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虚假面具
云天啸忽地伸手搂住静怡的腰，凑近了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静怡面色微变，随即嘲讽而笑。
“如何，你应是不应？”云天啸说完便放开她，朝后推了推。
静怡却跟着上前一步，白皙的指尖暧昧地摩挲着云天啸胸前衣襟，无声地挑逗着。
“条件是什么？若我应了你，你如何报答与我呢？”她抬眼盯着他，媚眼如丝。
云天啸猛地按住她在胸前刻意点火的手，然后，紧紧捏住，勾起嘴角一笑，道：“你要什么，本君便给你什么。”
“哦？”静怡咯咯咯笑了几声，红唇微启，只吐出三个字，“我、要、你——”
“如尔所愿。”云天啸笑着说完，然后忽地埋下头，朝那张艳红的唇吻了上去。
只是厮磨、啃咬，却并不深入。
静怡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臂搂紧云天啸的脖颈，想要再靠近一些时，云天啸却突然松开了她。
“如何？若你想要更多，便照本君说的去做。”说完，云天啸便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静怡抚了抚唇角，哼声冷笑：“没想到，堂堂狼王竟然也会用女人做筹码，真真让人心寒。”
云天啸负着双手走至门口，听到她的话，蓦然回首，黑衣黑发黑眸，高大伟岸，霸气四溢：“所谓兵不厌诈，无毒不丈夫！若要掌握乾坤，便应该懂得无所不用其极！”
说完，他倏地转身，快步离去，扬起的黑色衣摆带起一道冷戾的弧度，转瞬即逝。
静怡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才缓步来到门外。
夜风扬起她鲜红而宽松的衣衫，夜色融进那双妩媚的凤眼里，愈发深不可测。
半晌，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掌心，低声喃喃了一句：“我并不想负你，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瞬间便已无影无踪。

……
苏枕月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晨曦微露时，室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腥气，混着丝丝杜若，朦胧着人又生困意。
喉咙很干，试着想要发出声音，却咿咿呀呀的，没人听见。
然后，好像又睡了一会儿，昏昏沉沉的不想再醒了。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似是有人在朝这边走来，轻微却沉稳的脚步，虽她此时仍在似醒非醒的混沌中，也能异常清晰地感觉到。
苏枕月想要唤出声，却只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莫嫣进来时，正好听见苏枕月沙哑低弱的声音。她忙上前来到床边，轻轻掀开床帐，见苏枕月额头布满汗珠，眼睫颤抖，似是在梦中挣扎。
“娘娘，娘娘……”莫嫣试图唤醒她，令她脱离梦靥。
苏枕月艰难地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待看清眼前的人影，她低低唤了声：“莫嫣。”
“是我。”莫嫣凑近了她，道，“娘娘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苏枕月摇了摇头，一只手慢慢移向自己的小腹，张了张嘴，却只是破碎的几个字：“孩……孩子……”
莫嫣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娘娘放心，您的孩子无事。”
苏枕月这才安心地闭了闭眼，嘴角浅浅勾起，竟又陷入了昏睡。
莫嫣叹息，为她掖好被角，轻轻退了出去。
她实在没想到，苏枕月就只是摔倒在地上，便会伤成这样。她的身体，真的已经虚弱至那样的地步了吗？
究竟该怎么办？
清晨有些凉意，却十分的清幽。间或传来的夏虫的声音将周围衬得更为寂静。
莫嫣来到院子里一棵杨树下，背靠着树干，微扬起脸看向远方天际，静静想着，思索着，可想了许久，却只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思绪一片混乱。
心头骤升一股烦闷，她衣袖一抖，抽出缠在手腕上的银白软剑，正欲练剑，却见一个小太监垂着脸小跑了过来。
大清早宫奴们本应忙着清扫或侍候主子们梳洗，这会儿突然跑来个小太监，着实不同寻常。
“何事？”莫嫣皱着英气的眉，有些不耐地收起了剑。
那小太监也不答话，只左右瞧了瞧，便走上前，忽地抬起了手。
莫嫣神色微变，正欲出手，却见他握成拳的指缝间透出一丝红光。她忙撤了力道。
小太监将手里握着的物事递给莫嫣，莫嫣怔怔看着掌心那个东西，待回过神抬起眼来，那小太监已经退下了。
那是一块呈椭圆形的红色宝石，散发着有些耀眼的红光，光华琉璃，煞是好看。
这块宝石本是莫嫣送予苏怀武的，此时竟又被送到了她的手里。
苏大哥，你终于来找我了吧。
莫嫣笑了笑，苦涩至极。

92.我想离开
日薄西山，洒了一室的金黄。昏黄的光犹如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璀璨，却徒留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苏枕月再一次从昏睡中醒了来，精神倒也不错，便穿好衣服，挥退了宫女内侍，又从状匣中取出一管玉箫，倦倦地靠在窗下，举箫横吹。
清丽的容颜凝固着没有一丝表情，略显青灰的唇吹出不知名的调子，却如能穿透人心一般。
莫嫣回来时，却是站在殿外，迟疑着迈不出去脚步。
这时，崔小正好从里面出来，见到她，先是一愣，接着忙走上前，道：“你今儿去了哪里，怎地这会儿才回来？”
莫嫣摇了摇头，垂着眼走进殿内，来到内室厢阁，便见苏枕月正将玉箫从唇上取下。
那样清瘦清丽的身影真真犹如一弯皎洁的月，让人怎么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莫嫣轻轻走上前，忍不住便道了句：“娘娘，这诸般技艺，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琴棋书画，再加上玲珑聪慧的心思，用惊才绝艳来形容眼前这个女子，也不为过吧。
苏枕月不在意地笑了笑，漆黑透彻眸子异常清亮：“至少不会武功。而且还有一副没用的身体。人一旦失去了健康，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所有。”
莫嫣心头一痛，想起今日所遇到的事，面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愁苦。她走上前，在苏枕月面前蹲下身，握住苏枕月的手，不语。
苏枕月垂眼，看着她微颤的长睫，半晌，方低声问道：“遇到什么事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人？”
能让拥有江湖女子坦荡性情的莫嫣有这样的萎靡且伤痛表情的，应该是那个让她又爱又痛的人吧。
莫嫣松开苏枕月的手，缓缓立起身，眯眼看向窗外。金色的夕阳光芒洒了她满脸满身，如若燃烧，焚尽。
她没有回答苏枕月的问题，只是道：“娘娘，我刚得到一个有些惊人的消息。”她转过脸，看向苏枕月，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可还记得，那日我们于郊外见到的名为云天啸的男人？”
苏枕月有些不明所以，“怎么？”
莫嫣道：“他于江湖之中的身份，乃是冬青庄庄主，财势雄厚。而他，亦是叱咤风云的北蛮狼王。”
苏枕月一怔：“原来……是他。”

看着曲淑瑶二人走出门，沐若惜原本清澈无垢的双眸渐渐变得深不见底，清秀的容颜也散发出一丝冷凝与深沉。
“娘娘，曲充容她……”小婢见沐若惜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想要问。
沐若惜忽地抬手，没有让她说下去。
“晚了，该休息了。”沐若惜轻浅地笑了笑，敛起刚刚有些冷凝的气息，仿佛刚刚那个给人异样感觉的自己，只是别人的错觉。
门外，夜幕深沉，一片清静宁和，风平浪静，犹如这世间最迷惑人心，却也最为常见的假象。
风波暗涌，便是如此。
***
苏家别苑位于京城西南部，与皇宫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自苏太傅去世后，别苑便闲置了下来，平日里只留了一个年老的管家与几个仆人在里面，做些清扫的事务。
苏枕月回别苑的事在几天之前就已传到。老管家领着几个仆人已将该置备与打扫的地方都准备好了，倒是将并不奢华夸大的别苑收拾的整洁清幽，雅致异常。
“老奴拜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老管家佝偻着背，跪在地上行礼。
苏枕月急忙上前扶起他，看着他已然老了许多的容颜，以及鬓边的白发，还有那双依旧慈爱平和的双眼，鼻头骤然一酸。
“桐叔，您……可还好？”
桐叔慈爱一笑，苍老的声音些微换忙：“娘娘放心，老奴很好。只是……娘娘您瘦了不少。在那里面，过得很辛苦吧？”
心中顿时酸涩难当，苏枕月却是摇了摇头，有些哽咽难言。
莫嫣见她如此，扶住她的手臂，柔声道：“娘娘，一路行来，您也累了。还是先回房梳洗休息吧。”
“是啊是啊，老奴见您回来，太高兴了，都忘了这茬儿。真是该打。”桐叔一边拍着自己的额头，一边将苏枕月引进卧房，又道，“里面的被褥都是新的，娘娘先休息，到了晚饭时老奴会让人给您送进来。还有，娘娘要是还缺什么，尽管吩咐，老奴去置办。”
“好，桐叔您费心了。“苏枕月看着房中整洁素淡的布置，全都是自己喜爱的，心里满满都是感动。
桐叔摆摆手，又躬身施了一礼，便出去了。
此时，崔小正在忙着与仆人从车上搬东西，陈太医没有和苏枕月一起到，而是准备三天后才来。
此时此刻，房中便只剩下苏枕月与莫嫣二人。
“娘娘，这别苑的人……”
苏枕月在桌边坐下，道：“我会做安排的。不管怎样，为了能走得顺利些，我们总是要在这里安安分分住上几天时间的。”
莫嫣点了点头。如此沉默了片刻，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瞅着苏枕月的脸，双眉渐渐蹙起。
苏枕月正坐在桌边喝着茶水，感觉到莫嫣投过来的目光，便抬眼望了过去。
“莫嫣想要问什么？”她微笑着问道。

……
这一日的雨，下到了天明。
梨花谢了一地，洁白的花瓣染上污泥，然后沉淀，化作春泥更护花。
小小的雨点滴在池塘里片片青色的莲叶上，宛如珠落玉盘的声音，冰冷而清脆。
夏雨风荷，红藕香残玉簟凉。
虽已入夏，雨水天气仍透着几分凉意，苏枕月仍受不得凉，崔小上前，将披风搭在她肩上。
“莫嫣还没回来么？”苏枕月紧了紧披风，望着连绵不断的雨，心中竟有些不安。
崔小点点头，道：“是啊，都去了很久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他见苏枕月脸色不好，便又道，“娘娘，外边凉，奴才扶您进去吧。”
苏枕月不应，垂着脸，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里散发出的热度，稍稍平缓了心里的那抹不安。
这时，窸窸窣窣的雨水声中，忽地传来衣袂袭风声响，还未待人来得及回过神，便觉眼前一个黑影闪过。
苏枕月抬眼望去，全身一震。
那个全身散发着狼一般的气息的男人，正立在竹篱外边，烟雨如梭，黑衫湿尽，满头满脸都是水。然而，顺着一边脸颊淌下的，还有一丝丝鲜红的血。
狼狈而虚弱，却仍自峻冷而健硕。
看到苏枕月，云天啸忍不住便是柔和一笑，声音低沉而沙哑：“咱们果真有缘，这种时候这个地方，都能相遇。”
崔小大骇，却仍鼓足了勇气挡在苏枕月身前，大叫：“来人啊——”
后面的话终是没有喊出。
只见云天啸忽地纵身上前，一指疾点，已然点了崔小哑穴，然后一把扣住崔小的脖颈，凌冽的目光却是看着苏枕月。
苏枕月一手扶住栏杆，一脸镇定：“狼王，你要什么？”
云天啸勾起嘴角一笑，漆黑的双眼却透着无底的冷戾：“你知道本君的身份了么？也好。本君要你做什么，你待会儿就会知道。当然，若是你做错了，那么这个小太监的命可就……”
说着，他钳住崔小脖颈的手便忽地一紧。
这时，桐叔与几个仆人闻声赶来，云天啸衣袖一挥，只听得嗖嗖几声，赶来的人便纷纷倒在了地上。
苏枕月大震，随即忽然想起赵明暄派来自己身边的御林护卫，此时竟一个不见，而云天啸又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那几个御林护卫都已被云天啸解决掉了？！
“桐叔！”她惊喊一声，目光复又撇向云天啸，攥紧掌心，咬牙道，“你——”
话未说完，便听院子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吵杂之声，云天啸神色一凛，随即脚下轻点，一个纵身便不见了踪影。
苏枕月知道，他一定是在这里躲了起来。
然而，所有的事已来不及细想，转眼之间，便见得一队官兵鱼贯而入。苏枕月认得那领头之人，正是御林军统领郑炜。
“臣等见过娘娘，娘娘受惊了。”郑炜躬身施了一礼，又道：“臣下领命捉拿朝廷要犯，刚见得那人朝此方向而来。娘娘可有见到那人朝何方而去？”
郑炜说着，又扫了眼周围，便见到了院子里桐叔以及仆人的尸体。
“娘娘！”
又是一声惊呼，却是莫嫣的声音。她见到眼前情形，大震，再顾不得他人，只朝着苏枕月飞掠而来。
“娘娘，你没事吧！”莫嫣扶住苏枕月有些虚软的身体，焦急地问道。
苏枕月靠着她，抬手指了指，颤抖着声音道：“桐叔他……”
“娘娘，您是否见到逃逸之人？！他又朝何方而去？！”郑炜也是异常着急，再顾不得什么，又冷声追问了两句。
莫嫣见状，正欲发作，却被苏枕月抬手制止。
“那个人武功极好，擒走了崔小，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本宫也没见着他究竟朝何方而去。”苏枕月闭了闭眼，全身都在微颤，那是强压内心震荡的结果。

99.夏雨别院
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让她受不起。
郑炜知道云天啸的武艺有多么高强，又见得苏枕月这般模样，也不忍再多问什么，便施了一礼，领着官兵出了门，朝各个方向继续追捕去了。
“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娘娘！”莫嫣扶住苏枕月虚软下来的身体，目光瞥见依旧躺在地上的桐叔的尸体，心中亦是大痛。
“快……快将桐叔……”苏枕月指着那一边，可话还未说完，便觉眼前一花，那个黑色的身影稳稳落在了地上。
莫嫣见到来者，满脸震惊：“云天啸！”
云天啸松开扣住崔小脖颈的手，崔小立马软在地上，一边大口呼吸一边剧烈地咳嗽。
云天啸瞥了莫嫣一眼，目光移向苏枕月，当看到苏枕月微隆的小腹时，眼神蓦地一凛。
“你……”苏枕月用手护住腹部，瞪大了双眼，眼中滑过一丝惊恐。
莫嫣闪身挡在苏枕月身前，缠在腕上的软剑噌噌两声已然握在手中。
云天啸却是不在意地笑笑，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抛在崔小身上，道：“去给院子里几个人服下，两个时辰后他们便可醒来。”
崔小看着那只瓷瓶，不知所措。
苏枕月与莫嫣亦是感到莫名。
云天啸背靠着栏杆，抬手抚了抚额角，看着指尖沾上的血，漆黑的眸子寒如冷锋，嘴角却依旧噙着笑。
“本君从不杀百姓，亦从不会伤害本君在意之人。”他如是说着，看了眼苏枕月，又撇向崔小，道，“你最好快些去给他们服下，否则，等过了时候，即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崔小仍不敢答应，只好求救般地看向苏枕月。
苏枕月脸色虽仍苍白，可双眼却清明而冷凝，她朝着崔小略一点头，崔小会意，忙朝那边跑了过去。
“莫嫣，你也去，和崔小一起把桐叔他们抬进屋里去。这会儿还在下雨，着凉了怕是不好。”苏枕月在莫嫣身后淡淡地道。
莫嫣犹豫着不想答应。
“没事的莫嫣，狼王若想杀我，也不会等到此刻。”苏枕月又道。
莫嫣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云天啸看着莫嫣离开，笑着缓缓道：“你知道我要单独对你说什么？”
“不知道。”苏枕月答得干脆，在云天啸有些诧异的目光下，她亦回以微笑，道，“你似乎伤得很重。”
云天啸一愕，“你怎知？”
苏枕月微微抬了抬下巴，笑得轻浅，道：“堂堂狼王，傲视群雄。即便是站着，也是睥睨众生的姿态吧，又怎会像你现在这般靠着柱子，一副懒散姿态？”
云天啸如狼般漆黑深沉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惊艳。他直立起身子，站好，上前了一步，竟是抬起手想要触碰苏枕月的脸颊。
苏枕月一惊，忙后退了两步，躲开了。
“你知道，我……”云天啸凝视着她的双眼，漆黑的眸子显出几分忍耐，几分挣扎。
可是，他终究没有将那些话说出口。
苏枕月亦是静静看着他，不语。
云天啸忽而一笑，恢复了原有的桀骜峻冷与深沉。接着，便见他转过身，飞身欲走。

“你说什么？”苏枕月面色惨白，秋水般的漆黑眸子直直盯着他，飞雪般冰冷的目光中，亦承载了无尽的受伤与愤然。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却只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目光始终胶着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清冷的声音偏生透出刺人的悲伤。
她说，她问，眉眼间浮现凄厉之色：“赵明暄，你在说什么？”
赵明暄被苏枕月这样的冷绝却悲痛的眼神盯着，心头忽然刺痛，可汹涌的怒火仍在胸腔燃烧，他咬了牙，冷笑：“朕说了什么，朕知道了什么，你应该比朕更清楚！”
“苏枕月，你用什么来证明你的清白！”
“我为什么要证明我的清白！”苏枕月蓦地嘶喊了一声，愤怒的，受伤的，亦是无限痛楚的。
“那么你便告诉朕，为何狼王会突然问朕讨要你！为何他会出现在你苏家别苑！为何他会说若你非皇后，你便会同他远走高飞？！”赵明暄一甩衣袖，扬起的一丝凌冽的微风划过苏枕月的脸颊，便是一丝刺骨的痛。
“苏枕月，你还说你不认识他，你又凭什么说不认识他！”
赵明暄不想去想，此时的自己，为何会那么的愤怒，会那么的在意。
他只知道，此时的自己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女人，从此自己便不再因她而动摇、因她而失去理智。
看着那张被愤怒扭曲的俊颜，听着赵明暄仿若炽火般怒意汹涌的声音，苏枕月握紧双手，指甲刺进手心，唇也因为牙齿的咬噬而显出一抹惊心的艳红。
痛，强烈的痛才能让她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冷静和理智！
“我……我是同他见过面，可是我也是在后来才知道他是狼王。”掌心传来疼痛促使她强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闭了闭眼，她艰涩地想要解释。
“够了吧。”赵明暄的声音忽然变得平缓了下来，俊美的脸上只剩彻骨的冷漠，只是那双好看的如深潭般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烛光里越发浓黑，仿佛一泓无底的潭水，深不可测。
他并没有要听她解释的打算。而她，也在解释说出口时，后悔了。
解释永远都是多余的，因为懂你的人并不需要它，而不懂你的人，更不需要它。
“若你真不想回宫，那么你此生此世，便都不要再回来！”
撂下这么一句冰冷而绝情的话，赵明暄衣袖一拂，转身而去。
苏枕月全身一震，看着他的身影出了门，没入夜色之中，一阵刺痛直刺入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此生此世，便都不要再回来！
此生此世，不再回来……
也许，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带着误会与伤痛，永远的结束了。
若是误会让自己与他从此成为陌路，那么，就这样子吧。
然而，这个念头就如同一把利刃，直要将苏枕月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周遭复又恢复平静，只是小腹此时传来阵阵微弱的坠痛，虽可忍受，却令她呼吸有些不畅。
她轻轻抚着那个异常温暖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只想竭力将激涌的情绪平复，却总也平复不了胸口传来的锐痛。
“娘娘……”
莫嫣与崔小随后进了屋里，见苏枕月一脸煞白地坐在床边，不由轻轻唤了她一声。
苏枕月抬起眼，牵起嘴角微微一笑，轻声道：“没事的，我没事的。”

莫嫣以一支迷香，使桐叔和其他几个仆役一时昏睡不醒——这样做，也是为了不将他们牵扯其中。
离开前，苏枕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想要看什么，又看到了什么，只是匆匆的一瞥，转瞬即逝。
很多人都不知道，苏家别苑里有一条密道。
苏枕月领着莫嫣与崔小来到别苑柴房，要莫嫣用内力搬开一只破旧的大水缸，便见块方形的木板。
崔小急忙揭开那块木板，提着油灯先走了进去。
“娘娘，快下来，奴才在里面扶您。”崔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莫嫣扶着苏枕月来到密道口，沿着梯子一点点下去。待他们都已到达底部，莫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纵身进入其中。
别苑复又陷入宁静，夜风拂过，一盏盏灯笼微微荡着，夏虫唧唧，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夏夜。
密道其实并不太长，莫嫣与崔小扶着苏枕月急急前进，自始至终皆不发一语，静谧中只听得各自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终于，行到尽头，从密道出来时，所见乃是一块长满了草的土地。
“苏家别苑本就离出城不远的地方，所以这条密道便通往郊外，再走一段距离，便到了一个村庄。”苏枕月望向远方，抬手朝前指了指。
莫嫣点了点头，道：“我已照你的吩咐，将马车与食物备好，都寄放在了那个村庄的一家农户家中。苏大哥也在那儿等着了。”
崔小提着油灯，映得他双眼更是熠熠发光：“真是太好了。奴才……哦不，我可真是要闯荡江湖了吗？”
莫嫣斜睨了他一眼，嗤笑。
苏枕月心里却总是不安，叹了口气，拉着莫嫣的手，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夜凉如水，虽已是夏季，苏枕月仍觉得双腿发寒而虚软。小腹隐隐坠痛，胸口亦似有血腥上涌。
为了顾及苏枕月，三人走的并不快。此时，抬眼望去，已见得前方点点灯火，几人原本仍有些提着的心，终于安然落地。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村子啊！”崔小兴奋地大叫。
莫嫣亦展开笑颜，长长吁了口气。
苏枕月抚了抚腹部，平缓因行路而加快的心跳，微笑道：“是啊，就快到了。莫嫣，崔小，咱们再……”
然而，她后面的话并未来得及说出口。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凌乱的马蹄声，一点一点，逼近了。
莫嫣瞬间变了脸色，一把将苏枕月拉至自己身后，手腕一抖，软剑已执在了手上。
几声疾风随之乍起，惊起深涧寒鸦，啼断在苍天之外。
十几条黑影从天而降，将那三个孤独的人团团围住。
苏枕月心中的不安突然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却是浓烈的悲凉与痛楚。
马蹄声已在身后，她蓦然回首，点点火把光辉中，她看到了那双眼，那里面的冰冷与寒戾如同锋利的箭，直射而来……

107.风波袭（二）
这一日的夜，月色薄凉，这一刻的心情，仿若烟花绽放绚丽光景，却在最美的时刻破碎。
朝是烟花暮成灰。
苏枕月看向那已近在眼前的村庄，点点灯火明明已经离得那么近了，却终是再碰不到。
“皇后这是要去哪里呢？”
冰冷而嘲讽的声音将苏枕月拉回了神智。她猛然回过头来，悲凉的感觉在黑暗中弥漫如烟花，喃喃着只是想要明白：“你怎么知道的？”
赵明暄依旧白衣青衿，俊美高傲，手里捏着马鞭，高坐于骏马之上。
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后是想问，朕是怎么知道你会逃走，还是朕如何知晓你会从苏家别苑的密道逃走？”
苏枕月抿紧了唇，不语。
赵明暄缓缓敛住了笑，神色之间只剩凌冽。他冷冷盯着她，略一抬手，便见两个护卫擒着一个人出现在眼前。
见得此人，崔小与莫嫣异口同声地惊呼——
“桐叔！”
“他不是……”
桐叔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凄声道：“娘娘，老奴……老奴……”
却是破碎地再说不完整一句话。
苏枕月神色丝毫未变，淡淡地扫了眼桐叔，然后又看向赵明暄，目光如斯清冷：“放了他们。”
赵明暄双眸微眯，不置可否：“此时此刻，你还有什么资格向朕提出请求。”
尖刻的话语令苏枕月心头一痛，闭了眼将脸偏向一边，等待着罪责的降临。
彼时彼刻，草叶身上覆满了露水，埋葬在黄土之下，夜深了。
赵明暄握着马鞭的手指向苏枕月三人，火把光芒中，他如潭般的眸子寒光迸闪，锐利如剑——
“抓住他们！择日问罪！”
一声令下，只见得十几条黑色身影期身上前，莫嫣心一横，咬牙想要硬上，却被苏枕月拉住了衣袖。
“没用的，莫嫣，咱们再出不去了……”她绝望的话语，在夜风中愈显凉薄，袅袅着被吹散了。

108.风波袭（三）
夜幕中猛然迸裂出尖锐的刀光，如风掠过。映入所有人的眼眸，皆带了点点赤红血色。
莫嫣捂着受伤流血的手臂，不再抵抗，只用尽了所有力气嘶喊一声——
“崔小！！！”
原来，本已被擒住的崔小，在瞥眼看到赵明暄将羽箭对准云天啸与苏枕月时，竟似生了无限力气一般，挣脱了护卫的钳制，于羽箭射出的一瞬间，奔上前挡在了前面。
锋利的箭尖从他的胸前透了出来。他瞪大了双眼，模模糊糊地想唤一声，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苏枕月艰难地转过头看去，看到了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她嘴唇动了动，一口血猛地喷出，眼神已呈涣散。
云天啸见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挥刀劈下眼前一护卫的头颅，提起内息飞身而起，几个纵身落在不远处，然后迅即扬手一抛，嗖嗖几声，信号烟火在天际绽放。
此时山风猎猎，凛冽的尖啸着掠过林间，刮在人的衣摆上，呼呼作响，回荡在山谷间，群山呜咽。
莫嫣已被赵明暄的黑衣护卫擒住，她也不挣扎，只看着崔小的尸体，低低叫着崔小的名字。
而这厢，不知何时出现的几十条人影从周围窜出，皆身着青色衣衫，额头至脑后横绑青色布条，手中弯刀在夜色与火把光芒中迸着刺眼寒光。
领头之人朝云天啸拱手施礼，叫他：“主上。”
张公公大震，大吼着：“护驾！护驾！”
护卫迅疾围在赵明暄四周，拔剑对峙。
反观赵明暄，依旧端坐在骏马之上，神色丝毫未变，白衣翩然，却是一副处变不惊、岿然不动的姿态。
“原来，你们确实早有预谋。”赵明暄勾起嘴角一笑，冷冷看着云天啸，目光移向他怀里的苏枕月时，冰冷的眸子微微一敛。
云天啸搂紧了苏枕月的腰，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枕月脚下虚软，却仍是挣了挣，挣不脱，只能闭上了双眼，将满口血腥生生咽下。
云天啸将手更为收紧，目光扫向赵明暄，沉声道：“永宣帝怕是忘了，本君说过，会设好一个圈套等你来跳。此时，本王只要苏枕月一人，你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本君便放你一条生路。”
赵明暄不屑地冷笑，一丝血却从唇角淌了出来，他却丝毫不在意：“狼王，你亦忘了，朕说过，这是朕的京城，是朕的地盘，是——朕的天下！朕何须你给朕生路！”他看了眼苏枕月，又道，“至于她，她背叛朕，朕要亲手毁了她！”
张公公见赵明暄嘴角渗血，大惊，却不知赵明暄什么时候受了伤，又伤在了哪里。此时也不敢问，只得暗自后退了一步，双手暗暗做了个手势。
这厢里，云天啸盯着赵明暄已然泛出一丝青灰的眉间，蓦地大笑，霸道而得意，“那么，赵明暄，本君便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是么？”赵明暄抬手拭掉嘴角血迹，却又有一丝溢了出来。他目光一凛，忽地飞身而起，空中一个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袭向云天啸。
云天啸一震，却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无所顾忌地扑过来，堪堪抬手抵挡。
身后的青衫属下亦攻了上去，然而，就在这时，数张大网从天而降，将那些青衫属下网罗其中，猛然收紧。
那网犹如细软丝线织成，却异常锋利。人越是挣扎，网便收得越紧，刺破衣衫勒进皮肉，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原来，为了捉住云天啸，赵明暄动用了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的月影！
于是，转眼之间，哀嚎声便在周围响起。
云天啸脸色大变，还未回神，赵明暄凌厉的一掌却已袭来！
电光火石间，云天啸只能堪堪侧过身，与此同时，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苏枕月便成了赵明暄击中的目标。
云天啸与赵明暄皆是一震。
然而，云天啸想要回身已是来不及，而赵明暄也只来得及撤回七分内力，还有三分则随着凌厉的掌势击在了苏枕月的胸口！
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停止。

112.心头红痣
京城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那个不大可生意极好的德生酒馆，会是朝廷所抓要犯的据点。
看着里面的小厮下人被带上木枷，垂着脸由着官府的人送上囚车，人们议论纷纷，有叹息有猜疑亦有不解——这个已经存在了近两年的酒馆，怎么就突然成了要犯的据点了呢？
此时，街道角落处，一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望向这个方向，半晌，终是消失在了来往人群之中。
京城郊外，某处竹林深处建了一间木屋，其实也只是用薄薄的木板做成，且很小，就像是专门为走夜路的路人准备的一个暂时停歇的场所。
头戴斗笠的灰衣人从远方缓步而来，停在了木屋外，只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却不进去。
“既来了，为何不进？难道是苏大将军此时太过胆怯，所以不敢？”
低沉而略含讥讽的声音从木屋中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外边的人听得分明。
苏怀武摘下斗笠，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俊朗而憔悴的脸遍布阴云。
“云天啸，你诡计多端，我又怎知你是不是设好了圈套想要害我。”苏怀武仍旧不迈动脚步，只咬了牙狠狠得道。
闻言，屋内传来哈哈爽朗的笑声，可只要仔细听，便能听到那笑声中透着的一丝丝阴毒与虚弱。
随即，咯吱一声，木屋门从里面被打开，云天啸从屋中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姿异常曼妙的红衣女人。
苏怀武冷冷地瞪着云天啸，可当他看到云天啸身后的红衣女人时，原本阴沉的眸光蓦地一亮，失口轻呼一声：“静怡！”
静怡仿若未闻，并不言语，只是掩了掩殷红的唇角，如狐狸般狭长的凤眼波光流转。
苏怀武忽觉不对，变了脸色，厉声道：“云天啸，当日我已如你所愿告诉了你一切，枕月也因此身受重伤，你不可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云天啸双手环胸，微偏过头斜睨了静怡一眼，才又看向苏怀武，冷笑道，“苏怀武，你别忘了，当日你告诉本君，苏枕月会从苏家别苑的密道逃离京城，却并未告诉本君永宣帝会出现在那里，以致于本君损兵折将，更差点被永宣帝生擒！如此，本君又怎知这一切是不是你提前与永宣帝预谋好了的呢？！”
原来，在苏怀武从苏家别苑出来，前往郊外那座村庄等待苏枕月、莫嫣和崔小三人时，云天啸却传了信来，说是，若苏怀武告诉自己苏枕月的计划，自己便如其愿将静怡放出。
于是，被感情冲昏了理智与头脑的苏怀武，便将苏枕月欲暗自离开京城的计划和盘托出。
只是，云天啸与苏怀武都没有料到，赵明暄会在半路将他们截住，于是便发生了那晚的一切。
——苏枕月与莫嫣不会想到，那晚云天啸恰巧到来，以至于后面发生了那么多事，却竟都是苏怀武的“出卖”。

116.突然疯癫（二）
这一日的雨，总也不停。天是灰的，蒙蒙地笼着烟纱，仿佛只用水墨勾了半笔，便懒懒地渲了开去。
苏枕月有些失神地听着对面女子的诉说，一句一句，如重锤般敲击在胸腔中嘴柔软的地方。
沐若惜稍稍后退一步，依旧笑着：“还记得那块薄荷手绢么？手绢上并不是什么薄荷，而是一种和补药可以产生滑胎效果的药物。所以，就算那一日你没受伤，你的孩子，也依旧保不住！”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最尖锐的带刺的弯钩，插入心间轻轻一提，勾出血肉，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模糊了一片血肉。
苏枕月踉跄着后退几步，虚弱纤瘦的身体摇摇欲坠，却仍是靠着最后的理智强撑着，不愿软弱。
“你……你……”
汹涌的犹如撕裂般的感觉在胸口飞窜，几欲崩溃的理智使她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可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阴谋，不能发作，自己决不能发作。
“沐若惜，你……想逼疯我，没那么……容易……”苏枕月揪住胸口衣襟，急促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疯狂的绝望。
沐若惜咯咯而笑，那笑声清脆动听，让人动容。
“逼不疯你么？”她一步一步靠近苏枕月，苏枕月摇着头，随着她的紧逼，只得一步一步后退。
沐若惜微微笑着，然后撩起衣袖，抽出绕在手腕上的一把银色物事，呈在苏枕月面前。
“皇后姐姐，你，应该认得这个东西吧。”沐若惜轻轻抚摸着那件物事，似是自言自语着道，“我倒很是好奇，那些江湖儿女，竟然能将这么一把锋利的剑缠在腰间，甚至绕在手腕上，想起来，还真是稀奇。”
所有被强自压抑着的狂躁情绪，在看到沐若惜手上的那柄银色软剑时，轰然崩塌。
苏枕月赤红了一双眼，猛地上前一步，双手狠狠抓住沐若惜的胳膊，嘶哑着低吼：“莫嫣！莫嫣！你将莫嫣怎样了！告诉我，你将她怎么了！！”
沐若惜被她强大的力道抓得吃痛，皱着眉微微挣扎：“将她怎样了？哼，现在后宫便是由我做主，她向来对我无礼，我当然是将她……”
“啊！”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苏枕月抽了一巴掌，柔嫩的脸上立马便出现几道指痕。
“你敢打我？！”沐若惜愤恨地大喊。
苏枕月早已被心中撕裂的情绪淹没了理智，此时不管不顾，朝着沐若惜扑了过去。
正此时，本守在门外的嬷嬷闻声跑了进来，见到眼前情形，大惊，忙一边拉扯着一边道：“快放开！放开，张公公来了！”
闻言，沐若惜心念一转，竟是停了手上动作，任由失去理智的苏枕月揪抓，原本阴狠的表情霎时转变成委屈与心痛，更是哽咽着凄声道：“姐姐你快放开我，我不过是来看看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122.可会心痛
“恨我？”苏枕月轻轻低喃，仿佛坠落的蝴蝶在风花中依然呓语缠绵，浅浅的声音化成了灰，埋葬在花下，絮絮着柔和的语调道出最冰冷的话语。
她说：“是啊，你是该恨我。”
“那一夜，我与云天啸合谋逃走，本欲将你引至郊外早已布置好的陷阱，谁知，反被你所破。赵明暄，我欲同其他男人合谋除掉你，你怎能不恨我！”
她此时的眼眸就象像水中之火，固执地凝视着他，分不清是冰冷还是炙热，把人淹灭了焚化了，不能挣脱。
“你我三年夫妻，我却受了五年隐疾之苦，本恨你入骨，却为了苏家而隐忍至今。赵明暄，你难道从未想过，为何你我三年夫妻我却从未有喜，却在将死之时怀了身孕？！”
她抬眸，目光冷厉如霜，透着刺人的寒、锥心的冷！苍白的薄唇微启，一字一顿，道出沉积许久的恨意——
“因为，我一直在喝防止受孕的药，却在生命将完之时心生不甘。我不甘心就此死去，我需要一个孩子——由我生的孩子，继任你的帝位，享有你的权势，继承你的一切！”
她放在双膝上的手骤然收紧，苍白的脸已如死灰，额头细汗满布，声音却依旧凌厉如锋，仿若声嘶力竭，道出生命中最后的绝唱：“我苏枕月一生为后，为的不过是享尽别的女人所没有的尊贵与尊荣！当年对你的协助，如今的统领后宫，皆是如此！”
“五年纠缠，我从未爱过！你，又如何能不恨我！”
绝望的悲凉与凄厉，宛如流水曼延……
赵明暄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般，怔怔站在那里，听着她一句接着一句诉说着，他只觉得喉咙里干干涩涩的，像是被火烧着了。强自压抑着的怒火此时在胸口熊熊燃烧，焚尽了所有的清明、冷静与理智。
所以，他没有看到她说这些话时，那深埋在眼底的悲哀；他没有发现从他进来这里到现在，她一直坐在床沿从未站起；他，亦没有注意到她惨白至青灰的脸，以及因为强自隐忍疼痛而不著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额头上遍布的冷汗……
只因被猛然激起的怒气遮住了双眼，于是，便看不见，也听不出那些尖锐话语中那么多的破绽。
于是，当结局倏然上演，神思骤然清明之时，才恍然发觉：想要补救时，为时已晚。
“原来，你的心里，竟从未爱过！”在这一刻，赵明暄终于坦然，坦然他在意着她的爱。
苏枕月望着他，眼波里仿若有水流过，却忽然痉挛般地轻笑了起来：“那么你呢，你又何曾有过丝毫的真心？只是，我对此并不曾在意，这世间，只一人对我真情真心，便已足够。而那个人……”
“住口！”
赵明暄怒吼，猛然抽出腰间佩剑，锋利剑尖直指她的胸膛！
“苏枕月，你该死！”
苏枕月看着眼前泛着寒光的剑刃，目光缓缓移向他的容颜，看到了那双深潭般让她沉溺许久的双目。

九儿见她总是沉默，心生不耐，正要说什么，却忽地变了脸色。
“你在里面别出声儿！”九儿敛眉肃目，秀丽的眉眼间竟难得地透出几分凌厉。
她一甩袖，将船帘落下，随即一个闪身出了船舱，立在船板上。
此时雨水细密，九儿缓缓撑起伞，眯起眼，看向朝这方而来的一队人，宽大的衣袖随风翩然，加上她秀丽的容颜，整个人仿佛是幻化成人形的飞仙。
来的，乃是一队官兵。
“张公……哦不，大人，就是她，她便是那个给奴婢刺花纹的大夫。”说话的，正是那一日在永宣帝面前摔倒的小宫女。
“真的是她？”领头之人有些错愕，也许是实在无法相信那么个年轻的女子会是大夫。
这厢，九儿亦看到了那小宫女，蓦地瞪大双眼，大叫道：“哎呀，怎么是你啊！小妹妹，你带了这么多人来，是要本姑娘看病吗？！本姑娘给男人看病是要收银子的啊，听清楚了，要、收、银、子、的——”
她这么一喊叫，众人更是错愕——这哪里像是大夫，简直就是一个刁蛮任性没规矩的丫头！
那官兵的领头之人实是张公公，此时虽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面上却没表现半分。他走上前，朝九儿拱了拱手，又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道：“我等前来并无他事，只是想要向姑娘打探打探，那朵槿花刺纹的事。”
说着，他便将那卷纸打开，呈在九儿面前，问道：“姑娘可见过画上之人？”
见到那张画，九儿瞪圆了双眼，竟是一手捂嘴，一手食指指着画上之人，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会……会……”
张公公心下一喜，忙问道：“怎么，你见过？那么她现在在哪儿？！”
九儿放下手，眼神由震惊倏然变成茫然，“她脸上的刺纹怎么……怎么会和我画的一模一样啊！这真的是，真的是——”
“太疯狂了！太疯狂了！”
她如此大叫着，烦躁地在船板上来回踱步，却是完全无视了其他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