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几个侍从扶了宇文琮和夏漓桑下马车，夏漓桑这才看见了那黎国皇夫陈凌溯。
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子，比起宇文琮，也毫不逊色。
不过和宇文琮，是两种类型的人。
陈凌溯穿着紫袍，透出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气势。一双丹凤眼中，总是似笑非笑，嘴角也淡淡勾着，却掩不掉眼底的凌厉。
“昭玉王远道而来，不周之处，还请见谅。”陈凌溯微微一笑，看着宇文琮，“陛下这几日有些不适，可能要劳烦王爷久等了。”
宇文琮看着仆从进出忙碌，也是轻笑着：“殿下客气了。若是她不舒服，本王等多久都没问题，只怕是殿下有意相瞒，便是毁坏邦交的大事了呢。”
这话一落地，夏漓桑登时蒙了。
虽然宇文琮声音很低，却也是足够几人听清的。
她自觉自己对宇文琮的了解虽不深，对他的性格却也略知一二。以宇文琮的温和有礼，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何况，出使他国，一言一行皆关于两国邦交，宇文琮即便是心中不忿，也不该这般表露。除非……
陈凌溯面色稍变，很快又归于平静：“昭玉王哪儿的话，事关她，本王也不敢乱说，更不会乱说。”
“最好如此。”宇文琮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本王已经安顿，余下的，便不劳殿下费心了。”
凌溯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愤怒，不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夏漓桑再去看时，他依旧是那副含笑的模样：“许久不见，王爷口舌厉害了许多。”
宇文琮只冷冷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凌溯也不恼，拱了拱手，道：“如此，便请王爷自便了。”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从人进进出出的整理，夏漓桑又把目光移到宇文琮身上。
宇文琮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也不言语，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夏漓桑几番欲问，却都欲言又止。
这样来回几次，弄得自己都纠结的时候，忽然听见宇文琮含笑的声音：“想说什么？”
夏漓桑偷眼去看他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眸中带笑，胆子也大了些：“昭玉，你是不是认识这黎国皇夫啊？”
“他是我望国陈家的大公子。”宇文琮见有莽撞的从人低着头便朝这边冲过来，连忙伸手牵起夏漓桑，然后将她往自己跟前一带。
夏漓桑又是一愣，才回话：“那……也不曾听闻黎望和亲，他怎么会在黎国？”
她去望国前，父皇曾将黎望的历史尽数说给她听，关于黎国女帝与望国昭玉王的纠葛也略有提及，不过对于这陈凌溯，倒仅仅止于耳闻。
宇文琮笑了笑，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有人骑马进了院中，下马后便朝他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月色轻纱，面容清秀，小腹微突。宇文琮上前一步，淡笑道：“颜溪姑娘。”
颜溪？夏漓桑脑中飞转，忽地想起，似乎朗成提过这个人－－这人好像是黎国皇帝的亲信，很是受宠，有孕在身。
那……这人为何回来这里？
夏漓桑不及发问，答案便已出来了－－只见那女子冲宇文琮行礼后，便急忙替他把起脉来。
呼吸不由得轻了几分，夏漓桑紧张地看着颜溪的动作。
颜溪眉头微皱，神色由方才的漫不经心变得严肃。夏漓桑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姑娘，昭玉的毒……”
侧头看了她一眼，颜溪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对着宇文琮不紧不慢地开口：“敢问王爷，中毒后可有不适？”
“毒发后多在昏睡，倒没多少不适。”宇文琮按住夏漓桑，微微摇头，“不过偶尔会觉得乏力或是身子沉。”
颜溪脸色顿时有些愤愤：“王爷可知是谁的人下的毒？竟如此恶毒！”
“怎么了？”宇文琮见她如此模样，也是微微变色。
面露迟疑，颜溪瞥了一眼夏漓桑。宇文琮犹豫了片刻，该是点了点头：“她……是我的王妃。”
夏漓桑心中突地一跳，面上一热，稍稍偏过了头，却掩不掉嘴角的一抹笑意。
颜溪倒没有多惊讶，只是了然一笑。正要说话，宇文琮突然低了声音：“她……为何没来？是陈凌溯……”
“主子这几日，的确有些不适。”颜溪面色一黯，看着宇文琮，却又看见夏漓桑，终是欲言又止。清染应该是在清凉台与众臣对峙，说起来，和陈凌溯还是脱不开干系的。
宇文琮一惊，随即便道：“颜溪姑娘，不如……你与我去房中细谈吧？”
这回，夏漓桑终于注意到了宇文琮的自称——我。

Chapter 15
第二日清晨，远远地听见散朝的钟声。
宇文琮放下了药碗，看着夏漓桑，低叹一声：“你贵为公主，实在不必如此……”
“昭玉哪儿的话，我也只是在旁边看着罢了。”夏漓桑忙摇头，起身想要收碗。却不料动作太急，藏在袖间的手全露了出来。
瞳孔猛地一缩，仅有片刻的迟疑，宇文琮已扣住了她的手腕，盯着手背上的红肿，不由得加快了语速：“怎么伤着了？”
“我……”夏漓桑神色有些尴尬，张了张口，却不知说着说什么才好。
“你在这儿等着。”见她这般，宇文琮心里自然明白，起身去找药，“我给你上药。”
宇文琮半垂着头，眉眼清俊，动作温柔。夏漓桑愣愣地看着，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想要去勾勒他的眉眼。
“砰”地一声，门被人推开，接着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漓桑慌忙缩回手，扭头看了过去。
来人一袭红裙，高贵冷漠，气度雍容，面上却带着焦急。
红衣猎猎，有用暗金色的丝线勾勒出的花纹，随着衣裙的翻飞时隐时现。那人五官虽不绝艳，却也颇为精致。微抿的唇角，将气质衬得更是清冷。长发半束，绾了个垂月髻，上头缀着一支九尾凤簪。
大红色，本是有些俗艳了，由这人穿来，生生是凌厉华贵，有着令人屏息的风华。
这人……与自己的面貌，有六分相似！难怪、难怪……
夏漓桑瞬间便明白了来人的身份，顾不得心中疑惑，忙回头看向宇文琮。
宇文琮仍是那个姿势，眉眼也未有变化，可是给她擦药的动作早已停了。再仔细一看，他握着药瓶的手，因为用力，已泛着青白。
“颜溪告诉我……你中毒了？”来人上前一步，问道。声音里满是关切。
宇文琮缓缓起身，将药瓶搁在桌上的抬眼看她，眸中情绪莫名。
这两人都不再说话。
“漓桑，你先回去吧。”良久，宇文琮冲夏漓桑一笑，声音却略嫌清淡。夏漓桑一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欲言又止，迅速收拾了桌上的药筷，掩门而出。
刚关上门，便听见宇文琮的声音，些微的凉，却藏着纷杂的情绪：“既已如此，何苦做这番姿态？”
“子彻－－”那人低低唤着他的字，却是没了下文。
“同是背叛，为何你还是选了他？”宇文琮冷冷地打断她，向前一步，“凌溯他……负了你一次，必会负你第二次。”
几秒的沉默，完颜清染的声音更是轻了几分：“子彻，我……”
夏漓桑靠在门外，隔着一层窗纱，模模糊糊看见里面的人影。
完颜清染话未说完，宇文琮突然又前了一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清染……”宇文琮叫着她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哀伤。
她说：“子彻，对不起。”
原来温和如玉昭玉王，原来最是公子世无双，也有这般情绪难抑的时候。
夏漓桑闭了闭眼睛。忽然听见身后的低唤：“陌桑公主。”
是那颜溪。
她站在门前，似是谦卑地做出“请”的手势，周身气质却不容抗拒。
这是赶着她走了。
夏漓桑笑笑，转身走出庭院。
宇文琮，宇文琮。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日望国宫宴，她抬起头时，望国众人那般惊诧。
她终于明白，为何宇文琮说红色不适合她。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愿对她百般温柔，却总是透过她，像看着另一个人。
她不是她。
风姿绝秀，天下无二的黎国女皇，仿若传奇一般的完颜清染。
那个一袭红裙，能够征战沙场，能够温和抚琴，能够震慑天下，能够脉脉温存的女子，怎是她这个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公主可以比肩。
她当是他的知己，可以煮酒品铭，可以吹萧抚琴，可以清谈下棋，可以……天涯陌路。
她是他的曾经沧海，她只是努力想要成为他的涓涓细水。
可笑她以为，细水长流之。
可笑她觉得，他温柔体贴，让她唤他“昭玉”－－他待她，终究是不同的。
可是完颜清染，她叫他，子彻。
那般自然，那般亲密。
即便知道她与他没有可能，还是叫她……难掩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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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夏漓桑回到广泽宫正殿时，正好完颜清染走了出来。她眉眼淡漠，侧头低声和颜溪说了些什么，颜溪点头应下，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随后，她朝夏漓桑看了过来。夏漓桑一愣。
－－这双眼，黑得像是最深的夜，找不出一丝杂色。双眸中的情绪同她的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淡漠至极。可是还可以隐约察觉到的，是淡淡的疲惫和悲凉。
此时，这人轻笑一声，道：“陌桑公主，不如借一步说话？”
虽带着疑问，声线温和，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压。夏漓桑迟疑了片刻，点头答允。
完颜清染淡淡一哂，转身向右走去。夏漓桑一怔，忙跟在她身后，微垂首，沉默地往外走。
不过，两人一直走了半盏茶时间，也不见完颜清染开口。倒是道路越走越偏，七弯八绕，早已不知到了哪里。夏漓桑心头不由忐忑，思索起应对之策来。
“这里你可觉得熟悉？”直到转过无数回廊，完颜清染在一处风景前停下，询问道。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夏漓桑被惊得回了神，这才定睛去看眼前景象。
碧波万顷，浮桥横亘，小亭精致。
夏漓桑几乎是震惊地看向完颜清染。
这个地方，简直就是王府后院的翻版！
“黎皇陛下－－”顾不得心中顾忌，夏漓桑急急向前，看向完颜清染。目光透着疑惑，显然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这湖水，是从护城河引来的，自建国始，并不是为他。”看出她的心思，完颜清染笑了笑，眼中却是清朗一片，无悲无喜，“至于浮桥和凉亭……便作怀念知己之用吧。”
夏漓桑低下头，再抬起：“那么……陛下让臣看见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们到的早，越是早，他要看的，便越久。”清染似乎没有作答，却又给了答案，“他近期定是心情不好，带他来这里，他会喜欢的。只是，你只可说偶然发现，问了宫女，这是黎宫百年前传下的，与朕无干。”
完颜清染负手而立，顿了顿，声线转冷：“好了，你回去吧。”
夏漓桑却没有动，眸中闪过挣扎，却还是低声却坚定地问道：“黎皇陛下所作所为，皆可用知己二字带过么？”
完颜清染一怔，红裙轻扬，身形未动：“这些，不是陌桑公主该问的。”
夏漓桑深深吸气：“漓桑是昭玉未过门的妻子，该知道是否有人对他有心思－－”
“你可知，若非你是子彻之妻，如今你已无法在这与朕说话了？”清染眼神忽地冷了下去，斥道，“退下！”
夏漓桑也不过一时冲动，话一出口便已后悔。听清染这样说，忙行礼退下。
一路回到广泽宫，夏漓桑还有几分心绪不宁。宇文琮心里那个人是完颜清染，若是完颜清染也－－
“昭玉……”她推开门，想要和他说什么，但是在看到宇文琮的一瞬间，那些话便消失无踪。
宇文琮坐在桌边，手中死死握着什么，目光却是无神。甚至连夏漓桑进来都没有察觉。
夏漓桑慢慢走到宇文琮旁边，蹲下来仰头看他：“昭玉……”
宇文琮这才回神，把手中物事飞速收入袖中，勉强笑道：“漓桑回来了。”
见他如此神色，夏漓桑有些不忍心，只好垂眸，陪着他沉默。
但是心里，且惊且痛且惧。
她知道，只要成亲，宇文琮定会对她好，不会负她。
可是若是他心里的人不是她，对她好又有什么用？
完颜清染要大婚了，她以为她会有时间的。可是如果、如果－－
“昭玉。”夏漓桑微微闭上眼，伸手握住宇文琮搭在膝上的手，低声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和黎皇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宇文琮明显一僵，然后低下头，犹豫着伸出手，拂过她的发际。
夏漓桑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答话。
“漓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宇文琮轻叹一声，眉目温和，“我今天有些累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与你说，可好？”
夏漓桑看见他眸中藏不住的沧桑与疲惫，重重的点了点头。

Chapter 17
自那日过后，完颜清染再也没出现在广泽宫。只有颜溪会每日来给宇文琮解毒。
“王爷的毒基本解了。”颜溪把银针收好，笑道，“本来用不着花七天的，只是主子吩咐，说王爷身子不好，用不得猛药。”
宇文琮眸光微闪，淡淡道：“她费心了。不过烦请姑娘转告她，四年前得她赠药，如今本王身子已近大好了。”
察觉到宇文琮话语间细微的变化，颜溪也不好多说什么。慢慢收好东西，才迟疑着开口：“王爷，奴婢有些话，想和王爷说。”
“说吧。”宇文琮一愣，勾起一抹惯常的浅笑。
颜溪放下药箱，福身行了个半礼：“还望王爷恕颜溪不敬之罪。”
这才缓缓道：“王爷对主子的心意，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得是清清楚楚。平心而论，若要颜溪来替主子选，奴婢是更希望日后是王爷陪在主子身边的。但是主子心里的人是陈大公子，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儿。”
“主子的性子王爷也该清楚，她心里的事，谁也改不了的。”颜溪叹了口气，“王爷入城那天也该看到了，朗成，以及我们几个，与陈大公子的关系都不是很好……”
宇文琮目光掠过她，似是不经意：“姑娘与本王说这些干什么？”
“王爷是个良人，我们主子没福气，才没跟了王爷。”颜溪倾身，斟满一杯茶，又举起茶杯，将茶水尽数倒出，“覆水难收，前尘往事还望王爷忘却，与主子只以知己相称。”
“陌桑公主是个好姑娘，王爷……”
“是她让你来说这些的吗？”宇文琮眸中一沉，霍然起身，眼光竟有些凌厉。
颜溪沉默片刻，不置可否：“王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
宇文琮夺过她手中的杯子，狠狠地掷在地上：“你回去告诉她，我心中清楚得很，我会对漓桑好，会祝福她和陈凌溯，犯不着她做这些弯弯绕绕！”
颜溪知道此时再说也是无用，提着药箱便匆匆离开。
走在院子里，正巧看见夏漓桑进来。颜溪微微行礼：“陌桑公主可是要找王爷？”
“颜姑娘。”夏漓桑微微颔首，“我找他有些事。”
“奴婢斗胆，公主此时还是不要进去的好，王爷心情不好，让他冷静会儿吧。”颜溪垂着眼帘，情绪浅淡。
黎皇身侧的大宫女，朝堂之上的历部尚书，即便此时表面恭敬谦卑，语气里却透出隐隐的不可抗拒。
“也好。”夏漓桑握了握拳，“只是，陌桑想与姑娘谈谈。”
颜溪垂手肃立：“但凭公主吩咐。”
“姑娘的姓氏，与陌桑一位故人一样。”夏漓桑沿着宫墙慢慢走着，“陛下与姑娘一同出现的时候，更是让陌桑想起……”
颜溪道：“该知晓的时候便总会知晓，若是不该，公主也不必强求。”
夏漓桑脚步微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姑娘的话，让陌桑有些糊涂。”
“颜溪祝公主早日解开疑惑。”颜溪停下步子，屈膝一礼，“现下奴婢得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夏漓桑目光一冷：“姑娘好走，本宫便不送了。”
对夏漓桑自称的变化，颜溪只淡淡一笑，再次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紧咬着嘴唇，夏漓桑用力跺了跺脚，独自气闷了一会，便回了广泽宫。
走到宫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幽幽的萧声。乐声淙淙，如流水般铺泻这一方天地。就像那个吹萧的人，白衣无华，举手投足间，不著一字而尽显风流。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夏漓桑觉得，心口好像被谁拧了一把，疼得发酸。

Chapter 18
临到大典，广泽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即将册封的皇夫，青华王凌溯。
凌溯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仪仗，不声不响，似乎只是来看看故人。
宇文琮正在看着自己的玉箫出神，还是夏漓桑出声提醒，才抬头看了看。待看到门边那紫色的人影，又低下头，小心地把玉箫贴身收好，然后拍了拍夏漓桑的手：“漓桑，你先出去吧。”
“昭玉，你们……”夏漓桑看看这两个男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初来黎国那日，宇文琮便答应会告诉她，只是直至今日，宇文琮也未再提及。夏漓桑自然知晓，关于这几个人，怕是宇文琮的心结。
宇文琮缓了缓神色，压低了声音：“去吧，没事的。”
夏漓桑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点点头，起身离开。
与陈凌溯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低低的道：“我说几句话就走，陌桑公主在院中稍候便好。”
微微暗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莫名的凉意。夏漓桑不知为何，心恍然一提。
陈凌溯朝屋内走去，笑道：“既然陌桑公主是昭玉王即将完婚的王妃，昭玉王何必要瞒着她这些事情呢？要知道，当年，昭玉王也是付出良多啊……”
“这是本王的家事，不劳青华王操心。”宇文琮不轻不重的将杯子扣在桌案上，冷冷道，“青华王若有这份闲心，不如想想怎么拿到金册金印，坐实了这个地位！”
“年余不见，昭玉王口舌委实厉害许多。”凌溯愣了愣，有意无意朝院中努力听着这边动静的夏漓桑瞥了一眼，复又轻笑道。
宇文琮亦是淡淡勾起唇角：“青华王过誉，本王不才，如何都当不得青华王的手段。”
陈凌溯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动怒，反是笑道：“不论怎样，我与她即将大婚，昭玉王不必在这时不给我面子，逞口舌之快吧？”
“你——”宇文琮似是被激怒，冷笑道，“君帝陛下这是来向外臣炫耀不成？”
按照黎国祖制，青华王位同半帝，众人可以“君帝”“陛下”呼之，一切礼遇如同帝王，便连宇文琮这等外国贵戚在青华王面前也需如同在女帝面前一般自称“外臣”。
陈凌溯闻言，面色不由又暗了几分：“如此称呼，凌溯尚不敢担。”
宇文琮再次端茶，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青华王既然知晓自己的分量，便也该知道，本王贵为一国使臣，尚轮不到王爷来指手画脚！”
夏漓桑本是私心想要从二人谈话中猜测这几人的纠葛，却不料乍然见到宇文琮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不由心下讶异，一时间竟是不敢言语。
陈凌溯笑容里添了几分冷意：“劳烦昭玉王提醒。”
见他还是不动，宇文琮神色微怒：“你已经得到了她，如今便是特意来向我炫耀的么？”
“我有什么值得炫耀？我与她，还不知……”陈凌溯看得他这隐含怒气的样子也是一怔，随即却是怅然，“虽然她……未曾爱你，但是你在她心中早已是无人能及，即便是我，也不敢轻易触动。”
说罢，陈凌溯立时又敛了表情，肃容道：“是她要见你。”
“她若是要见本王，大可自己来，即便遣人来唤，也不会是青华王吧？”宇文琮控制好情绪，低头啜了一口茶。
“她……的确不让我来。”凌溯眸中一沉，“是我在路上拦住了红月。”
宇文琮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说话。
“明日未时，她在正乾宫中等你。”凌溯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烦请王爷代我将此信转给陛下。”
陈凌溯与黎皇不是日夜相处么，何必要宇文琮转交？夏漓桑有些费解，抬头望去，宇文琮却是一脸恍然，啪的扣下了茶杯，怒道：“你竟这般对她！”
陈凌溯此番却没有回击，反而是沉默的别开了视线。
宇文琮抄手道：“送客。”
陈凌溯面上掠过尴尬和无奈，上前一步将信件搁在桌上：“昭玉王应当知道轻重。”
说罢转身离开。
宇文琮面色阴郁，久久站在原地。

Chapter 19
自凌溯走后，宇文琮已在房中枯坐了好几个时辰。
凌溯在巳时差一刻离开，而现在已是申时一刻，宇文琮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夏漓桑在屋外急得不行，但每每进去都会被宇文琮劝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丝毫容不得她辩驳。
夏漓桑叫住随行伺候的千秋：“千秋姑娘，昭玉吩咐不让任何人入内打扰，你先下去歇歇吧。”
千秋今日卯时三刻就被传去熟悉流程，此时才回来。听得夏漓桑的话，再度敛容行礼道：“奴婢冒犯，敢问公主，是否是出了事儿？”
“辰时四刻，青华王来过。”夏漓桑贵为公主，对千秋这般不懂规矩的问话自是有所不满，但想着她是宇文琮身侧的大宫女，还是忍下了，“内容……涉及黎皇陛下。”
千秋愣了愣，垂首恭敬道：“事涉尊上，奴婢区区婢子不敢妄议。”
夏漓桑不看她，也不说话。
“公主是府上未来的女主子，这事由公主开口再好不过。”千秋认真道，“主子心中有心结，公主是最可能把那个结娥解开的人。”
夏漓桑愣了愣，倒是没想到千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眯着眼睛把她瞧着。
千秋低头道：“奴婢逾矩了。”
“你倒是个聪明的丫头。‘夏漓桑缓缓笑了，“下去吧，昭玉这儿，本宫会想办法的。”
“奴婢告退。”千秋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夏漓桑在院中又站了半盏茶时间，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听见她的脚步声，宇文琮道：“漓桑，我没事，你回去吧。”
夏漓桑一咬牙，不做理会，径自往内室去。
入目的竟是一片凌乱。
地上散乱着画稿，画上的女子红衣黑发，只是都是侧影，看不清面容。
夏漓桑指尖微微发颤，仍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弯腰一张张捡起，整理好，走到案前用镇纸压住，笑道：“我还道你在里头发呆，原是作了几个时辰画。画工这般好，扔了岂不可惜？”
宇文琮抬头看了她一眼，停下笔，叹道：“漓桑，你怎的进来了。”
“昭玉，我带你去个地方。”夏漓桑抿了抿嘴，正视他的双眼。
宇文琮略微勾起嘴角：“改天吧，好不好？”
夏漓桑摇头，坚持道：“这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在黎宫也不过住了半个月，还发现了什么好地方？”宇文琮笑起来，眉眼依旧温润，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都在房中闷了一天了，天都黑了，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见他仍是婉拒，夏漓桑眸中一黯，却上前拉了他的手臂道，“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微抿的唇角，带一点倔强，带一点小心翼翼，
宇文琮心底泛出一点怜惜，终是点头道：“走吧。”
夏漓桑整个眉眼都亮起来，本就绝色的容颜更加生动起来。
在回廊间自如地穿梭，夏漓桑带着宇文琮朝着那汪湖水走去。
自从完颜清染带她去过那湖，她便常常自己过去待上一会儿，只是从未带宇文琮去过。
人性自私，她是宇文琮未来的王妃，自然会有自己的私心与考量。
宇文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路都一言不发，只是跟在夏漓桑后头往前走。
直到闻到了湖水特有的气息，宇文琮才猛然回过神来。
眼前是一汪湛蓝的湖水，湖上有桥，湖中有亭，一景一物，都是那般熟悉。
迈步踏上浮桥，宇文琮把步子放得极慢，就像是在一步一步，走过这四年有余的时光。
亭子正中有琴案，案上摆着一尾绿焦琴。琴上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右前方是一张矮几，放着香案与净手、熏香用的高脚方尊与孔炉，取“净手焚香”之意。后方有长案，摆着茶具、酒坛与温酒煮茶的小炉。然后是一高几，放了一支长箫和一方骨埙。四个角落里，一对对角从梁上垂下两盆吊兰，另一对角各摆着一只高脚雕花木几，上头是香炉，还有香料和镊子。
所有摆设，都与昔日五王爷府中如出一辙！
宇文琮深吸一口气，哑了嗓子：“你怎么知道这里？她……”
“上次黎皇陛下带我来了这里，嘱咐我，若是昭玉心情不好，就让你来这里。”夏漓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据实告诉他，“她说，湖水是黎国开国皇帝引入护城河而得，至于其他……”
宇文琮只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依稀想起多年前初识，弹琴吹萧，还有那红衣女子曾经说过：“清染此生，绝不背负知己之情。”
得她这般相待，这般心意，不也就够了吗，她能幸福，不也就够了吗？
宇文琮给两个香炉中都燃起香，淡雅的香气，是清染惯用的云水香。
“漓桑，谢谢你。“他低声道谢，然后背对着夏漓桑，望着碧波万顷的湖面，像是陷入了一场前世的梦。
夏漓桑想要说什么，又忍住。她甚至不敢看他，不敢看见他眼中那似喜似悲的回忆。
夕阳将湖水染上金黄的色泽。
直到天色黑透，初夏的夜里泛起些微的凉意，云水香的气味已经在空气中浮动。
夏漓桑感觉肩上一重，一件白色的外袍已然披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她听见宇文琮的声音，轻得未曾落地，便散落在了夜色里。
－－“漓桑，对不起。”

Chapter 20
第二日卯时，宇文琮便起身，站在院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约站了有半个时辰，宇文琮才暗自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回去。却不料看见夏漓桑站在回廊中。
“早。”愣了一瞬，宇文琮微微一笑，和她打招呼。
夏漓桑在他回身的一瞬间便敛去了脸上的怅然，此时也大方回道：“昭玉倒是真的早。”
“这几日睡得都不大安稳，索性起了。”宇文琮快步走入回廊，“你用膳了吗？”
夏漓桑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答道：“寻云已经去张罗了。”
现在已近辰时，宇文琮见夏漓桑额头已渗出薄汗，笑道：“漓桑可是累了？我们进去吧。”
夏漓桑的心，因为他这一句无心的“我们”而生出一丝欢喜来。
一入屋内，宇文琮便吩咐候在门边的侍婢去盛碗酸梅汤来。
夏漓桑奇怪道：“昭玉自己不要吗？”
宇文琮笑着解释道：“我出生时落了病根，体质向来偏寒。”
“哦……”夏漓桑有些郁闷，但仍是担心道，“对身体影响大吗？”
“并无大碍，我也正在调养，不必担心。”宇文琮眸光一闪，已然明白她在想些什么，轻叹口气，低头看着她，“漓桑，你我日后还有几十年，你有很多时间慢慢了解我。”
夏漓桑仰头，眼中漫出欢欣来：“好。”
正说着话，千秋和寻云一前一后地进来了。寻云沉默着在桌上布菜，千秋端着漆盘，微微曲膝行礼：“主子，该吃药了。”
夏漓桑惊道：“毒不是已经解了吗？怎么还要吃药？”
千秋抬眼看了宇文琮一眼，低着头不答话。宇文琮抚了抚她的长发：“心血不足的药，早年清染给我开的方子，已用了一年有余，再过一两年便可与常人无异了。”
夏漓桑心里头止不住地泛酸－－完颜清染与宇文琮交情居然这般好，她不知道的事，她竟都知晓。嘴上却道：“那可真得谢谢黎皇了。”
宇文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千秋收了碗下去，他才无奈道：“傻丫头，快吃饭吧。”
这样近乎刻意的亲昵，是出于愧疚，还是怜惜？但是，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啊。
陪着她用过早膳，宇文琮在院中锻炼起来。先是一套五禽戏，模仿五种禽类，据说对养生极好，只是早已残缺。
夏漓桑倚着廊柱看着宇文琮一招一式练得极是认真，却忍不住轻笑起来。
宇文琮恰巧回头，见她扬唇浅笑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恍惚，很快便笑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夏漓桑没料到他会看见，一时有些窘迫，想了想方道，“昭玉俊秀，五禽戏由昭玉耍玩，倒是十分有趣。”
宇文琮一愣，随即失笑，摇摇头，收势站好：“这也是她找全的招式，养生极好，改日教你如何？或者，我给你看我练招如何？”
夏漓桑是见过他的武功的－－在遇刺的时候，那个即便杀人依然优雅俊秀的公子。
日头渐渐热起来，夏漓桑走到院中，掏出绣帕温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细汗：“你运动太久总归不好，傍晚再看也是一样的。”
她靠得很近，一缕幽若香的幽远香气飘在两人之间。
宇文琮有一瞬的愣怔，很快便退后一步，略显狼狈：“漓桑，我……”
“昭玉，你什么也不必说。”夏漓桑极其自然的收回绣帕，不让他看见自己指尖已经用力陷入掌心，“我想听你吹箫。”
她还记得那日完颜清染走后，院中那哀惋凄绝的萧声。
宇文琮眼中有些犹豫，迟疑片刻还是应下：“好，我去沐浴焚香。”
“昭玉，我那日见那湖中亭极好。”夏漓桑见他答应，欣喜道，“我们去那儿可好？”
“漓桑，今日我累了，不想过去。”宇文琮神色一僵，竟是直言拒绝。
夏漓桑知晓自己不该再逼他－－罢了，慢慢来就好。
她乖巧笑道：“我在主屋等你。”

@殇汐晗 快点夸奖我 前阵子失眠睡不着 灵感突发 曾有写不出来，我就用来写初夏和梦里了

@殇汐晗 本来是五章一更 但是我现在这鬼速度0 0
这一章写得好伤感～～

@殇汐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