屎在爸生病的那十几天里不再是个特殊的恶心的名词了。
我清楚的记得朋友给爸送来水果的同时，给我送来了她老公穿旧的三条秋裤，我的眼眶湿润了……卫生间那只彻夜不灭的荧光灯下老是悬挂着七八条洗过的染过屎的秋裤，尿不湿、卫生纸成堆的堆在我爸睡觉的卧室……

清楚的记得我爸在第五天的时候能喝水了第七天的时候敢喝奶了在第八天的时候能吃拌汤了，我欢快得在厨房削山药洗西红柿拌拌汤，心轻松得几乎要飘起了了……

我从3、4岁的时候就是爸肩肩上楼楼的我，到43岁的时候还被爸叫着“俺娃”……
……
写到这儿，我又……说的不哭了不哭了……

在……在我爸脱肛最厉害的那三天里，他说他晚上看见墙上有一群马来了……他说：“二儿，爸爸死又不怕！人老了都得死了……”
四十多岁的我感觉到天要塌了！
我不敢给我娘打电话！
电话打给隔壁的xx大大叫她去看看我娘，她说：你娘饭也不做在街门口拿扫帚扫着树叶就是哭了……
我哥进门的一刹那，他低着头换鞋，我跑过去关上厨房的门，打开油烟机，一下子不顾一切地趴到锅灶边狂哭……
把爸送回去时我姑来了，我一见姑竟哭得拉住姑的手趴在那儿起不来……
爸好了！！
我狠狠地出去给爸买了新秋裤新裤衩新棉裤新褂子新衬衫新帽子新袜子……
又狠狠地给爸给娘买了一整箱的罐头一整箱的奶粉一整箱的……
狠狠地打的车狠狠地擦了泪笑！
我想
我想狠狠地把爸80年来受了的苦受了的穷能补回多少就补回多少来……

2012的三月，
我依然接听着红打过来的长途，
依然是说了一个多小时，
我听着，把厨房的火关了，
我听着，把和好的面盖上，
我听着，把拿手机的左手困得不能了又换成了右手……

上帝还是冷冷地不给弟弟送一个男婴或者女婴，而才貌双全的弟弟、第媳却令我难以想象的优秀！一天一天的期盼变成了失望，一年又一年的煎熬又换成了再一次的期盼!上帝啊上帝！我击打着键盘登上“试管婴儿吧”感受着每一个已失败过和正在经历成功或失败的千万哥木有孩子的无奈的心灵，想象着在北京三院因七次试管婴儿失败而要纵身跳下楼顶的绝望的生命……

我和红在语音通话时敏感地尽量不让月月亮亮发出任何声音，而网络那头的弟弟却越在细细地聆听着孩子们的声息……我最害怕弟弟在电话中沉沉地说着“姐，我又孝敬父母我又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为什么就要这么惩罚我了？”
我劝说着红不着急你才多大，白领大龄的多了还故意不要孩子呢，千万不要给你爱人加压力，她心情放松了自然就会有了……其实我连自己都觉得所有的劝说的是苍白无力……

然后就是再一次接听着红的长途听他喘息听他诉说想象着他放下公司的、单位的所有的大事要事两口子请了假拿着高额的费用住在北京宾馆，想象着又一次满怀信心的他和他爱人披着棉被连夜排队在试管婴儿挂号科门前又一次殷切地等待着上帝的恩赐！

那些难耐的日子里，正好是二姐说想了我了突然就坐着长途来到了我家！
虽然是仅仅见过两次面没有呆够1小时的姐姐，突然的到来也使我渴望那种姐姐的温暖的亲情。
平生第一次和亲姐姐在一个被窝里说着不能和其他人说的悄悄话说着心里最隐私的痛苦说着所有生孩子坐月子的所有掏心窝子的话……
二姐说她要去内衣专卖店里买袜子，结果去了给我买了N多的昂贵时尚的我平时看也不敢看的内衣内裤。掏钱的时候我急着先给了钱，没想到她竟瞪着我流下来眼泪……当她重又把钱装到我口袋里的时候，我低低地说：“你再有钱也是你的……我不喜欢花你的钱！”她就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忍着泪说：“我欠了你的！多少钱也还不够……”
接着又花了最贵的钱给亮亮买了大型的玩具。傻乎乎的亮亮激动得脸都红了，靠在人家实际上是亲姨姨我却糊弄着叫他随便叫阿姨的身边，感慨地说：“阿姨可真有钱！”

红把第二次试管婴儿失败后的绝望的电话打给了同时在我家里的我和二姐，永远记得的是姐妹两个不敢说话抱着手机听那头三十好几的七尺男儿的哭声……
所有的劝说依然是苍白……最后是二姐抢过手机流着泪训起了弟弟……我已经不能想象我大学毕业的弟媳第二次试管婴儿失败后，整整一个月内没说过一句话的样子……
那些日子里我又狠上帝！
又阴错阳差地关联到我，难道又是我的错？是我让上帝出的洋相？

在知道了娘在一个月内碰坏了两次、跌倒了无数次后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我不用告给我哥，自己安排好月月亮亮，一个人带娘去省眼科医院给娘看眼。
钱不是问题，最难的是仍和娘说不通，让爸说让我大姐说让娘的侄儿说最后让一道街天天和我娘打扑克的xx大大和xx婶婶说，我想过强制她想过痛痛地骂她也想过把她骗到太原医院了再和她说，可我娘就是顽固不化的老三句：
“这来老了再看哇能咋了……”
“不看还好一做手术连命也保不住了……”
“娘这也活了七十岁了你老娘才活了四十几……”

就在那一个月，我同学的妈妈正好去了省眼科医院做了双眼倒睫毛手术，我马上兴奋地问清楚了具体的公交路线、手术费用、挂号时间等等事项，又马上打电话告给我娘说很简单的事情，有一天的时间就回来了，手术也花不了多少钱再说你还不知道到底是甚病也许审清病了吃药就行……
我的“吃药就行”把娘说动心了，我爸也在一旁费心尽力地打劝着我娘，娘这才支支吾吾地勉强同意了和我去太原试当的走上一趟哇

没出过远门又担心动手术的我娘比我紧张得厉害，一黑夜不睡三四点钟坐起来拿上手电筒悄悄地照着墙上的石英钟，弓着背掘起垛看着老大的阿拉伯数字不知道一个人唠叨甚了…
早上5点的时候到了火车站发现我穿的少了，冷得打哆嗦，7点到了太原的时候又觉得我娘穿的多了，老出汗又怕她见风又咳嗽……一下车有很多的简陋的出租车喊客，我看着拥挤的高峰路段马上决定打车去眼科医院。好在我们刚到医院的时挂号的长龙已经不长了，我轻松地挂了号出来啊呀妈呀才知道后边的一道又一道程序的长的可怕的长龙一样的队伍……
…

最愁的是我娘不是让人踩了脚就是自己看不见碰坏了头，一到有台阶的地方，就连我扶着她，也会吓得早早地就抬高了脚，过了台阶反而又拿脚摸索着不敢往前走了……后来我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在兜兜里跨在背上，两只胳膊死死地扶着我娘护着她往前格挪，在不知道倒数第几个程序时大夫看着我娘的视力表大声地就叫我：“把病人赶紧扶到座位上不敢走动！”然后就在排着病人的队伍面前带有个人感情地说了我一句：“视力都成这样了……你们是怎么来了的？”记得我当时就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一样在医生面前羞得无地自容！我狠自己！我狠我哥！……就在刚才下楼梯的时候，我还对被我死死地扶着却不敢走路迈步的娘发过火！不是我太孝敬了，是我太不孝敬了！哪一个眼病病人不是有三五个的儿女相陪，不是有女儿温柔地有能耐地开着车不让老人受半点委屈！

当我娘一见到我网上查到的的视网膜大夫张喜梅的时候，竟激动得像赵本山的小品一样还没有看病了就上前抓住人家的手说：“谢谢张大夫！谢谢张大夫！”
我一直以为我娘的脑子是越来越老糊涂了，可那天却惊奇地一次又一次发现她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记住了大夫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后来是我忘了的许多细节我娘竟能清楚地脱口而出……就这件事，我跟朋友说了许多次，我娘还是太可怜了！她根本不是不愿意去看病，她能在医院反应迅速地记下那么多细节，可想见她无奈的内心是多么强烈地渴望有人能带她去看病去治好她的眼病解除她的痛苦啊！！

化验单出来了，我娘身体太虚弱不能做手术！我一下子绞心的愁肠又布满了全身！
坐在那儿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
给谁打电话也是徒劳
年轻的时候弄下个毛病，
就是一有解决不了的愁肠的时候
就瞌睡，
我发现我又开始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