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天,天海都重复着相同的生活:起床,听天依唱歌,睡觉。与往常不同,自打从那个朋友家回来,天海始终在使用等身投影,让天依的形象还原为真实的大小。天依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兴奋得每天都会创作一些新的歌曲唱给天海来听。只是,最近几天,天依发现,天海似乎比以往更加严肃。据她的了解,天海是一个科研工作者,主要进行新材料开发,同时在从事新能源领域的相关工作,是个不苟言笑的“面瘫”大哥,性格有些孤僻,朋友着实不多。他利用自己的知识和技术制造了这个投影仪,请他的朋友编入了各种各样的智能程序,使天依近乎于完美的成为了一个“虚拟的真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也许,天海的那个朋友说的有道理,在拟人机器人普及的今天,自己这种全息影像的虚拟人已经过时了,但是天海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直把这个微型的全息投影仪带在身边。天依问过天海究竟为什么没有抛弃她,但是天海并没有给她答案。
某一天,天空异常的阴霾,滚滚的黑云下,城市里仿佛突然间变得异常寂静。
天海家的客厅里,天依边歌边舞,天海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但眼神有些迷离。
一曲唱罢,天依看着对面的天海,有些奇怪的问道:“天海大哥,怎么了?我的歌你不喜欢吗?”
“啊,不,非常好!”天海摇了摇头说。
“可是我感觉,你好像有些心事啊?”
“没什么…”
天依觉得,今天天海有些不太对头,但是她也不知道究竟事发生了什么。
“那么,我要继续唱吗?”
天海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了几首歌的歌名,拿到天依面前给她看。
“天依,拜托你了,这几首歌,唱给我听就可以了!”
天依凑过来看了看:《迷鸟》、《荒原之歌》、《三月雨》…这些歌曲,基本上都是悲伤的旋律。天依本想问问天海为什么要选这些歌曲,但是天海似乎早就明白天依在想些什么,只是很平静的说:
“别多想,只是突然很想听这些曲子。”
“唔~大哥,这些曲子…”天依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事情吗?”
“当然记得!”天海轻轻的点了点头,“我说到做到!”
“嗯,那就好,不要忘记了,你答应过我的哦!”天依很信任天海,微微笑了起来,随后,她按照天海的愿望,一首一首开始演唱天海点出的歌曲。
天海则坐回沙发上,闭着眼睛享受天依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终于,最后一首歌唱完,天海重新睁开了眼睛,看着可爱的天依。天依与天海对视的一瞬间,发现天海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苍白,仿佛还带着深深的疲惫。
天海慢慢站起来,走到了天依面前,默默注视着天依,什么也不说。天依几次想开口问问,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良久,天海缓缓开口了:“天依,其实,与你相处了这么久,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对你说过。”
“是什么呢?”天依好奇的问。
“本来,全息影像只是一种有三维立体感的虚幻影像,但是我在这个投影仪上做了改装。”
“改装?”
“嗯,你的影像,其实是利用投影仪内的热核反应核心产生的强电磁场吸附空气中的粒子,再通过对光线散射呈现你的形象。”
“呃,是,是啊。”天依听得云里雾里。
“我加强了输出功率,使你的影像实现了等身化,也就是你现在的尺寸。同时,粒子紧密堆积与粒子之间相互作用下,你有了碰撞体积!”
“碰撞体积?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天依听着有些糊涂。
天海忽然不再往下说,只是凝望着天依的脸庞。
“天海大哥?你解释一下嘛,你的话我听不明白!”天依有些急于知道天海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天海伸开双臂,猛然间将天依的“影像”抱进怀里!
“诶!”天依猛地吃了一惊,“我…我不是…怎么会有…感觉?”
“拜我那个朋友所赐。那天我去找他,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天海说着,把天依从怀里放开,蹲在天依面前,双手轻轻搭在天依的肩膀上。
“天依,听我说。从小,我的家人就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不能陪在我身边,生活中很少有朋友,工作上也是独自承担着研究任务。我越来越感觉到孤独和寂寞,心也慢慢的变冷。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你的歌声,纯粹的声音,仿佛发自灵魂深处,与我孤单的内心产生了共鸣。只要有你的歌声,即便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也会感觉到安心。也就在与此同时,全息投影设备实现了小型化,我凭借自己在研究领域的知识自己打造了这个微型投影仪,只是想把你一直带在身边。不过,时光流逝,你在其他人心中的地位越来越小,大家逐渐对你的歌声失去了兴趣,转而投向更吸引人的拟人机器人。我却始终离不开你的歌声,就去求我的朋友,保留了最后一份关于你的完整数据,并把他开发的智能化程序模块植入了这个投影仪。从此,你便像是真的活了一样,与我相伴。”
“但是,天依,我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了。不…也许应该说是…永别了…”
“我带你去找我的朋友的前一天,一个一直被认为是推测的事情得到了证实——世界末日,真的要到来了,日期也已经确定,世界将会在一场末世海啸中化为一片残骸。到那天,无论是人,还是机器人,都无法逃过末日的审判。那天晚上,我没有叫你出来,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条消息,我不想让你害怕,不想让你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用自己开发的材料,打造了一口箱子,它的力学性能极其优秀,纵然末世海啸有再强的破坏力,也无法打破。但是,现有的材料,在有限的时间里,只能打造出一个用来保护你的小箱子。”
“天依,很抱歉,这件事瞒了你这么久。也感谢你,在我每一次感觉孤单的时候,为我歌唱,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也很幸福!”
天依呆呆的看着天海,一种剧烈的悲伤感冲上心头。
“不要,天海大哥,不要开这种…玩笑”
天海的眼神出乎意料的镇定,他不无赞叹地说:“那家伙真是个难得的天才…居然…能让你懂得什么是伤心,还能流泪…可是,天依,我更愿意看着你笑啊!”
正说着,远远的地平线处传来了阵阵隆隆的响声,一道白线碾过天际朝着他们奔袭而来。
“时间不多了,天依,我必须带着你到顶楼去!”说着,天海站了起来,左手探向身边的地上,天依这才发现,那里静静的躺着一个黑色小箱子,大小只有30cm见方。
忽然,天依伸出手来,抓住了天海的手,那种粒子的碰撞感,在两人的身体上传递。
“天依?”天海回过头,看着天依。
“大哥,你,你在说什么啊,难道,难道你要丢下我吗?”天依的眼角留下了“泪水”,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不要,不要离开我,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到呢!”
“说什么末日,我才不怕呢!你不在我身边,我要怎么一个人面对孤单和寂寞?!”天依的语调充满了悲伤,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甜美。
“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哪怕末日就在眼前,我也一直想有人陪伴着啊!”
两个人全都沉默了,只是静静的对视着,往日的快乐在阴云中渐渐远去,留在二人记忆里的温暖也即将被末世海啸冻结。天海慢慢握住天依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满足的神情。
“电源断开!”
随着语音指令,投影仪的能源回路关闭,天依感觉自己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无法发出声音,那双手牵在一起的感觉也逐渐飘散,最后的影像,仍然是天海那充满关爱的眼神…
“天依,如果海啸过后,还能有人类幸存,还能有人发现你,请你,继续向人类传递幸福和快乐,用你的歌声,永远快乐的歌唱!”
被一串串二进制数字组成的墙壁围住,天依不停地敲打着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墙:
“天海大哥,把电源打开!求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我还有很多新歌要唱给你听啊!”
天依哭了,她无力地顺着墙蹲坐到了地上,周围寂静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她眼泪坠落的声音。
楼顶,天海把那个黑色的箱子锁死,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我相信自己的能力,为了报答她,报答她驱散了我的孤独与悲伤,我必须要保护她,保护她穿越末日的绝望!天依,我也相信,未来,你还能在这个世界上,为了给某个人带来幸福,为了给某些人带来幸福,继续放声歌唱!”
天海默默想着,把箱子放到了顶楼最高的地方。之后,他回身望向不远处,滔天巨浪粉碎着世界上的一切,铺天盖地的向他压来。天海仰望天空,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天依,希望来世,我还能听到你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