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辞
文/木徵羽
【一】
今天是月裳出嫁的日子。
府里嫁丫头是常有的事，所以府上的下人们也都对流程很是熟稔，清早便忙活开了。也因着是丫头，不讲那些排场，不过是给新娘子上了妆、换了衣裳，趁着吉时送上花轿去，府中再摆一桌喜宴，与平素要好的几个姊妹、主子道别一番也就完了。我一早起来便把喜服给她送了去，她冲我一迭声笑道：“我就知道这院子里数棐瑂姐姐的绣工最好！”
我一拍她的后脑勺：“行了，快去换上，知道你这丫头嘴甜。”
月裳朝我做了个鬼脸，依言转入屋中换衣裳去了。这喜服是她刚订下亲事时央着我帮她做的，大裁大剪她倒是都会，只是挑花绣花的功夫不如我。我熬夜赶了半个月的工，这才没耽误她的大喜日子。不多时她穿好了出来，一连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笑着说姐姐做的衣裳就是比别人漂亮。我催着她赶快去上妆。到了约定的时辰，花轿早在远门外候着了。月裳正向少夫人辞行，我们一行姐妹都在，也都跟着出来送。
她被人扶上了轿子，身上的喜服蝶儿似的翻飞，盖头被风微微撩起又放下。我目送着轿子渐渐走远了，这才与其他人一道回了府。不巧才迈进院门就撞见一个抱着满篮衣服正要去浣衣房的婢子，看见我，想起什么似的喊：“棐瑂姐姐，少夫人方才叫你。”
我点点头，她带到了话便放心去了。我转过几间搭建粗糙的下人房，径直来到少夫人屋中。屋里的炭火盆烧得劈啪作响，一进屋便是一股扑面袭来的热气，倒不像暮秋时节的温度。少夫人见了我却不说话，我觉察到气氛不对，只得先奉了一盏六安茶上去，跪下来小心翼翼地道：“少夫人万福。”
“起来。棐瑂，我问你，那件喜服可是你为月裳做的？”听少夫人语气不温不火，我心下也稍安了些，答道：“是。”
“牡丹引凤，金鲤跃水，你的绣工真是一流。”
“棐瑂不敢当少夫人谬赞。”
“既然如此，何不为你自个儿也做上一件？趁早嫁到别人家当少奶奶岂不清闲？”
她忽然冷冷笑了一声，我心下一凛，听这口气莫不是要赶我出府？
“棐瑂不敢。”我连忙福身跪下。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她挥手打落了茶盏，好好的青瓷杯子在我脚边碎了一地，我吓得身子一颤，她接着道，“棐瑂，我见你老实稳重才肯放心把事事都交给你，不想你也是个没眼见儿的，少爷送我那匹杭绸就是这么给你糟蹋的？”
她这一说我才想起来，上月少夫人生辰，少爷特地托人从临安捎了匹丝绸来给她做贺礼，说可到了冬至家宴上穿出来。便一早就请了裁缝量身定做，前些日子里刚刚送到。少夫人洁癖重得很，什么衣裳都要洗过一遍才肯上身，便吩咐我拿去浣衣房亲自洗干净。可那阵子我恰好在熬夜赶月裳的喜服，欠了歇息，脑子怕是不清醒了。那玉绿颜色的衣裳在阳光下看起来乌汪汪翡翠似的，竟被我生生勾破了一道。当时心里怕得很，只盼着少夫人晚些发现，便谎称是这几天天气湿冷，衣裳没干，一直不敢拿进来。这回怕是叫别的丫头瞧见了，回来禀报她，才如此动怒罚我。
我在地上跪着不吭气，任她数落。毕竟这事是我做错在先。我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换句话说她还是闺中小姐时我便侍奉她了，深知她的脾性，若占了理是绝不肯轻易饶人的。屋中虽有炭火烧得暖和，地上却到底还是冰凉的，我跪得两膝发疼也只好忍着不敢做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少夫人是早就说够了，只是仍旧不让我起来，双腿直跪得酸痛。这时门口有丫头挑帘子进来报：“少夫人，少爷回来了。”紧接着便听得一个玉石温沉的声音：“青裁，出什么事了？”
我心口蓦地一紧。
【二】
少爷素来是宽柔以待下人的，他这一回来算是为我解了围，我勉强撑起跪得发麻的身子，问了安，仓惶地退了出去。
及至下人房门口，听得风声说我挨了罚的映如连忙将我扶进去坐着，又取了浸了热水的巾子来，拧干放在我膝上。
I
文/木徵羽
【一】
今天是月裳出嫁的日子。
府里嫁丫头是常有的事，所以府上的下人们也都对流程很是熟稔，清早便忙活开了。也因着是丫头，不讲那些排场，不过是给新娘子上了妆、换了衣裳，趁着吉时送上花轿去，府中再摆一桌喜宴，与平素要好的几个姊妹、主子道别一番也就完了。我一早起来便把喜服给她送了去，她冲我一迭声笑道：“我就知道这院子里数棐瑂姐姐的绣工最好！”
我一拍她的后脑勺：“行了，快去换上，知道你这丫头嘴甜。”
月裳朝我做了个鬼脸，依言转入屋中换衣裳去了。这喜服是她刚订下亲事时央着我帮她做的，大裁大剪她倒是都会，只是挑花绣花的功夫不如我。我熬夜赶了半个月的工，这才没耽误她的大喜日子。不多时她穿好了出来，一连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笑着说姐姐做的衣裳就是比别人漂亮。我催着她赶快去上妆。到了约定的时辰，花轿早在远门外候着了。月裳正向少夫人辞行，我们一行姐妹都在，也都跟着出来送。
她被人扶上了轿子，身上的喜服蝶儿似的翻飞，盖头被风微微撩起又放下。我目送着轿子渐渐走远了，这才与其他人一道回了府。不巧才迈进院门就撞见一个抱着满篮衣服正要去浣衣房的婢子，看见我，想起什么似的喊：“棐瑂姐姐，少夫人方才叫你。”
我点点头，她带到了话便放心去了。我转过几间搭建粗糙的下人房，径直来到少夫人屋中。屋里的炭火盆烧得劈啪作响，一进屋便是一股扑面袭来的热气，倒不像暮秋时节的温度。少夫人见了我却不说话，我觉察到气氛不对，只得先奉了一盏六安茶上去，跪下来小心翼翼地道：“少夫人万福。”
“起来。棐瑂，我问你，那件喜服可是你为月裳做的？”听少夫人语气不温不火，我心下也稍安了些，答道：“是。”
“牡丹引凤，金鲤跃水，你的绣工真是一流。”
“棐瑂不敢当少夫人谬赞。”
“既然如此，何不为你自个儿也做上一件？趁早嫁到别人家当少奶奶岂不清闲？”
她忽然冷冷笑了一声，我心下一凛，听这口气莫不是要赶我出府？
“棐瑂不敢。”我连忙福身跪下。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她挥手打落了茶盏，好好的青瓷杯子在我脚边碎了一地，我吓得身子一颤，她接着道，“棐瑂，我见你老实稳重才肯放心把事事都交给你，不想你也是个没眼见儿的，少爷送我那匹杭绸就是这么给你糟蹋的？”
她这一说我才想起来，上月少夫人生辰，少爷特地托人从临安捎了匹丝绸来给她做贺礼，说可到了冬至家宴上穿出来。便一早就请了裁缝量身定做，前些日子里刚刚送到。少夫人洁癖重得很，什么衣裳都要洗过一遍才肯上身，便吩咐我拿去浣衣房亲自洗干净。可那阵子我恰好在熬夜赶月裳的喜服，欠了歇息，脑子怕是不清醒了。那玉绿颜色的衣裳在阳光下看起来乌汪汪翡翠似的，竟被我生生勾破了一道。当时心里怕得很，只盼着少夫人晚些发现，便谎称是这几天天气湿冷，衣裳没干，一直不敢拿进来。这回怕是叫别的丫头瞧见了，回来禀报她，才如此动怒罚我。
我在地上跪着不吭气，任她数落。毕竟这事是我做错在先。我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换句话说她还是闺中小姐时我便侍奉她了，深知她的脾性，若占了理是绝不肯轻易饶人的。屋中虽有炭火烧得暖和，地上却到底还是冰凉的，我跪得两膝发疼也只好忍着不敢做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少夫人是早就说够了，只是仍旧不让我起来，双腿直跪得酸痛。这时门口有丫头挑帘子进来报：“少夫人，少爷回来了。”紧接着便听得一个玉石温沉的声音：“青裁，出什么事了？”
我心口蓦地一紧。
【二】
少爷素来是宽柔以待下人的，他这一回来算是为我解了围，我勉强撑起跪得发麻的身子，问了安，仓惶地退了出去。
及至下人房门口，听得风声说我挨了罚的映如连忙将我扶进去坐着，又取了浸了热水的巾子来，拧干放在我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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