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还下着雪,帅府的玻璃花房里却温暖如春,满屋子兰花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儿,慕容沣只穿着单薄的军装,伏在花房的玻璃桌上沉沉地睡着。
地上一片狼藉,花盆架子东倒西歪倒了一地,水泥抹得光可鉴人的地面上都是碎片,陶工精心烧制的精致花盆被砸成无数瓦砾,名品香兰歪歪斜斜地东一株西一株,价值连城的名花就这样枉断了香魂。若是草木有灵,这样僻静的地方大概早就处处可闻啜泣之声。
花房虽然暖,但冬天里那样衣衫单薄地一个人睡在里面也肯定是会生病的吧。慕容沣已经连着好几天睡在里面了,以往都是沉默的,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今天突然爆发了怒火,把当初精心布置的花房都砸得稀巴烂。打小看他长大的佣人们虽然忧心忡忡,却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劝他一声六少你回房睡吧。
谁都知道新婚燕尔的承军统帅失去了最最心爱的人,谁都知道如今的当家主母并非他们认定的那个知书达理,勇敢大气的女子,只是没人想到那个女子能在少帅的层层监护下逃走,也没人想到,失去了她,那位喝着狼奶长大的统帅竟会失魂落魄到如此境地。
尹静琬走了一个星期了,慕容沣迅速地消瘦下去,本来匀称的身型仿佛脱了一层骨肉,婚礼前日才贴身剪裁的衣物仿佛套在了尺寸错了的的衣架上,松松垮垮的即使在花房外三米的地方也可以看得出来。
少帅真是伤透了心。
所有人都这样说。
程谨之被新婚的丈夫冷落一旁,她的骄傲却不允许她主动示弱,夫妻二人一个在花房,一个在新房,心隔着十万八千里,却是一样的凉。
新婚的少帅夫妇冷战的第八天,帅府高大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一辆黄包车吱悠悠地慢慢跑了进来,车上坐着的是一个身穿蓝色唐装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片墨镜,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越发显得脸型圆润肌肤细腻,极是秀气,就这么叠着腿闲闲一坐,双手交放在膝盖上,潇洒 合度的身型便显了出来,一望之下,非富即贵。
黄包车一颠一颠地进了府里,森严厚重的大门却并未关上,几辆汽车远远地尾随着进门,不多会儿又出了来,顺着原来的路开了回去。直到最后一点烟气消失在门口,看门的佣人才合力将铁门又沉沉地关上。
程谨之稍稍上了点妆,遮掩了些憔悴样,露了些笑意迎到公馆门口,爽利地冲拄着黄梨木手杖的蓝衣来者招呼道:“五哥来了。”
慕容家五少慕容浚抬起头,摘了墨镜看了自己惟一的弟媳一眼,回过头对下人们慢声说道:“手脚轻些,仔细我的东西别砸了,都放我房里。张妈还在么?教她看着些,她省的我这些东西怎么放。”说毕一拂下摆,擦着程谨之的肩膀往客厅走去。
程谨之暗暗地咬碎了一口细牙,沉了脸色也不再强颜欢笑,跟在慕容浚身后上了台阶。
慕容浚撇了手杖翘着腿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看着旁边一个女佣人笑了起来:“哟,兰嫂还在府里做事呀?父帅过世的时候我见过你,那时你比现在丰润不少呢,是老六慢待你了?”
他这么一笑,脸颊上便深深地嵌了两个酒窝,本来生就一双含情目,一笑之下更增风姿。慕容家这一代的孩子都生得好,五少六少虽非一母所生,长相也颇不同,但顾盼之间却颇为神似,兰嫂颇难为情地笑了笑,将手上的茶盘放下,笑道:“多谢五少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了。”
“这是哪里话。”慕容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看随后进来坐下的程谨之,自顾自慢悠悠地说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打小儿的狼群里养着,性子独得很,我做他二十七年哥哥,便为他操足了二十七年心,说来跟我带大的一般。父帅不常在府里,兄长姐姐忙的忙嫁的嫁,我这个五哥,也勉强称一声‘长兄为父’。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若是我这弟弟做了什么不合他身份体度的事儿,我也难辞其咎。您说是不是?”
程谨之知他这一番话明着是体恤下人,实则句句指着她这个挂着名的慕容夫人,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待要发作,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听兰嫂笑着答道:“五少真真言重了,少帅年少有为,哪个不称他好的?”
“啪”的一声轻响,慕容浚把茶杯往几上一放,斜了程谨之一眼,说道:“什么言重,如今这浑小子放着承州百姓不顾,放着军机要务不治,让下属打电话给我这个离家多年方偷得一时逍遥的五哥回来劝他,你说这该打不该打?程谨之,打小儿的我都以为你是个伶俐人,红楼上说王熙凤水晶心肝玻璃人,我看你也差不离,怎么如今成了亲,倒比乡野村妇高章不到哪儿去了?老六这么混日子,先甭管他怎么对你,做他妻子的你就不知道劝劝?小时候还背的顺的三从四德你记到谁脑袋里了?亏你还是跟程司令长大的,家国天下那个进了你心里?”
慕容浚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语气浑不见半分怒意,可这字句之间锋芒毕露处处指责程谨之没有尽到妻子本分,噎得她硬是说不出半个不字,一张俏脸通红。慕容浚看着她冷笑一声,站起身抚平衣褶,说了句“亏得老六没守完三年父孝就娶了你”,抬腿就往后门走。
“沈家平还在么?领我去看看老六,老在花房里憋着,他也变不出一朵花。”
帅府真是太大了,慕容浚一边走着一边想道,这么多年没回来,还是那么空荡荡的。
风很大,雪纷纷地下着有如翎毛,慕容浚脚步不急不缓,老远地望到灯火通明的玻璃花房里透着绿意,挑着嘴角笑了一笑:“这讨女孩子稀罕的新鲜花样他倒是玩得好。”
走到门口时慕容浚叫沈副官撑着伞到背风处等着,用了些力气推开被杂物堵住的门,一眼望到慕容沣单衣趴在桌上,毯子落到身下压着,瘦骨嶙峋的睡在那儿,顿时心里像被长针刺了一下,一直疼到太阳穴。
跨过满地瓦砾,慕容浚弯腰看了看他弟弟,只见他脸颊瘦得陷了下去,从来神采飞扬的眉毛皱在一起,极浓密的眼睫搭在下睑一圈乌青上,憔悴得格外可怜。慕容浚盯着看了一阵,脸上并没半点变化,只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修长的手,捏着他下巴把他的脸冲向自己,半晌咬着牙说道:“起来,你回房间睡,沈副官在外面拿着灯笼呢,等会儿我教他来把这儿烧了,这花房你都砸成这样就不要留了。”
慕容沣蓦地睁开了眼睛,本来锐利如同鹰隼的双目暗淡无光,定了半晌的神才看清近在咫尺的人,沙着喉咙说:“五哥,别烧……”
“不烧留着干什么?”慕容浚捏着弟弟的下巴咬着牙笑着问,“你那么厉害把这儿砸得稀巴烂,就是看它碍眼了是吧?五哥帮你烧了,眼不见心不烦。”
“不行……”慕容沣的眼里开始渗出泪水,“静琬走了,我就这么一个念想了……”
慕容浚哼了一声:“这种女人你想留是留不住的,我慕容家不需要一个撑不起大体的少帅夫人,如夫人也不需要。”
“可是慕容家还能有别的家主……”
“啪!”
还不等他说完,慕容浚突然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同时松了一直捏着他下巴的右手,多日不曾好好休养的虚弱的身体摔在瓦砾堆上,泛着熟黄的衬衫上,灰扑扑的裤管上瞬间割裂了许多口子,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衣物。
慕容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弟弟吼道:“慕容沛林你给我听好了!我把这江山让给你,不是让你用来换美人的!”
沈家平到后来也没能完整地知道那天花房里兄弟二人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五少的一声怒喝后不久,从来都如闲云野鹤般散淡的慕容家五少爷抱着满身割伤的少帅,一路快跑回了公馆,快得他这个只撑着一把伞的军人都跟不上。那时他才恍惚想起,在少帅还是六少的时候,慕容家的五少爷是以文武双全在上流社会闻名遐迩的。
毕竟还是骨血兄弟,他想。




Ter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