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街角。我坐在人流对面。
我看见那人簪一枝素白骨簪在妻子发上，眼底的笑意像三月的桃花落上三月的潭水。
那人有双好看的手，纤细白长又骨络分明。捏上好的小羊毫抬手起式已是一派王右军的潇洒。
那年我同他翻了书院的墙去寻酒喝，只为学他颀长双指如何捏那白瓷酒杯，沾唇间一饮而尽。
那人一手锦绣文章夫子赞极，每每说起当是国家栋梁，那人论辩妙口生莲却不曾滔滔不绝，偶被打断也是一片谦恭神色。
那人好青衫，好纸扇，腰间一块白玉，好一副浊世佳公子模样。
那人的妻也美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人人道柳腰身。虽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却带着一股子贤良端庄气韵。那人牵她的手，那人把新奇玩意儿与她瞧，那人小心翼翼用锦帕拭去她脸上尚未流下的汗珠。
我闭上眼。
那人眉目，生生世世看见。

秦楼楚馆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独自来。
珠帘翡翠香阶畔，好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地方。做的却是小倌儿生意，皮肉糜烂，比之女子尚不如。老板是个女人，厚厚的脂粉堆出笑容。
我一眼看中那个弹琵琶的孩子，桃花眼底三分笑，又一副挺拔腰身，与那人少年时倒有三，四分相似。
——爷，听什么。
——分飞燕。
世人皆爱从烟花柳巷中寻淫词艳曲，再不济也是浮世欢笑，只我知道，风月中人奏悲情才是妙极。许是惯于送君来去，终日别离的缘故啊。
弹琵琶男孩子指法精湛，解曲也精深。面上尽是悲凄神色。烛芯啪一下爆开时，我看到一滴眼泪流过他精致的脸。
——莫把幺弦拨，怨极不能说。
我饮尽最后一壶酒，抬手想摸那人的脸，臂上却仿佛有千钧，我慢慢蜷上手指，触而不得。

罢了。罢了！今日过后，尘土各安，他做他宁折不弯的小城县令，我当我投机钻营的奸佞小人。明日大婚娶了当朝公主，户部尚书便是我囊中之物。
生世莫做独醒人。所有的竹马情意，所有难以启齿的少年情事，都讲和今日的我一同死去。

只盼今生，再不相见。
——fin.

忽然觉得可以当长文番外啊。中间虐结尾虐都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