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路的时候只踩一个颜色的砖块,反复检查是否锁好了门,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洗手液一定要朝着一个方向,打字的时候必须要把内容念出声来……
诸如此类,在中只觉得不过是个人习惯而已,但朋友们都说这叫……强迫症。
在中查过相关的书籍,看到典型案例是有个医生做过手术后强迫性地洗手,直到双手被搓得通红甚至出了血才罢休。和他比起来,在中觉得自己不过如此,绝对到不了需要治疗的地步。
“怎么一上午的时间过得这么快……一半都还没有贴完呢……”
在中有些嘟囔,看着手里的一叠纸发了愁——“征男室友,要求:个人卫生良好,无不良嗜好”。
打工的店最近生意滑落,客源大减,所以安排给打工生们的时间也变短了。收入变少了,花销却不见少,思想前后似乎也只有从房租中能省下来一部分。可是要一个轻度强迫症患者去和别人合住,不管对患者自身来说,还是对那个合租人来说,似乎都不是件高兴的事。
若不是男女有别,在中倒是想找女生合租的,女生看起来似乎干净一些吧?
“呃……”
两个初中女生吃着烤鱿鱼从在中面前走过,鱿鱼上面的酱汁还往下滴答着,为了不让酱汁滴到校服上必须要把身子前倾,脖子也要伸出去老长,可即便是这样的吃法还是无法避免嘴角粘上浓色的酱汁。
看着如此吃相在中不禁打个寒战,脑中刚刚才起的“女生似乎会干净一些”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算了,还是好好帖传单吧……
怎么就贴不正呢?!看着左边好像高了些,撕下来重新粘上又觉得右边高了,上边好不容易对齐了又觉得下边似乎多出来一块,在中坚信这不是错觉,“难道是纸本来就多一块?”于是又拿出剪刀认真地减底边。就这样,小半天的时间又过去了。
传单贴完的时候,天早就黑下来了。
在中沿着来时的路往家的方向走,这片住宅区离在中所在的大学很近,所以有很多学生都选择租在这边。现在刚好是新生入学的时候,也会有不少新生来这边看房子,想来找到合租人应该不是难事。
在中是很喜欢这里的,一是因为学生多,环境相对简单安全,再者是因为这里毗邻着一块小小的海头,平日里很多出海的小渔船靠在岸边。入海口就在不远处,离住宅区会有些距离,但远眺的话就能看到波光粼粼。
海边有海水淡淡的腥咸味,闻久了竟也能让人觉得是个不错的氛围。傍晚时分会有些学生三五成群地坐在岸头喝啤酒、闲聊,或是伴着手机里的乐声起舞。岸头有好多仓库,都是渔民们自家备的,墙面上门上满是涂鸦,还有些拼错了的英文单词,每一栋的风格都不同,罗列到一起看着竟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在中常沿着这小小的海头散步,经常能看到钓鱼的人,心情好的时候在中会主动搭讪几句,也因此认识了不少邻居。
今天或许是因为有些晚了,这岸头竟一人都没有。不过也难得无人打扰,在中自己走着倒也自在。
每两盏路灯之间都由笔直的线连着,每一次落脚在中都精准无误地落在直线上。
尽管不可理喻,但夜风也好晚星也好沉默无言的空气也好,还是会尊重他这点无伤大雅的个人习惯。
远处的人影渐渐走近了,在中老早就看到了,本来不过是个路人,但在中却起了敌意——
不到五米的距离了,那家伙竟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没错,让在中火大的原因是迎面走过来的人的步伐与在中的如出一辙,也是每一脚都踩在直线上。
一米的距离,两人都停了下来。
对方也是个学生模样的人,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的盯着在中,也看不出歉意,也看不出怒意。
什么意思?!找茬儿?
在中几乎马上就确定对方是来寻仇的,虽然他实在回忆不起这张脸。
僵持中,对方蓦然开口,“呃……不好意思,请问你可不可以让开一下?”
“哈?”
“呃……那个……不好意思,我有点儿轻微的强迫症,这条路我一直这么走过来的,所以那个……你可不可以稍微让开一下?”
“哈?”在中表情停滞了半晌,听说过撞车撞衫甚至撞脸的,居然连强迫症也能撞上吗?
“可、可是,我也有强迫症……”
事情最终的解决方式是两个强迫症患者互相扶着对方的腰小心翼翼地转身、立定、放手、松气,然后略有些尴尬地交换了笑容。
“不好意思啊……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如果不踩到直线心情会变差……”对方表情很真诚,虽然说出来的话着实令人费解。
更荒谬的是,面对如此令人费解的话,在中却了然地点了点头,“没事,我懂的。”
确实,对于强迫症患者来说,只有病友才是最正常的存在。
如果征来的室友也能有点儿强迫症的小怪癖,那该多么和谐啊……在中呆呆地想。
几天里,已经有不少人给在中打了电话咨询合租的事宜,但在电话面试环节就直接被在中淘汰出局。
“养宠物啊?可能不是很方便,毛掉了很难处理。”不好,地板上有毛发的话看着会心烦。
“请问你平时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啊?啊?蓝色绿色黄色红色……那么多啊?”不好,挂在阳台上五颜六色的,看着会心烦。
“你们社团活动会回来很晚吗?不一定哦……”不好,晚上10点不锁门的话会心烦。
“怎么那么多让你心烦的事啊……”朋友都难免抱怨一句。
“我大概还是适合一个人住吧。”在中自言自语道。
朋友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强迫症加洁癖,啧啧……似乎没有比这更差的组合了。”
“可是房租……”
前一天还垂头丧气的在中第二天却神采奕奕地出现在教室,原因是昨晚到家后他又接到一个电话——不会养宠物,衣服颜色只有黑白灰,晚10点会回家——在中甚至打听到他最喜欢玩的游戏是对对碰,就是那个把同种图案消掉的小游戏。
听起来真是个合格的室友,不不不,应该是高分!
在中和他的准室友约了午休时间在校园里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见面,在中提前五分钟就到了约定见面的地点。据说强迫症的人是不会迟到的。
可树下却已经站了一人——
身材颀长,身着一袭墨黑色的运动装,双手插袋,仰面看着树枝上的残花。
樱花最是弱不禁风,全盛时虽壮观,但却不敌风雨,一场雨过后就七零八落了。昨夜那场春雨吹散了枝头的大半,今天虽是晴天,当下又正是正午日头最劲之时,但春风从不怜香惜玉,阵阵风过,落英缤纷。
有几瓣樱花落到那人的无框眼镜上,触到冰冷的玻璃镜片后滑落,沿着那人的面庞一路掉到了他的衣领里。
那人从容地捻起落在衣领处的樱花,伸长手臂,迎着风放开手,看那花瓣再度飘飘扬扬地消失在风中。在中看着这一幕,竟不觉有些恍惚了。
“是、是你啊……”在中走近了,分辨出那人便是前几日与自己在路灯下有过暧昧的亲密接触的人。当然,对他们强迫症患者来说,那根本不算什么暧昧啊接触啊什么的,充其量是个友好的打招呼方式。
那人容色一怔,旋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原来是你!”说着手上还比划起隔空搂腰的动作。
“呵呵呵……”在中干笑,就算他不觉得那是什么难堪的回忆,但至少也算个诡异的画面吧,还是少提为妙。于是在中转换话题道,“对了,打电话说要合租的人不会是你吧?”
“哦哦!”对方恍然大悟,“好巧啊!就是你在征室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