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等待,还是等待。坐在房间里等待救护车。坐在救护车上等待到医院。坐在医院急救室外等待医生的消息。唐翔希自觉从来不是以耐心见长的人,这一个半小时几乎耗尽了他一生的耐性。
终于看到医生推门出来,唐翔希猛地冲过去扳住医生的肩膀:“他怎么样?”
医生冲他安抚的笑笑:“温先生这次的昏迷主要是由高烧引起的,护士正在帮他采取降温护理,等烧退了应该就能醒过来了。不过……”
一颗刚要放下的心又被这一个“不过”提了起来,唐翔希忙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温先生高烧的原因需要进一步确认。他现在有明显的腺体肿大现象,伴有呼吸急促、盗汗,这可能是很多种病的症状,我们需要通过进一步检查来确诊。”
“没问题,没问题。”唐翔希连连答应,“要做什么检查您尽管安排,拜托您找到他的病因,拜托您治好他!”
“您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们一定尽力。”医生拍拍他的肩,“我先去开检查单,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了。”
唐翔希轻手轻脚的推开病房门。
褪去了发烧的潮红,温振华的脸被病房里蓝白的色调映衬的纸一样惨白。唐翔希把手指触上他的额头,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了,小心的仿佛触碰稀世而易碎的珍宝。
病房里的安静却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唐翔希猛地收回手,呆呆的看着突然咳起来的温振华,手足无措的慌乱中,医生一阵风一样的冲了进来:“快,帮我扶他坐起来。”
唐翔希这才回过神来,忙与医生一起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温振华扶坐起来,在身后垫上枕头让他靠着。所幸的是,靠坐起来一会儿,咳嗽就渐渐停了下来。
被这么一折腾,温振华也醒过来了,环顾一周后,湿润的眼睛怔怔的看着身前的唐翔希,哑声问道:“我……咳……我怎么到医院来了?”
一颗一直吊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唐翔希长长的舒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之前你昏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温振华一愣,歉疚的垂下眼睫:“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瓜,说的什么傻话?”唐翔希笑笑,伸手帮他把略长长了些的额发拨到耳后。
医生清了清嗓子,尴尬的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那个,温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有几个检查要做,你要再休息一下还是……”
唐翔希收回手,有点怨念的看了眼医生。
温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说:“没事,就现在吧。”
接下来的时间简直是一场战斗。抽血、X光、CT、超声、造影……唐翔希怀疑他们简直是把医院所有的检验项目都做了。扶着已经累的走不动路的温振华躺回病床上,唐翔希心疼的直抱怨:“这哪里是看病,没病的人也要折腾病了。”
温振华向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意,强打着精神开玩笑道:“你看,我昨晚说今天再做这些检查很明智吧?要不然昨晚估计要在这里过夜了哦~”
唐翔希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是是是,你最聪明啦~好了好了,趁着等结果,你快点先休息一会儿。”
大概实在是累了,温振华乖顺的点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医生来叫唐翔希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轻轻把病房门在背后带好,唐翔希忐忑的看着医生凝重的表情。
“唐先生,请问您有温先生父母、妻子或者兄弟姐妹的联系方式吗?”医生推了推眼镜,严肃地问道。
唐翔希感觉自己的心在下坠,下坠,勉强镇定着开口:“他父母都过世了,没有妻子,也没有兄弟姐妹。有什么问题,你就跟我说吧。”
医生有些迟疑:“请问您是他的……”
我是他女儿的爹地。唐翔希想这样开玩笑,却笑不出来,最后只是平静的说:“我是他的家人。”
医生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却没有多问,显然此刻的重点不应该在这里。于是他轻轻的叹口气:“那么唐先生,请跟我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唐翔希抬步想走,却不小心踉跄了一下。他站定,吸气再吸气,才终于能迈开步子跟着医生往前走。
进了医生办公室,唐翔希的眼睛扫过墙壁挂的白板上并排列着的几张片子,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医生果然径直走到那几张片子前,指着其中两处做了标记的红圈:“唐先生,请看这里和这里,做了标记的这两处是淋巴组织的异常病变,下面这处肿块明显侵袭到了胃部,所以温先生会有胃痛、恶心、食欲减退的症状,上面这处接近气管,所以在某些角度会压迫气管引起剧烈的咳嗽。另外,温先生体表淋巴结也有明显肿大,乐观来看有可能只是由良性疾病引起的淋巴组织增生,但考虑到温先生持续发烧、盗汗、贫血等症状,不排除恶性肿瘤的可能,因此需要通过活检进行确诊。”
“活……活什么?”太大的信息量淹没了唐翔希,许久才能艰难的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活体检验。”医生轻声解释着,看着他的眼光带着一种特有的怜悯,“针对温先生这种深部病灶,要在B超引导下用活体穿刺针探入病变部位,挑出部分活体组织进行化验,这是淋巴瘤最准确的诊断或排除方式……”
眼看唐翔希听得脸色发白摇摇欲坠,医生好心想安慰:“您放心,这种针刺检验已经是创害最小的了,有些肿瘤位于不便于针刺部位的病人还得开腹或者开腔……”
“行了不要说了……”唐翔希铁青着脸打断了医生的话,“要做活、活检的话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还是随时都可以做?”
医生显然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安慰并没有起到效果,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温先生现在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建议今天留院休养,明天安排检查……”
“好……我知道了。”唐翔希用力抹了把脸,低声说,“我去办理住院手续。”
“那个,唐先生……”医生虽然见惯了病人和家属的沮丧甚至绝望,但眼看着这个夏日阳光一样的大男孩被阴霾笼罩,还是觉得不忍心,又安慰道,“您不要太悲观,我们做这个检查只是为了排除一些不好的情况,通常而言还是以良性的可能性更高的,请先放松心情……”
唐翔希艰难的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知道,谢谢医生。”
唐翔希转身离去。看着那原本高大挺拔的背影此刻像被无形的沉重负担压弯,医生摘下眼镜,长长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