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九种读者
这一天,编辑部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衣衫破旧,满面灰土,很憔悴。
这个人自称是北京人,口音里却透着浓郁的东北红高粱味。
他一步跨进编辑部,严肃地问:“哪位是负责的?”口气像宣传部的领导。
主编急忙站起来说:“我是我是。您是?”
“我找你谈个事情。”说完,那个人一屁股坐在主编对面,对旁边的编辑说:“你们几个回避一下。”
主编赶忙对手下说:“你们到隔壁坐坐。”
那个人等别人走开之后,在他拎的黑提包里翻来翻去,那里好像装着很多种杂志和一些文件类的东西。
这时候,主编已经肯定坐在前面的这个人是宣传部的领导了,感到大事不好,一定是自己的刊物哪一期发表了哪一篇文章出了问题,而且决不会是小问题,可能是政治问题、导向问题、法律问题。
果然,那个人从黑提包里翻出一本《女友》来,放在主编面前,然后清清嗓子说:“我来这人是啥目的呢?你听我慢慢唠。最近呢,我在我们那儿的书摊上买了一本《女友》,读了后,觉得办得挺好的,挺贴近读者的,文章挺活泼的,封面花花柳柳也挺新鲜的……”
主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东北口音的首都人啰嗦了半天,突然话锋一转,说:“我决定到西安发展。我一直在家里呆着,养养花,遛遛鸟,钱我有的是。但是最近我觉得我也要为社会做一点事情,不然对这个社会是一个损失,损失啊!”
他停了停,从黑提包里又拿出一沓东西,都是他写的诗。
主编看了看,且不说写得怎么样,他从他的诗里竟然也读出了浓郁的东北红高粱味!
他写道:
我的屯子,
位于大雪之下。
走挺老远,
看不到繁华。
我永远爱那疙瘩,
把它当亲妈。
有人问我,
你会落叶归根吗?
我说,
嗯哪……
主编看后,欲言又止。
那个人盛气凌人地说:“干脆,既然决定来西安,既然决定要为这个社会做一点贡献,那么,我就选择你们这本杂志吧。”
主编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问:“可不可以告诉我,您能做什么?”
那个人傲慢地说:“我就做主编好了。”
主编心想,你做主编我干什么去呀?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需要主编,您到其他的杂志社去看看吧。”
那个人想了想,声调低了些,说:“其实,我并不把职务看得那么重要,做一个编辑也行。”
“编辑也满了。”
那个人变得不那么神气了,他用商量的口吻说:“我刚到西安,人生地不熟,只和您熟。您为我到西安电影制片厂推荐一下子,好不好?我也可以做一个主角。我在家经常在镜子前练表情,还唱过二人转呢。”
主编想,您真的是会表演,只是演技有点拙劣。
“对不起,人家不缺主角。”
那个人开始央求了:“我还可以做配角。配角不行,我还可以当替身演员,就是武打片里的替身演员。帮帮忙吧!”
主编问:“你会什么绝技吗?”
那个人说:“我敢从平房上一闭眼睛跳下去。”
主编说:“我在小学时就敢。”
那个人彻底软了,两眼苦巴巴地乞求说:“最后求求您,帮我介绍给你们楼下的那个小饭馆总行吧?……我媳妇得了大病,还有一堆孩子,实在活不下去了,我这次从东北到西安这疙瘩来,就是想洗盘子挣点钱……”
主编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早说不就完了,绕了这么大一圈!”
