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王盟开得很慢。感觉还不太真实,可是手里沉甸甸的信封袋容不得他怀疑。是了,十几年的心血啊,能不沉麼?
竟然已经这麼久了。扣除最开始被扔在店里自生自灭的那几年,他一直待在老板身边,眼瞧著对方一点一点失去了原有的天真,连带著自己也变成了原本意想不到的样子。
王盟摸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他跟吴邪抽的是一个牌子,但他只是没事吸上那麼两口,吴邪身上的烟味已经浓到渗进骨子里了。
他记得吴邪以前不太抽菸。那时他身上总带著墨香和旧拓本的味道,铺子里多的是老东西,吴邪闲著没事都习惯待在铺子里,久了自然沾染上店里的气味。
有时他会想-没有别人的时候-要是时间能倒回2003年,他绝对要在那个金牙老头进门前就冲出去把人打的连他娘都认不出来,教他再也不敢靠近西泠印社一步。如果没有当年那份帛书,吴邪现在还会是那个随波逐流懒懒散散的小老板,而他也还是那个没事放空混吃等死的小店员。两个人穷极无聊的待在铺子里,发发呆、扯扯皮、忽悠忽悠上门的客人,偶尔吴邪威胁要扣他薪水,他一缩脖子连忙关了扫雷跑去扫地还是整理拓本之类的...然后一天又过去了。
他曾经以为他会就这麼胸无大志的在店里无聊到老死,还暗自想过要不要换工作、找个比较靠谱的老板之类的。但他又想到吴邪虽然不太靠谱,人还是不错的。虽然每次每次都喊著要扣他薪水,钱却从来没少过。那就,先待著吧。
可是有一天吴邪离开了。跟著他的三叔。
过几天爷就回来。铺子给你顾著,敢趁我不在时翘班老子回来就找你算帐!他说。
这一走便是两个月。
被独自留在店里的时间比什麼都难捱。好不容易吴邪回来了,过没多久却又离开。他看著老板笑的时候越来越少,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某天吴邪说要去北京找他朋友,顺便卖掉之前他们在地下室找到那张图纸。
从此音讯全无。
这次他真的受不了了。每天从开店到打烊只有自己一个人,感觉自己一天一天的变薄变透明下去,直到某天完全消失。终於等到老板回来,他才发现自己快连老板的长相都忘了。
这样的工作,还有什麼意思?
他当时打定了主意要辞职。吴邪说要给他加薪时他本想破口大骂道你TM给多少钱老子都不干了!却在看清楚吴邪的表情后噤了声。王盟的词汇向来贫乏。硬要他形容的话他只想到被加压到极限的玻璃,似乎只要再施加一点刺激,吴邪就会直接在他眼前碎裂一地。
王盟答应留下后很担心他老板过两天又跑没影了。但吴邪变得比过往积极许多,接手了他三叔的生意,也还撑得有模有样。许多陌生的事情接踵而来,他提起干劲努力去熟悉这一切,慢慢也就上了手。
2005年一个面瘫的年轻人踏进了吴山居,然后他家老板再次慌慌张张的离开他眼前。他以为吴邪又要消失上几个月,私下担心了一阵。没想到老板过五六天就回来了,看上去异常萧索。他问发生了什麼事,吴邪只是摇头,然后沉默。
此后吴邪不再提冒险的事,专心在打理生意上。终於有了要安生下来的样子。一切逐渐上了轨道,稳了根基。那时他以为最糟的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直到2010年,吴邪去了墨脱。
这次的变动大到把他自己都给卷下去了。他头一次看清楚吴邪被纠结在一个什麼样的局里,眼睁睁看著吴邪把自己折腾到不成人形,机关算尽只为反抗命运,一次又一次,行动、失败、然后从头开始。
这次的黎簇比他机灵许多,应该,能成功吧?
自从2004年后王盟没再动过换工作的念头,尽管他现在的工作钱少事多还有生命危险。虽然他曾经不只一次喊过要辞职,心里暗自庆幸当初选择留下的时候还是更多些。
跟著老板疯魔了这麼多年,现在吴邪告诉他说:你被开除了。这事儿以后都跟你没关系了。回去之后,把门关好,去找份靠谱点的工作吧。
他知道吴邪是替他著想。这个局太深太杂,他真跳下去搅和大概九条命都不够死。可想到往后看不到某个嘴贱心软又固执到要命的人,还是挺舍不得。
不知不觉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王盟用力抹了把脸,叹口气,继续往前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