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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恐相逢是梦中(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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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不恰当的引用,倒也能表达我的思乡之情,很多人事都已不见,却也不曾忘记。
一、雨厝、雨厝
也许在我出生后第一次睁开懵懂的眼,就是看到了雨厝的屋顶。躺在一张有雕花和顶盖的老式木床上,有一束光从高高的木横梁边的“天眼”(一块方形玻璃)照射下来,惊动了细微不可数的飞尘,照到我的眼眸里。屋顶其他地方仍是暗蒙蒙的,暗红的瓦片模糊不清。屋子前半间上方有用成排的圆木构成的阁楼,上面是一个神秘的世界,也许有母亲偷偷藏着的花生干、“毛荒干”——一些过冬的零食。也许有父亲的huo枪、沙贝犁。……里面充满了我的遐想,却也不是可望不可及。长大了一些,就能站在米仓柜上艰难地爬上去,找到的却是一些陈旧的柜子,柜子里可能还跳出一只受惊的肥老鼠。倒是从阁楼上的石头小窗看外面给了我新奇的感觉,觉得外面是如此的光明、五彩缤纷。在我有所幻想时,母亲忽然出现在阁楼下,用开朗而慈祥的大嗓门,笑嘻嘻地斥责我,担心我摔伤。“阿姆,我跳下去了哦。”“你这个死孩鬼。”阿姆一把把我接住。早餐在一张斑驳沧桑满是刻痕的木桌上吃,从铝锅里舀出很稀的粥,夹几颗花生仁,有小白兔牌的榨菜丝,鲜美白嫩的丁香鱼,偶尔还会有父亲刚刚炒出锅、热气腾腾的海橄榄。几下吃完三碗粥,母亲每次都叮嘱我们把桌上的逃生米捡起,把碗底舔干净。
走出偏房,即是雨厝的走廊。整落雨厝有五间屋子,三间主房,中间是大厅,两间偏房往前伸手各连一间厨房,围成一个庭院。祖父母住大厅,大伯和我家分住两旁。走廊两头各开一个边门,通风。炎热的中午,大家躺在走廊里的红砖板上乘凉。雨季,母亲会在屋檐下放几个铁桶。雨后,雨珠从高高的屋檐上跌落在水桶里,发出清脆的“咚咚”声,煞是好听。比较烦的是公鸡会大摇大摆地在走廊上拉屎,于是得装一些沙子,随时来埋葬这些排泄物。灰溜溜的猫则是极干净的小家伙,时不时走到面盆边,用前掌沾水洗脸,像人一样。春天里,燕子在大厅的屋檐下筑了一个窝,祖父很高兴,松懈了他一贯紧绷着的脸,说这是好事,他忙着爬上竹梯子给鸟窝安了一个托,以防燕子的粪便掉下来。他会写对联,有一本陈旧的联对子,词句古典祥和。大副的“春”字,贴在大厅门上。门联一般是七字联,大门门联则需要将红纸裁剪黏贴,写成九字的。还有灶联,写着“司命灶君”,“上天求富贵,下地保平安”。
院子里会盖有猪圈、鸡窝鸭房。猪圈旁有一颗茂盛的葡萄树,是大伯家。夏季会长出青涩的葡萄,让我们分泌口水,然而堂哥极为吝啬,天天护着葡萄不走开,恶狠狠地盯着我们这些潜在的小盗贼。猪圈上是一片花海。嫩绿的芦荟,滑稽的番薯榕,弱不禁风的小桃树,火红的日头花,淡雅的五瓣花,硕大的鸡冠花……每一颗都是我们从村子里、田野里甚至别人家里扫荡来的战利品。鸡窝口挂着许多鱼钩,里面的土灰每几日换一遍。父亲在庭中劈柴,汗水淹没了他茂密火红的胡渣子。他调侃道:“孩子,看劈柴不如看吃肉。来试看?”我真的上去试了一把,大斧子在木麻黄年轮上只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痕。屋顶的“白驾鸰”叽叽喳喳的呼朋引伴,就像在笑。堂弟会爬上屋顶,去掏这些家伙的仔。
在外面看雨厝的屋顶,却是很清晰的。石岗岩的方石整齐地陈列重叠着,白墙黑线棱角分明,纹有质朴的图案;鳞比栉次的红瓦长着青苔,温柔地蜿蜒而下;弧线的屋脊分向两级,尖锐地指向晴空。这是我脑海中一幅不灭的画面。


IP属地:福建1楼2013-05-21 21:22回复
    三、两个堂弟和我
    我有两个堂弟,他们占领了我的童年。
    我们三人是一个“小部队”,大堂弟是司令,指挥战斗,名唤“日本”,得名于大堂姐说他走路像鬼子进军。小堂弟是工兵,名唤“牛目”,眼睛贼大。我是什么呢?我大概是颗地雷吧,偶尔发挥一下作用。我们这个小兵团,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战斗,同垃圾堆作战,同草木作战,同昆虫作战,以及池塘、田野和其他小伙伴。我们同一切可能存在的敌人战斗,在村里开拓自己的领地、世界。
    清晨太阳刚升起来,堂弟就在我家门口叫唤,我就愣愣地跟着他们走了。海在远处低吼,白驾鸰在屋顶嘈杂,粉蝶在野花间扑闪,石龟塘里火红的非洲鲫鱼大概已经清醒了吧,知了倒还在睡觉。大自然的一切都在等待着我们,等待我们的征服。大堂弟身上带着某种匪气,是个破坏王,捣蛋鬼。小堂弟则是鬼精灵,常年挂着一条浑浊鼻涕,冷不丁地“窣“的吸了一下,鼻涕不见了,但很快又挂出来了。我浑身的肉都长到脸上了,看着极呆。三人的共同点是都拖着一双后跟破烂的凉鞋,头上乱蓬蓬,养着大虱子。我们经常在祖父的门前摆个凳子、放张旧报纸梳虱子,那虱子又黑又大,肥得脚都够不到纸面。我们比赛用大拇指压虱子,“噼里啪啦”的看谁更快;我们偶尔会相互找寻毛发间的虱子蛋,就像小猩猩那样。我们拿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武器——一根精心削制的竹板或木棍,站在一片萝卜花地前,大喊:“杀”一声就冲进了菜地,对着漫天飞舞、慌乱不堪的粉蝶、彩蝶痛下杀手,直至气喘吁吁。对于一切不会发声的事物,我们认定他们都是敌人;对于能叫的,我们则分类。声色不美者,像白驾鸰、伯劳、知了、天牛、蛇、老鼠、癞蛤蟆、流氓等,是反动派;燕子、墓鸟(戴胜)则是益鸟,是正义的。这就是我们的童年的价值观体系。大堂弟学会了一切俘虏反动派的招数。趁着主人农忙外出,到他们家的雨厝顶上去掏白驾鸰的窝。到了下雨天,主人家就漏雨了。到海边的防护林沙地里挖白蟋蟀做饵,用瓦砖、竹管、米袋线做陷阱可以逮到凶神恶煞的伯劳鸟,此鸟好将猎物挂在嘴上,外号“屠夫鸟”。拔它一根尾翼,穿过鼻孔困住喙,伯劳就嚣张不得了,拎起它的额毛,身体还会滑稽的转来转去。用铁圈缠满蜘蛛丝可以捕蝉,但不实用;用茶叶包内袋则更佳,主要袋口朝下,傻傻的知了就会拼命朝上飞,如同苍蝇撞玻璃一样固执。用小鱼做饵可钓蛇,但这家伙不好惹。抓老鼠却是一项技术活。千百年来老鼠同人类斗智斗勇,练就了一身真本事。狡兔三窟,老鼠则是一窟有多个出口。熏烟、灌水,忙活了半天,才又发现到一个出口,那家伙早不知跑哪去了。
    偷和防偷,是农村孩子一个永恒的活动。偷香瓜、西瓜、龙眼、枇杷、芭乐、香蕉和番薯,偷钓鱼、捕鱼,偷砍柴,木麻黄干树叶,干牛粪,干桃核等等,我们都干过,真是无恶不作,罪恶滔天。当然我们自己的也常常防守不住,倒是“礼尚往来”了。偷钓鱼却是最刺激的了,特别是钓石龟塘的鱼。石龟塘不知何时被村里的流氓“小黑子”霸占了,从来没换过主人,塘里的非洲鲫鱼又红又肥,鲢鱼长得极大。在其他水塘里捞不到好处了,我们就偷偷地潜到苦楝树下,抛出短线(为方便作战,我们的鱼竿只有十公分长),鲫鱼很快就咬钩了,大堂弟一扯线,一条鲜红的大鲫鱼就活蹦乱跳地跃出水面了。一个人钓足四五条大鱼,便急忙退出战场,因为这里的主人可不好惹。等待大鱼把浮子(白泡沫做的)完全拉下水面是一段激荡人心的时间。周围静极了,能听到我们的心跳声。还有一片枯黄的苦楝树叶,轻轻地,晃晃悠悠地贴到水面上,惊起了一轮淡淡的水波。有时碰到主人突袭,我们则扔掉鱼竿,迅速逃往海边的木麻黄林里,找一个静谧的地方,烤几个番薯,在沙地里睡上一觉,也是很美的事。而那些战利品,则是躺在连主人都找不到的番薯沟里了。
    这些大概就是我们的主要战役。其余的,无论是大堂弟在雨夜里,把成群的癞蛤蟆赶到火灶里取暖;还是小堂弟水煮麻雀粥长出了一脸的大雀斑;抑或我们把整个村子里的垃圾堆都扫荡摊平。都不足详谈了。因为我们的领地,我们的世界,在那时就已经深深地植入我的心里。即便后来,小堂弟自己开发了另一个世界,晋升为王了。2013-5-4青年节深夜。


    IP属地:福建3楼2013-05-21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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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0 01: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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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海的遗址
      两个脏兮兮的小屁孩在浅滩上赛跑,越过汩汩的脉流,掠过了风、白云和海鸥。
      红日渐渐落下,明月缓缓升起。渔夫们在木麻黄下吃晚餐,闲聊,调侃小孩子。木麻黄的树叶如丝般地潜落在他们的头发上。饭后他们再次乘着彩绘的渔船,朝着海浪前进。大浪打来,浪花纷纷落在船头,湿了“小船员”的头发、衣服,连心里也是清凉的,嘴里咸咸的,眼眸里装满了翡翠的绿。船夫们有节奏地摇着浆,“船公”在船尾掌舵,跟着水面上隐隐约约的鱼群。
      上岸后,开始拉纤。船夫们配上腰带,系在网绳上,面向大海缓缓地后退。终于,有成群的鱼儿在海浪里跳跃!丰收的喜悦闪烁在每个人的脸上。滩涂上一堆堆银光闪闪的沙丁鱼,滑溜溜的“小倌”,壮实的马鲛鱼……船公拿起海螺吹起了丰收的长调,悠远的螺声越过木麻黄林,传到了早人们的耳畔。
      明月幽幽,被木麻黄筛成了一地的光亮。脚步声“沙沙”作响,箩筐有节奏地摇曳着。早人们缄默不语,急忙忙地赶到海边了。树林里的燕尾鸦,孤零零的叫唤着。“吾没裳没裤,吾没裳没裤……”声音如同哀怨的弃妇。
      而黑夜里的大海,发出了沉郁的吼声。月光,鱼光在浪涛间交汇,幻化,如同梦的瞳孔。黑暗中,万物蠕动。一只“小沙马”悄悄地盖了一座坟墓;“沙猪母”偷偷地把一只迷路的蚂蚁拖进了洞穴;而躲在浅滩下的“沙贝”,在身上雕刻了一个螺旋状的海的遗址。
      多年以后,木麻黄被滥伐殆尽,捕鱼队也不复存在了。海滩来了一个青年人,捡起了一个残缺的贝壳,一个海的遗址。他静静地站在海风里,回忆起了另外一个人,凝望着一朵似曾相识的云。


      IP属地:福建5楼2013-05-21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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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云长的散文,无可尽言其美,先粗读,待后细品。


        6楼2013-05-22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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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碗底舔干净——好长的舌头,哈哈哈
          很细腻,喜欢这种极富生活气息的文字,字里行间的坦白为我所羡慕,空了再慢慢细看


          IP属地:浙江7楼2013-05-22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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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看完了~
            回忆总是美好的,看得的是单纯的快乐。其实偷了不幸被抓,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赞一个。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13-05-22 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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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顶上,表示来过。还在单位,手机不方便阅读这么长的文字,等回家电脑上细品!


              IP属地:河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9楼2013-05-22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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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平的散文越来越有一种厚重感,而且很精制。问好


                IP属地:湖北11楼2013-05-24 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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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0 01: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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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2楼2013-05-25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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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唯美.....欣赏。


                    13楼2014-04-15 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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