道“着芝兰馆鸿羽传信给二郎,让他领兵改道走吧”
真定想了想,试探般问道,“莫非,天后还想留蜀中一些时候”
武瞾嗯了声,用蚕丝布巾一点一点擦拭掉面颊上的铅粉,“李羿又不是笨蛋,只要二郎绕道,他可知朝中早知晓他的不敬之举。若知三分颜色,便不会再有所动作”
真定道“李羿虽然年少,好歹英武,筹谋数年也不见他如此沉不住气过”
武瞾轻轻笑了笑,卸掉铅粉的脸庞从镜中看有些苍老迟滞,武瞾也不在意,又拭去了口脂“这消息不是走你淡菊阁的路子。你不知晓,也是应当的——李羿侧姬有孕,一个快要当父亲的人总会害怕自己的不臣之心会连累子嗣,从而草木皆兵罢了”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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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愣了愣,喃喃道“宫里的秘药,怎会?”随即又倏然捂住樱唇,微微蹙眉
武瞾也皱眉,“孩子,原本不就是与母亲天然一体的么,怎现下,就成了催命符了呢”
真定垂下头,心里止不住的害怕,却依然声音平缓真定道“真定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只是调用寒梅舍权柄之事不在真定辖域之中,大抵,还是要请示堂主的”
武瞾抿紧唇,似有些不耐地微微抬头,看着镜中的真定,沉默半晌,方道“不需要那么麻烦,且着寒梅舍的药师调两剂红药送至川蜀即可,到底是君子堂出去的暗人,她自己当知道分寸”
真定愣了一愣,垂下眼睛,良久,双手置于地俯下身子,称是
照理说,宫门酉时落锁,真定若不急可明日再出宫。但她就是觉着自己一刻也没办法在这个大明宫待下去了。她几乎是小跑着到女官单居的别院,有些粗暴地推开门,急匆匆换上私服,操起出入宫的令牌,就直奔金吾卫的憩所
虽说杨戬不在,好歹真定与金吾卫几个将领相熟,拿了令牌就说天后陛下有事吩咐耽搁了出宫时间,亦可相求从西南的角门出宫
真定云鬓斜堕,环佩叮当,一路掩着风帽提着裙摆疾行,刚刚行至翰林门就忍不住停了下来,随手撑着一面墙壁,把半身重量倚上去,啜泣起来。她虽跟着武后时间长了,多行辣手之事,甚至连当时婵娟令杨戬表现出倾心之姿,让她觉着碍眼了,她也能毫无顾忌地拉拢婵娟,陷害她行反水之事,不得已嫁到川蜀去避祸
但是女性的天性和颜家忠君的正义感总使她为每一个歹毒的举动找到最合理的借口——为了朝堂的稳定,为了国家的安荣
她怪自己逾矩暨越,不该管不住自己的心触怒了杨云,却从没有恨过杨云——因为他没有做错。只是这一切并不代表,一方子民的生死,一地生灵的息延应当取决于一个无辜孩子的出生与否。这已经不是安邦定国了,这是纵欲夺权了
真定浑身无力,满面泪水晃晃,喃喃背着颜氏家训
“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办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
抽了一口气,萎顿下身去,不禁双手捂着脸,自怨道“枉我身为颜氏长女,幼起读史明智,何以至此行宵小之事”
“稚子,何辜”
哭着哭着,身子便抖作一团,轻轻抽搐
一队巡宫的金吾卫持灯行来,为首的年轻郎将于队首远远看见宫墙根坐着一哭泣的女子,霎时觉着跟遭遇了志怪小说中光怪陆离的场景一般,呆立着不走了
后面的金吾兵将原本在夜里巡宫就乏得想打瞌睡,前面的人一立足,后面那人便直直撞上去,当即捂着鼻子大声哎呦道“怎么不走了”
声音有些大了,惊到了真定。真定警惕地收了哭声,伸出一指,在泪水濡湿的下眼睑上斜斜往上一擦。原本被泪水浸花的璧丹眼妆随着真定的手指往眼角一挑,变成了凌厉的凤眼。真定用广袖拭干泪水,又整理了发髻,这才有些喑哑的开口问道,“谁?”
那呆立的郎将被真定反客为主地问了一句,立刻就气势矮三分,结结巴巴道“啊,那个,我们是,巡宫的金吾卫”
真定吁了口气,拢紧了风帽,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郎将哎了一声,有些无措,左右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这才赧然道“小将,殷履直”
真定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拉下风帽,露出有些疲倦的容颜
殷履直提了提灯笼,烛光幽幽照亮真定的容颜,下颔雪白,樱唇嫣红,眼妆于眼尾处斜斜上挑。殷履直那个愣头青郎将,居然会缺脑弦一般赞叹道,“真的如同志怪小说中的狐女一般美艳啊”身后的卫兵伸手捂脸做出不忍睹卒的表情,暗骂,笨蛋
真定哼得冷笑,神色不动,微微扬起下颔,有些高傲道“不过是陈郡郡守殷道廉之子,入宫为郎将堪堪三月,竟敢如此无礼放诞”
殷履直这才反应过来,笑嘻嘻把手中的灯笼塞进身后卫兵的手中,走了几步过来,在真定对面蹲下,不好意思道歉道“这天已经晚了,各宫的女仕都不会出来走动了。难得遇见如此艳绝的
女郎,难免让人心驰神漾不是?我见你也没有着宫装,大抵是哪家朝觐的小姐不懂规矩,误了出宫的时辰吧”
“你为什么哭呢,是脚摔坏了么”
说着就要伸手过来搀扶真定,真定阴沉着脸,调整了一下坐姿,腾出一只脚,重重踹到殷履直肩上,把人踢了个墩儿翻,而后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殷履直难以置信的表情,抖出袖中的令牌和私印直接摔到他脸上,峻声道
“妾乃天后陛下驾前一品女史,颜氏嫡长女真定”
真定虽自谦称为妾,举止仪容却高贵堪比公主,拢了袖接着道,“本来一旬轮休,今日当出宫的,但行前又被天后陛下唤住遣了几句,方才误了时辰。殷履直中郎将若是肯行个方便,还望能开了西南的角门,送妾出宫归家”
那一队巡宫的金吾卫这才省过神来,在那士兵的暗示下,齐刷刷给真定行礼,口呼“颜姑姑有礼”
殷履直郁猝地躺在地上,费力地侧过脸,就着灯笼的微光看清楚了初入宫牌上“女御”的字样,和真定的私印,有些讪讪地揉着后脑勺坐起身来,仰着脸对着薄怒的真定笑道,“就算生气了,还是个美人啊”


2026-04-13 02: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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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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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哎,就算是被美人踩在脸上,还坚持送美人回家的我,现下看看,多少还是有点世家公子的风度吧”殷履直回头对车内的真定笑笑
真定冷哼一声,略有些厌恶地用袖子遮住嘴唇,微微侧过头,道“如果真的是世家公子,还请不要说这么让人倒尽胃口的话”
殷履直有些受伤地瘪瘪嘴,“好歹是淑女,拒绝的话就不能再说的风情些么”
真定垂下眼去,懒得回答
殷履直眨眨眼,也不开玩笑了,装出好像很正经的样子问道“是在大业坊么,你家?这里是不是要转过去了”
真定抬起眼,微微探出身,看看牛车外,淡淡应了声“这里转也可以,从前面的路口转,近一些”
殷履直哦了声,果断调转的车头,笑嘻嘻对真定道“你能不能坐在我旁边指路啊,这一带我真不太熟”
镇定也不推辞,撩了裙角,坐到了殷履直的驾位旁。殷履直侧侧头,看着真定艳若冰霜的面容,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哭的那么伤心呢”
真定撑起眼皮有些疲惫道“若我现下告诉你了,明日这个时候,你的尸身就会扑在庆春坊的巷子里,爬满早春的蝇虫”
殷履直噎了一记,不敢再说话了。真定也不管他,只漫不经心地撩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若有所思地盯着上面一颗殷红的朱砂
牛车缓慢地行进着,煣轮用一种平稳而厚重的声音碾压着青石板。真定撑起身,道“行了,就停在这里吧”
说着戴上风帽跳下车,殷履直哎了一声,就被真定从风帽下斜斜射出一把眼刀止住了话头,有些弱气地咂咂嘴,调转了牛头
直至看不见渐行渐远的牛车,真定才一把扯下风帽,目光冷峻道“宵小鼠辈,滚出来”
暗巷里静悄悄的,似乎只有真定一人,真定扯扯嘴角,举步便走。这时巷口不知何时闪出一个萧条的青色身影,“我家少主人,着我来给小姐送信的”
真定冷哼一声,从袖下探出一手,手指平舒,掌心向上,“既然如此,且让我看看你家少主人是何方神圣”
青衣男子笑笑,走近,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用两指捻着,送到真定掌心
真定收指摩挲了一下,嘲道“刚才走的那人好歹还自诩为公子级的人物,你们家少主却是连这点门面都懒得做了,用普通的洛阳宣来给我送信,不是自大到极致,就是懒到极致罢”
青衣男子不以为意“颜小姐名不虚传”
真定两指一撮,抖开宣纸,只看一眼,便皱眉道“张旧的字”
青衣男子躬身,“听闻颜家小姐与听心姑娘一文一武辅佐天后武氏,果然所言不虚,每日即便随天后阅奏折无数,也依然博闻强识,只一眼就认出我家少主人的手笔”
真定看完纸上寥寥几句话,垂下眼睛,目光在阴影里瞬息万变。突然揉了纸,忿恨道“你家少主人好打算,打蛇打七寸啊”
张力勾勾嘴角,“少主人道,那日见姑娘腕间的朱砂痣,便知道姑娘身中奇毒,朝中如此手段之人只有一位,原本逝者已矣不应该再探究下去。只是可怜姑娘被池鱼误殃,难免令人心生怜惜。少主人愿以守宫红的解药相换以示诚意,邀姑娘同盟一道,灭绝杨氏后患”
真定闻言,后牙槽咬得咯咯响,半晌,方平静下来,整了肃容,雍容道“各取所需,诚意我也已经收到了,但且向贵家少主回命——颜氏真定不才,一人之力单薄,愿得张公子相佐”
张力闻言,知使命达成,便欠了欠身,隐去了身形
真定闭闭眼,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抬起头看见月光清冷,有些自嘲地笑笑“情之一事,原本不懂,也不会痛的。如今懂了,方觉苦涩难当,还不如就这样,殉了吧”


  • 慕容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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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被百度吞贴了,先把下半章发来吧,等度娘吐出来,没吐出来的话请观文的亲们@ 我,我再来调整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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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娟冷笑一声,垂下眼去,“你是想责备我,如今我的所为都是错的吗”
丁香习惯性地用手拨拨额发,咂咂嘴道“那倒,也没有,毕竟,不关我的事”
婵娟肃容道,“你满足于做一个只要完成任务便安得偷生的影卫,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生倾心所系就这样流失于指尖也抓不住。为了这个改变,我愿意赌一把,尽我所能地去争取,每个人都有野心,相比而言,我不算什么。但是现在我争取到了,我就要拼尽全力去维持和守护,即使是听心和颜真定都不曾因此责怪我”
“不论怎样,我不相信她们没有像我这样想过跳出武后控制,自由自在生活的想法。只是她们陷得比我深些,有没有我这般得他人之力相助”
“她们的恩情我必当报之,所以我需要了解自己能够倚用的力量。丁香,我需要你帮我”
“如果现在因为我的缘故使得天后忌惮川蜀,那之前无论是真定送我来制衡和监视李郎,还是听心与我有恩,放我自由,亦或是堂主呈予一情得以关键时刻救我之命。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若李郎出事了,我便随他一起死。即便是你,也护不过我一心求死,那时的话,你的差事也算砸了”
婵娟一条一缕分析道,初时还努力克制着声音以免显得自己太过激动,后来却又像回到芝兰馆一般重新掌控了运筹帷幄的感觉。她和丁香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丁香又紧张听心。丝丝缕缕的总也逃不过芝兰馆,不如把话说开了一并扯下水。左右三分估计,她现在于没有什么势力的蜀中,能依仗的只有丁香了
蒙面的年轻姑娘一脸的不乐意,冷冷斜睨着重新坐回榻上的大肚子舞伎,最终退步般叹了一口气,“说教起来还是有点首席暗人的风姿嘛。都这样被你顶的哑口无言了,我也反驳不出什么了。怎么替你走这一趟,说吧”
婵娟这才微微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抬手把鬓边的散发抿到耳后,“李郎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他之前也有在深山里练兵的时候,但他会告诉我。这次他瞒着我,我总觉得,他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丁香干脆利落地点头,“明天一早回来给你消息”
婵娟颔首,“辛苦你了”
丁香人影一闪,门被极快速地拉开,又阖上。婵娟这才一段事了,摸寻着躺下,双手安抚般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寸心轻手轻脚掀开帐帘一角,探进头去,看见杨戬一人孤零零地在收棋子,嘿嘿一笑。杨戬抬了抬眼,余光扫到寸心,也不抬头,淡淡道“你们兄妹俩是来车轮战么”
寸心吐吐舌头,不情不愿道,“我和敖烈那臭棋篓子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你要是看轻我,没准会吃亏呢”
杨戬苦笑抬头道“算了,饶了我,今儿可乏了”
寸心闻言,娇俏一笑,让进大半身子,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目测不轻的檀木匣子。杨戬掷了棋子,快速起身上前,一手接过寸心手中重物,一手撩了帐帘把寸心让进帐中,“又拿了什么东西来”
寸心抿抿唇,很是得意道“上次不是说了么,你要去岭南,我给你配些药,一般毒瘴的解药和蚊虫叮咬的凉膏,我都备了些”
杨戬勾起唇角笑笑,“有心了,可又熬夜了?”
“不仅呢”寸心瘪瘪嘴,跟着杨戬走到榻前坐了,伸出一手,微微握拳,露出一截皓腕,撒娇道“你看,化药膏时烫的”
杨戬把匣子搁置一边,俯下身来执着寸心的手腕仔细瞧了瞧,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挲,“还真是,疼吗”
寸心咯咯笑着说痒,“处理过了,不疼的”
杨戬点点头,于她身边坐定,看见寸心手里握着什么,又问道“攥着什么呢?你花样倒是多”
寸心诶了一声,摊开手掌,“刚在门口碰见听心姐姐来着,她塞给我的,让我有空给你”
杨戬垂下眼睛,不着痕迹皱皱眉,那是芝兰馆的贝叶笺和淡菊阁的锡丸。一口气传来两个渠道的消息,总让杨戬感觉不太妙。他状似无意地随手接过,微微抱怨道“谈情说爱,要是误了正事的话,回来定要责她的”
寸心撅撅嘴,“你这是指桑骂槐说我呢吧,嫌我杵这碍着你了”
杨戬不答,纵容地笑笑。寸心立即就很满足的不再追究了,自顾自转身去整理拿来匣子里的药
杨戬两指一撮,揉开贝叶笺看了一眼,指尖用力,看过的贝叶笺被捻成了齑粉。杨戬不着痕迹地抬头,见寸心不曾注意到,这才又捻开了锡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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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顿了顿,杨戬又道,“明天要走了,你且勿挂念,李羿的事情我已有计较,你的身体要好好照顾”
寸心垂下眼,不情不愿嗯了声,“那我回去了,明天不送你了。不过有一点,有时间的话,能不能给我写写信什么的”
杨戬道好,勾起嘴角笑笑,站起身很有教养地拉开帐帘。寸心呆了一呆,不情愿地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又有兵士进帐来点灯,方才起身,小声嗫道“敖烈,还没来,我可否,再等等?”
点灯的校兵答道“狼王已经在营外列队等候多时,只说公主和将军想多说会儿话便自随去,这才没有人来催”
寸心有些无措地诶了一声,有些脸红,语气不善对杨戬道“喂,我走了哦”
“路上小心些”杨戬欠欠身
寸心看看他,又看看点完灯还明显赖着不走的校兵,意义不明地哼了声,气鼓鼓走了。那校兵不明所以,觉着奇怪‘这公主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怎又生气了’。杨戬是清楚,寸心不喜欢杨戬在外人面前不得已表现出的有礼,寸心不是真生气,所以他也不当回事
寸心走了几步,立刻就有侍女迎上来,抖开挡风的披肩折断了寸心想要回头看杨戬的视线。寸心撇撇嘴,低头任侍女给自己穿戴好披风,暗骂自己“只是没出息啊”
听心等到吐蕃的列队走得远了,方才双手无所谓地一背往杨戬的军帐走
杨戬抬起头看见听心笑眯眯背着双手立在门口,就觉得一阵火气向上冒,“你还真敢?瞒着我这种事情”
听心抿嘴笑笑,“这有什么,寸心走得那么干脆利落,可见你们心结已解”
杨戬闻言有些不悦的垂下头去继续翻看手上的文书,“我们没什么心结”
听心怔了一怔,快步走上前撑住杨戬写公文用的矮几,“难道说,你还不知道帮助婵娟怀上子嗣的人就是寸心么”
杨戬顿了一顿,“这我倒还真不知道”杨戬放下手里的文书,对着听心扬扬下巴,“说来听听”
听心撇撇嘴,知道杨戬方才的埋怨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当回事,就整了整战甲,坐到一边的软榻上,缓缓道“宫里训练暗人细作的方法十分严苛,一般放出宫作监视之用的暗人都会被绝育。一旦产生了子嗣血缘的羁绊,作为暗人的生涯也算是到头了”
“算我瞒着你,婵娟是我部下这件事情。但是当时你也不是堂主啊,我没有责任告诉你这个”
“宫里有一本红帐,记录宫女和暗人每月来潮之事,那绝育之药也是按月下放。我是觉着这是伤天害理之事,一般下面的人搞点小动作,或是把药扔了,或是不按时来吃,我都睁只眼闭只眼的。像婵娟这样,虽然被伤了身子,但是寸心医术卓然,帮着调理调理也能缓过来换上孩子的,也是有的”
杨戬漫不经心听道着,听到什么红帐,月事,不免耳根子红红的,他不好打断听心,看听心说的差不多了,才切入道“我不方便听这个吧,你也真是没遮没拦的”
听心抿了抿唇,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以一种状似无意实则颇有心机的口吻道“那还真是对不住,因为前任堂主颇通药理,和他时常探讨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呢”
杨戬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来,疑惑又认真道“颇通,药理?”
听心笑了笑,“现在对你说了才是害了你,有能力就去自己查吧。说回来,蜀中那边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和真定真心都舍不得婵娟吃苦,十多年了,君子堂的姊妹们,就婵娟有这个福气。我们都觉得,婵娟真能把这孩子生下来,好像我们都能被救赎似的”
杨戬点点头,“这个,我看来十分好办,你且附耳过来”
听心实在好奇,撑了身子把头侧附过去。杨戬拢袖于掌,靠近听心,轻声吐出几个字。听心刚开始没听懂,坐回去忖了片刻,突然恍然道“山人妙计啊,天后和婵娟倒是两头顾及了”
杨戬勾勾唇角,“除了家国之外,其他都是小事,能让你和真定如此紧张,大抵也就是多年的姐妹情分了。只是李羿的不臣之心我不能饶恕,身为一地之藩王,不思谋民治,只求能以武力彰于天下。戬不能同,武后不想打草惊蛇,命我避而行之,戬可从命。但李羿,不可不教训”
听心扑哧一声笑出来,“女子间的妯娌小事解决了,才能放心于天下大事的吧。李羿之事,我来想法子,你别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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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杨戬听心整装待发,谋划了月余的暗渡陈仓,在少量人知情的前提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用杨戬的话说,棋下一步后望九招,如果大费周章的做一个准备只为完成一件事情,未免有些浪费了。听心了然地仅用手上的五百精兵,布阵排列。一百人过陇南,翻越马尔泰山脉,打擦在川蜀的边上晃悠着,驻营三天。待李羿以为是先头部队打探虚实等待援军,打算将这百人小阵拿下时,这百人却又拔营走人,干脆利落
李羿不明所以,心中自我安慰兵不厌诈,所以依旧驻军防守在蜀地与陇南吐蕃接壤之地。之后的十数天,又陆续有两批百人阵的杨家旗兵士,在边防紧守的陇南晃悠。李羿疑虑更胜,本想将计就计先把人俘虏来再行拷问,不料吐蕃突然发难,数千起兵冲破玉垒关直逼李羿布防
李羿大惊,来不及管杨家军的花样,想着不过几百人,回头再做计较,带领三万军士连夜伏击吐蕃骑兵。可当李羿布防好在都江堰的兵马,吐蕃又如潮水一般徐徐退出关外不再相扰。李羿年轻气盛,虽饱读兵书,却不同于杨戬,缺乏上战场的实际经验。几次两头相扰,令他不厌其烦,等再次碰到第四批杨家军时,他终于忍耐不住,出兵过了蜀陇之界,俘了这百人来,勒问杨戬究竟在耍什么花招。这百人不若先前三批杨家军,厉兵秣马随时跃跃欲战,而是个个衣冠富华整立,一派礼兵架势,文书通牒一应俱全,摆明只是借道的
若是婵娟在李羿身边,她一定会大惊失色让李羿赶快放人。但李羿所行本就瞒着婵娟,如今想,如果这批才是先行礼兵队,杨戬的大批军队应当还在后面
且不知,杨戬老早就和听心带着百人小队过陇西走祁连山脉,入秦在安康做了补给,在鄂州襄樊与另外走陇南的三百人碰会
刚刚得知李羿俘了最后一批疑兵之用的兵士,杨戬一声冷哼“毛头小子,匹夫之勇”。听心笑笑,将李羿逾矩擅自列兵,扣押朝廷宣旨仪队的消息,用杨戬国公身份的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到长安去了
“就说,小教训的话,这种程度也就够了。既敲了警钟,也罪不至死。那一百人里有三十位君子堂寒梅舍暗杀之技超群的人,借这个机会埋到蜀中之地,也是好事”听心娇笑,“敖烈也是帮了不少忙呢,就临行前一晚找他略把这事说了说,也就成了”
杨戬却只垂下眼,双手覆背,“我让真定回复武后的说辞,她都按理答了吗?”
听心抿抿唇,收起玩笑的样子,正色道“真定来消息说,已经按照堂主的吩咐处理好了。婵娟身为暗人却与李羿暗通款曲,不守本分。望天后陛下采纳堂主的意见,赐死。天后陛下已然应允了,且说如何办置由堂主定断”
杨戬点点头,“过几月婵娟生产了,对上面伪装好难产,寻一副母子全尸易了容就行”
听心恭恭敬敬称诺,又问道“那李羿该如何呢”
杨戬顿了顿,答“埋进寒梅舍的棋子不是用来做摆设的,若李羿当真对婵娟真心,愿弃富贵荣华以相守,到时一并金蝉脱壳,寻具尸来便可。如若不然,暗杀了吧。婵娟后半生,君子堂还是有能力安置的”
听心低头道“婵娟身上有前任堂主赐的秘药,乃是茉莉花根所制,为假死之用。大抵她若有心,也是可以护得李羿周全的,到时堂主……”
杨戬冷淡地一扬战将披风,翻身上马,“随她去,若如此,从此她便和君子堂没有关系了,也不必庇护了”
听心叹了口气,不答,跟随杨戬身后上了马,向后方扬手一挥,四百人的队伍缓缓启程,向赣州行去
半月后,长安一纸皇令圣旨,怒斥李羿为人不臣,为将不信,为君不仁,剥夺蜀中亲王之衔,贬为益州刺史,着闭门思过,禁足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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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午后时分,天气异常炎热,山间晨起的寒气散得一干二净。杨戬轻裘缓带,松松披着凉衫,像一个真正的文人一般,姿势优雅地半倚在矮榻上笔走龙蛇
听心见了好奇,“可又有什么事情”
杨戬摇摇头,也不抬首,“答应了寸心有空给她去书信的,前几日急忙赶路,疏忽了。今得了空,补回来”
听心咦了一声,觉着好奇,想往杨戬的方向蹭过去。杨戬叹了口气,放下笔,把洛阳宣揉成一团,随便往旁边一掷。纸上墨迹未干,杨戬揉纸团的时候,磨痕蹭到掌心,印成一小块心形
杨戬又抽了一张纸,展平,用镇压住。听心忍不住打岔道“不是我说,你给淑女写情信,就用这种纸吗”
杨戬顿了顿,捻起笔沾沾墨,“洛阳宣极易吸墨,墨干则遇水不晕,不好么”
听心扶扶额头,长吁一口气,“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吧”
杨戬垂下眼,在台头处,用飘逸的行体写上,‘静姝公主敖氏洛桑台鉴’
听心梗了一下,“你在写公文吗”
杨戬嗯了一声,“除了用写公文的态度,我实在想不到该怎么给寸心写信”
听心笑笑,理了理裙摆,仪态万千的跪坐在杨戬的矮榻前,伸出一掌,在杨戬面前的纸上按住
“如此俊秀飘逸的字,好容易用来写情信,没有好纸相配,多可惜”
杨戬搁下笔,看着听心难得严肃,却没有放在正途上好好使用,颇有些无奈,告饶道“长安不乏风流俊雅的高门子弟,在石榴色的高丽纸上涂上红脂,以示‘此乃吾思汝之泪色’。抑或是用藤编的盒附上桃枝,以示‘投桃报李’的情怀。他们之中又有几人,是真正能与费尽心力讨好追逐的女公子相伴至终老呢”
听心抿抿嘴,“怎忘了,你也算是五陵年少呢,这些个技法当真是不需我来数落的。也罢,你且写你的信吧,本还想问你些事呢”
杨戬闻言,却是停了手中之事,“你说吧”
听心也不推辞,道“一则,上午江南西道督府派人送了帖来,说是下午着人来访,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杨戬勾起唇角,“以威压之,以利诱之”
“君子堂四仪使之位多有空缺,除了我掌芝兰馆,真定掌淡菊阁,还有寒梅舍和听竹轩的仪使空了一段时间了。方便起见,堂主可有什么人选能往里填的”
杨戬皱皱眉,“填?”
听心站起身,向杨戬福了福,“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若象前堂主一般,不在君子堂扶植自己的势力,总是逃不过武后的掣肘”
“上位者,向来记过不计功的,以功自彰逃不过功高震主。堂主此行不过宣旨,如今又是惩治李羿,又是勘查江南道广州五管的私盐私铁,总让我觉得心慌”
杨戬这是懂了,听心想让自己培植几个关键时刻可以当弃车保帅的棋子,若是将来自己有什么疏忽的地方,也好以金蝉脱壳来自保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若以他人性命护己,实在有些”杨戬叹了口气,“别说了”
听心点头行礼,转身撩开帐帘,“贺兰敏之也就是一个挡箭牌,他是替太子弘死的”
杨戬闻言,跽坐起,一手按在案边,对着听心的背影厉声斥道“慎言”
“慎言?”听心哼的冷笑,“我在君子堂呆了六年,供事过三任堂主,你呆了几天?”
“因为杨云的死本身就让你迷茫,如今有一个对你情根深种的吐蕃公主敖寸心,急于求成想一口气解决所有的事情吗?别那么自信杨戬”听心低下声音喟叹一般“你可是君子堂这些人的挡箭牌,你要是死了,我们也不知道风雨飘摇的等不等得到下一个堂主了”
杨戬道“武后于我而言,为上位者,我于你而言,也是一般。贺兰敏之之死在于他尸位素餐,为人不臣不孝。天下终究姓李,什么叫替太子弘死的。难道武后还想拔除自己的亲子不成,你这话说出去,就不怕韦氏一族跟着你再遭一次灭顶之灾”
听心背对着杨戬,并不反驳,身子僵硬地顿了半晌,忽地有些粗暴地扯开帐帘,状似气愤快步走出。杨戬有些烦闷地捏捏鼻梁,坐回去,看着纸上的‘静姝公主敖氏洛桑台鉴’,有些心烦,再次揉了纸。新沓一张,展平,简简单单写了两字‘寸心’
‘见字如晤,余至江南,三两日耳,颇为不适。幸赖慧心备以药需,无碍’
杨戬顿了顿,把寥寥数语的纸笺折起来,捻了蜜蜡本想封,却又迟疑。良久,才重新展平纸,润了润墨,添上一句
‘江南风景迤逦,山峰秀雅,与北各异。来日若至凉秋,盼与子执手,朝游沧海,暮桑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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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听心觉着好奇,哂笑道“你既然都承认收了人家重礼,为何还怪我辱你?”
刘彦昌称不上是饱读诗书,打嘴仗而言,哪里是成天跟颜真定练的听心对手,但他怒目忿张,呼吸急促,就像是对一个无知的村妇不得已说教一般反驳
“刘氏自祖父始,恪守先皇太祖之喻,爱民如子,忠君勤政。不曾有一丝一毫怠慢,岭南以郡国封,管辖之军权尽归刘氏一脉。朝廷虽设府道职,不过是想在赋税一方名正言顺给藩王施加压力罢了。不设府,百姓之税用来勤王养兵,圣上忌惮。设了府职,与行政之上制衡藩王权利,所收百姓税款,刘氏不得过问,尽归国库”
“刘氏不忍重民治负担,从来不曾双重赋税于岭南百姓,仅以地租自养。郡中守军也是年逾不得给养。郡国军治无力,如何抵御西南蛮子小国,保护百姓”
“姑娘责我收重礼,难道没想过,这礼,哪一个不是出自我岭南百姓之血。刘氏坐拥岭南,说得不好听了,羊毛出在羊身上,收了,尚能用回于百姓。不收,不仅得罪了朝廷府道,还白白便宜了搜刮民脂民膏的污吏。岂不更加愚蠢”
听心闻言一愣,这也才觉着蹊跷,岭南郡地属极大,当初武后劝圣上设府道之职不过是方便管理。原来结症在这里,官王之斗,足以内耗拖垮藩王的割据之力。她有些无措,抬起头征求般地看看杨戬
杨戬面色凝重,抬手拂袖,将案上薄宣收起,声音淡淡道,“两日前,才从赣州道台那里来。老家伙言谈之中隐隐显示妹夫收了他们一党的礼,是一路人。戬当时心下还责妹夫操守一道不足为说,令戬惋惜。现下听妹夫一席言,戬也知妹夫不易。但对府道那些所谓的‘污吏’,妹夫不可无防卫之心”
刘彦昌皱皱眉头,“二舅这话,是何意?难道裴远、吕崇想以我收礼这事来挟持我吗?”
杨戬点点头,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上甲胄作响。“妹夫行事不能说错,却是孟浪了,不舍不得,那群老家伙怎会如此大手笔送礼来取悦妹夫,妹夫难道不思量思量么”
刘彦昌闻言,这才收回对杨戬有些不屑的目光,开始正视这个白面二舅子
两个男人交换着审视又带着疑惑的目光
杨戬率先垂下眼睛,嘴角勾起,“这些都是后话了,裴远有胆量把话撂我面前,自然也是给戬下了帖子,戬接着便是。这次来,主要是想给婵儿补送嫁妆的”
听心眨了眨眼睛,明白了杨戬的意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杨婵又笑意盈盈擦着手,出现在门口,来邀众人入席
刘彦昌率先起身,迎向妻子。杨戬也起身,再次腹诽了有些咯膝盖的蒲团,听心从身后拽了拽杨戬披风,小声道,“你要把杨家军留在这里吗”
杨戬扬扬眉毛,“暗桩既已经布下去,大批的军士不伏在军队,难免显眼。这姑爷自己说他有兵权的”
听心松了手,脸色还是不悦,“不能说这世子有什么坏心思,但是这人面上心里都不藏事,一根筋迂腐得让人头疼,实在不是与事之人”
杨戬笑笑,“都说了,给婵儿送嫁妆,不是给姑爷送贺礼”
寸心打开信笺,面上有忐忑的神色,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笺上不过寥寥数语,寸心来回看了好几遍,看着看着,抿起唇,眼里晶莹闪烁。突然又似想到了什么,鼓起腮帮,佯装不在乎的自欺欺人‘哼’一声
“你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呢,又开始乱许诺。秋天要是没有带我去玩,你可理亏呢”这样自言自语着,却还笑着心满意足地把小笺仔细折叠了,收进怀里
寸心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开始斜了,她撇撇嘴,往离宫的方向走,就怕赶不及下午回去吃饭,又要让西夫人念叨
“得做些事情,就像敖烈说的,不能一颗心都扑杨戬身上”寸心一边走一边碎碎叨叨地念
高原草甸的地平线有一匹烈马携风劲强至,堪堪停在寸心前方不久
寸心抬头,有些惊奇地看着一位素装女骑手下马,掀开风帽
两个极其相似的面容隔着不过三四丈远,女骑手微微一笑,在寸心措手不防的惊愕中右手至左肩施礼道“芝兰馆丁香奉听心堂主之令,接公主去蜀中”
寸心诶了一声,瞠大眼睛目光左右漂移“你,你怎么来的”
丁香撇撇嘴,“骑马来的啊”
“不是,我是说”寸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里是吐蕃,你怎么过边防的”
丁香耸耸肩,摊开手“听心姐给我文牒,我就通关了”
寸心指了指丁香,又指了指自己,缩缩脖子疑道“听心姐姐,让你,扮我的?”
丁香愣愣,随即撅了嘴,“吐蕃公主,我生下来就长这样,我都还没嫌你和我面貌相似呢。什么叫扮你啊,真失礼”


2026-04-13 02:0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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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寸心转头小声宽慰丁香,“我母亲是汉人,也是氏族出身,你尽可放心。方才敖春太无礼了,请允许我致歉”
丁香笑笑,“公主言重了,刚才那位小公子,也是敖氏皇亲么”
寸心脸上出现不以为然的神色,“不算是,敖春是个狼孩,小时候被敖烈捡回来养的。长大了就给他取个名字叫敖春。和我们兄妹关系很好,就是有点”寸心不好意思地轻笑一声,“不懂规矩,也不会遮挡自己内心的想法”
丁香也抿唇,道无妨,“吐蕃民风开放质朴,这是好事。不若唐宫里,一桩桩勾心斗角的阴暗事情看多了,心都跟着乌起来”
寸心点点头,不说话,走了一会儿,才抬头道“听心,她是想救你啊,才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
丁香闻言,顿了顿,垂下眼睛,停了脚步,“公主,似乎知道不少君子堂的事”
寸心听到身后半步的脚步停了,便也停了。她并不转身,采光不好的廊里找不出她面上滞郁凝重的神色,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拈住了衣襟。良久,叹口气,妥协道“虽然我想说,不知道有时候比知道幸福太多,但我从不后悔知道这些事情,否则,我永远没有资格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和他看,同一片风景”
丁香心窍玲珑,吐蕃公主和左将军杨戬的恋情曾经风靡长安,成为多少闺中小姐梦寐的故事。即便那时丁香已经随从婵娟去了蜀中,这种含元殿中将军力抗吐蕃王子,娶得美人归的桥段依旧传遍大江南北。丁香只想了想,心中便有计较,若不是吐蕃公主早与听心交际,听心将吐蕃皇室发展为隐秘帮助君子堂姐妹的后路。即是,那个吐蕃公主心心念念想要看同一片风景的人,大抵就是未来的夫君——左金吾上将军、杨氏国公杨戬了吧
丁香眨眨眼,哦,原来杨戬也是君子堂的人啊,怪不得这吐蕃公主这么了解君子堂的事情
不过身陷君子堂实在称不上愉快,果然,不知道比知道好
寸心转过身,看着丁香,拉起她的手,笑道“来了吐蕃也好,我知君子堂的人不易脱身,你看婵娟都嫁到蜀中去了,还是摆脱不了上位者的掌控。好在吐蕃偏远,唐国皇后的手伸不过来,又和唐国临边,消息畅通。你若脱身了,来到吐蕃,我愿给你提供一地栖身之所”
丁香不自在地挺了挺后背,这吐蕃公主其实什么都知道,瞒不住她啊。但她没有拒绝,也并不点破尴尬,多少让丁香有些动容。听说以前婵娟和杨戬之间也是有点暧昧情愫的,但这公主对杨戬情根深种之时,也并不排斥对婵娟的救助,这种胸怀并非出身皇族,身居上位而对下施舍般的给予。丁香知道这是这位公主的善良,是整个吐蕃的淳朴的民风。丁香有些感动,她点点头,好像理解了敖春刚才冒失的举动,似乎是一种原始而热切的冲动。丁香低头,在胸口按按,面上看只是整理衣襟。只有她自己知道,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被别人求爱的惊喜和毫无恶意的温暖,让久居阴影的她感到喜悦,以至于,不能像一个合格的影卫一样控制自己的心跳保持静谧和规律。她的心,乱了
西夫人念完佛,看见女儿站在门口,身后似乎影影绰绰地又跟着一位谁。女儿面有疑色,大概有想要干什么去,过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西夫人伸手拂袖,招了招,“进来”
寸心欠欠身,踏进门来,丁香随其后
西夫人本面含暖色,直了直身子迎接女儿,看到尾随其后的丁香时愣了愣,寸心倒是不奇怪,怡然自若地微微侧身,让出丁香的位置
丁香眨眨眼,公主身份高贵,亲自引路已经令她不安,在没有外人的大草原上,大家相谈甚欢并无不可。现下来谒见长者,却还让公主立侍作下,实在是失礼。丁香赶忙斜前一步先向寸心礼了一礼作为感谢和退让,又以唐礼规规矩矩跪地,以手扶额对西夫人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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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夫人虽已年过四旬,因为在生寸心时受了惊吓,身体有些亏损,但心性平和,常年礼佛,所以看起来十分端庄
丁香见了礼后,夫人轻轻啊了一声,抬头着寸心亮了酥油灯,进了光前,细细打量一番丁香。丁香十分坦然,面目平和,微微垂眼以示退让。半晌,夫人方端正坐姿,曼声轻问,“这瑰丽的少女竟与我的女儿生的投缘,若不是刻意得打扮,多少让人心生好奇啊”
丁香暗忖,西夫人虽为唐氏,久不居长安,却言语间大方高贵,甚至连关中语音都用的十分得体,寸心说她的母亲出身氏族,到底是谦虚了,仅仅一句疑问,丁香几乎就能断定这位夫人的出身恐怕已经是世家的级别了
丁香不敢轻慢,恭敬地答道“妾为一品女官听心姑姑手下的女吏,点名入册从三品,华阴县丁氏之女,单名一个香字。姿容纤薄,不堪与公主比肩,只当夫人调笑,只怕折了妾的福分”
西夫人面带微笑,“家乡的贵客是久不至了,华阴丁氏,即便我还是闺阁少女时,就听说是乐善好施的大家族了。这已过去廿来年了,想必更加繁昌了吧”
丁香抬起头,跽坐直身体,苦笑一下,“不料想夫人竟还记得我的家族,只可惜物是人非,丁氏本就单传三代,人丁单薄,到我父亲这代已经彻底绝姓了。作为丁氏一脉,我愧为女儿身,不能继传香火,实为罪子”
西夫人垂下眼,“人如浮萍在世,多是随波逐流不能自己。可怜可叹姑娘看起来也是风华之龄,就经历人间苦事。如不避讳,可当是故人之叙,说与我听,也让我知晓一些多年不曾闻的家乡之事”
丁香张张嘴,又赧然笑笑,垂下头去,贝齿咬住嘴唇
寸心连忙插进话去,用撒娇的语气嗔怪道,“母亲,别难为丁香,何苦让人家说些难过的事情呢”
西夫人并非强人所难之人,寸心也知道,虽然吐蕃远离长安,君子堂影卫的事情还是不要声张的好。丁香的家世之说,寸心并不当真,也许只是个说辞。但是西夫人却难得的究根问底了,这让丁香和寸心都意外和措手不及
西夫人抿抿唇,难得像少女一般脸上出现赧然的红晕,她轻柔的解释,“没有为难姑娘的意思,只是我的母家——西氏一族也算是杏林一脉,时常游走世家各族间,久不曾得到家族的消息。得闻姑娘出身曾经有交集的家族,十分欣喜。如果能得知西氏的只言片语,我也是得以安慰的”
丁香怔住,她垂着首,西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当她在踟蹰,便不再催了。丁香睁大眼睛,眨了眨,脑子里囫囫囵囵,突然嚯地抬起头,有些急切地前倾身子
“西氏?我母亲也出身西氏一族,但,应该不是宗室女”丁香的脸上露出有些期待的惊喜微笑,“原来,您也是”
西夫人露出很欣慰的表情,她用手捂住唇,眨了眨眼睛,把泛出的泪花挤回去。她已经太久没有回家了,能在异国他乡遇见一个可能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实在令她有些感怀上天的恩赐
“我的母亲”丁香抿抿唇,接着道“怀着我的时候,父亲一日进秦岭访友,遇见山石崩塌,年纪轻轻就故去了。母亲陪伴我至7岁,从小教我医术学理,只可惜我性子像男儿,无心医术,喜欢舞刀弄棒,总是不能如母亲之意”
寸心诶了一声,这发展好像不对啊,但是不好打岔的。世上大去了,难不成还不能有几个相像的人。但话又说回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丁香和寸心南辕北辙天南地北的生存生活着,还能几乎互乱的相像,也实在是不可思议。寸心和西夫人并不十分相像,西夫人以前总说寸心的眉眼的唇形像外祖父,而外祖父膝下儿子虽多,女儿却只有行三的西夫人
“母亲单名一个月字,家里人唤母亲闺名月儿”丁香问西夫人,“您认得吗?”
西夫人哎呀一声,道怎能不认得,“是二叔家里的月儿妹妹啊”
随后感慨般的叹道,“那是难怪了,二叔和家父是双生子,两人本就一模一样。你和寸心都随着祖父的长相了,难怪如此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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